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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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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盈被林绰这一声“二嫂”叫住了,微微发怔,林绰二十有四,是比原身年纪大的,还大了六岁,叫她“二嫂”实在有些可笑,但辈分在这,谁也无话说。
沈辞盈垂着头,但眼睛却默默打量着他,直到打量到那两片轻轻抿着的唇时,不知为何,她胸中竟奇异地微微发痒。林纵体弱,娶亲晚也算情有可原,可这位小叔文武双全,绝不体弱,竟也二十四了都不娶亲,是一心扑在事业上,还是心里住了人?
沈辞盈十分轻微地摇了摇头。
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现下该想一想,要怎么称呼他?
三郎?风止?三公子。
怎么都感觉不太合适。
沈辞盈咬了唇道:“小叔回来便好,路上劳顿,快进家吧。”
还是选一个最简单的吧。
小叔?
林绰又瞧她一眼,见她没再看自己,只是摇头晃脑的,细眉微蹙,白齿咬上红唇,甚是可怜,也甚是摄人心魂,不知她脑中在想些什么,怎就做出这种举动来。
是林纵离世,太过忧伤?
林绰最善通过神态察觉对方心绪,竟揣测不出她的心思,首次有这种体验,他略觉奇异。
雨骤风驰,银河倒泻。
门上白幡翻动,似是被暴雨玷污捶打的纯洁净云。
这样的天气。
他转向国公府大堂方向,想开口却有些涩,不知该如何称呼他这位,七年未曾说过一句话的,兄长。
雷雨天。
林纵死在雷雨天。
竟是死在一个雷雨天。
喉结滑动,他终是叫不出兄长。
只能喊道:“绰,回来了。”
语毕,天幕划过几道亮光,雷惊电绕。
府中哀声瞬起,
尽管林绰眸光漠然,却依旧令人感觉,他的视线早已隔着飞迸的雨幕直达灵堂棺椁之中。
*
林纵虽是世子,可常年卧病,久不出府,葬礼便未办隆重,除卫国公府人和一族亲好友外,来吊唁的人不算多,又正值盛夏,可即便如此,也足足要停一个多月的棺,期间府上来往人络绎不绝,这若是隆重,恐要忙上两三月不止。
沈辞盈在心里默默想,这之后,原身似乎是改嫁了,所嫁之人是个不成器的,未过多久便将她卖到花楼里去了,而后书里便不见原身踪影,可是婆家门第这么高,会放她改嫁?
怕是要在这府上耗到老死。
想到这倒也无甚不可接受的,毕竟不愁吃穿,她又没了夫君,想必不会有太多人盯着她,到时隐了身份,去外头做些什么,应当也不打紧,况且周暮涟这主母还算公平,只要她安安分分的,没准还能分上几间铺子,做个老板也无不可。
若未按剧情走,在府内待着自然是好。
可她向来喜做最坏打算,先前又是侍疾,又是打理家事,没闲心想这些,这几天跪在灵堂爱放空,脑子便得了空,想到若真改了嫁,进了花楼,她这容貌,花楼易进难出,不多备点银钱,恐难自赎啊。
可如何赚钱呢?
这问题几日来悬而未决,沈辞盈还未有想法。
*
沈辞盈朝夕哭孝,哭得眼睛肿胀猩红,日日不敢睁开,沈连竹便日日夜里取锦帕裹上几块冰来为她敷眼,少年十六,也是一副好容貌,只是尚未完全长开,为她敷眼时那专注的神色,时常令沈辞盈汗颜,总觉得自己对不起这弟弟。
她也劝过他,让他莫要如此在意这些琐事,还不如回房间温书。
可少年却说:“姐姐的事,于我来说,怎能是琐事?”
沈辞盈一想也对。
他们并非亲姐弟,沈连竹目前还要靠她这姐姐养活,多付出一些,或许他还能心安一些,可她还是觉得对不起人家,如此思虑之下,便决定以后她也要对他更好才行。
这日夜里风好,沈连竹方才给她敷完眼睛,她便想着出门转转,晚膳用得多了,总有些积食,荷叶和沈连竹想陪着她,沈辞盈挥挥手道:“跟着怪不习惯的,我自己去,就在周边转转,不走远。”
沈辞盈提一盏灯,又抓了把罗扇,并一本《华严经》,裹上素衣便出门了,她这院子不偏,但因林纵去世,往日里煎药服侍的仆人都被遣散了,一下冷清不少,原先林纵精神头偶尔不错,她便扶着他去院中晒晒太阳,晒晒月亮。
林纵有时笑问她:“晒太阳我倒知道,晒月亮却是何故啊?”
沈辞盈忽悠他:“佛经有言,菩萨清凉月,常游毕竟空,众生心垢净,菩提影现中。可见,晒月亮等同于沐浴菩萨光辉,能净化烦恼。如此一来,烦恼少了,病就好了呀。”
林纵便也由着她了。
她原先刚上班时有些抑郁倾向,靠着佛经撑了一段时日,许是悟性不够,只有一点点效果,没能立竿见影,还是后来,调岗换了环境才好的。
其实她知道,佛家道家也不过安慰罢了。
沈辞盈走出院子,往日夜里林纵受不得声音,畅苑附近是没多少人走动的,如今他虽离开了,可规矩一时半会也没改,依旧没什么人。
今夜的月光挺亮,若是林纵还在,她定要拉着他到院中坐坐。蝉鸣蛙叫,她走着走着便到了小池塘这边,游廊贴紧院墙,她擦了擦薄汗,扑着罗扇坐下了。
灯火微弱,沈辞盈不免又想起林纵。
小池塘距离他们的院子不近不远,往日常有二房三房的小辈们在这里玩乐,笑啊闹啊的,很是快活,可自从她嫁过来,林纵便从未出过院子,更莫说来这里玩闹了,当真是可怜,这么一个好看又聪慧的人,却要一直被病痛折磨,如今就这么去了,连一句话也没留下。
其实沈辞盈对林纵很有好感,从第一次见面那句“沈姑娘,苦了你了”开始,若非如此,她也不会照看得那般细致入微。
连林纵自己都说:“沈姑娘,我从未想过我这样一个废人,在有生之年,还能拥有你这样美好的妻。”
林纵一直叫她沈姑娘,从不逾越,他似乎从内心便觉得自己这样的身子是不配她的。
他有时会试探着轻握住沈辞盈的手,用那双时常含着雾气的眼睛望她,望着望着便说:“沈姑娘,有时我觉得自己是在梦中。”
沈辞盈就拂着他的额发,笑道:“在梦中就好了,这样醒来身子就大好了。”
林纵却说:“我不愿醒。”
沈辞盈只当他玩笑:“便是能有个好身子,也不愿吗?”
林纵望她很久:“不愿,若没了你,要那好身子也无甚用处。”
林纵很好,也当是很爱她的。
可这份爱意,沈辞盈却受之有愧,她总是享着他的情意,从这份情意中汲取快感,这是一种虚荣,也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羞耻。
她不曾多说,可每逢这种想法冒出头,她便觉愧疚,于是更加细致地照料林纵。
虽然很无耻,可她原本确实想,既然她无法给予林纵同等的情意,那便用这些照料为他的情意还债吧。
可一旦如此,林纵又会更加爱她。
爱她曲折的腰身。
爱她煎药煎出指尖的苦味。
爱她忙乱时垂落的鬓发。
她能感受到,林纵的爱意在她一次又一次的尽心服侍中疯乱滋长。
她愈发惭愧,可也愈发享受。
她享受看他那双眸子,因太过直白而不经意躲避她的目光。
她享受他的手,因太过紧张而发出黏腻的汗。
她享受触碰他偶与自己同睡时,因太过无措而僵直的身体。
这时每当她去触碰,林纵都会微微离远一些,她问为何,林纵便压着声音说:“病气,会过给你。”
听到林纵这种话,沈辞盈的心总会倏然跳动一下,而后又悠悠回落,跳动的声音却还回荡在静夜里。
有一次她问:“郎君可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林纵摇摇头,又点点头道:“能听到一些。”
他这样说,沈辞盈的心便又升了起来:“什么声音。”
她满心希望他说,听到了她的心跳声。
可是林纵却说:“听到了我的心跳声。”
原来那一刻。
他们的心,是会在这片漆黑静夜中,同时跳动和怦然的。
沈辞盈扑着罗扇,半倚在廊柱上,长长舒一口气,心却叫酸涩包裹了半颗,似乎在林纵离世半月后,她才发觉,也许自己不是只将他当做债主。
于是如今,她终于沉下这场异常的,迟来的情绪。
她微微落了些泪,捧着心口,那里有很小的缺漏,压住了抽泣,只化为一点轻飘的呜咽声。
*
夏夜沉寂,凉风却喜人。
抱着长剑的少年正在风苑屋檐上打盹,却忽地睁开了眼睛,远远传来脚踩石子的声音,正往这边靠近,声音不重,像是个女子。
他几步跨到墙边,定睛看去,不远处的灯火映亮女子面庞,确实是个女子,走起路来瘦弱柔软,偶还会吸吸鼻子,似是在哭。
少年站着看了片刻,确认无甚威胁,便又回了房檐上,直到那提灯女子踏进了院子,他方才跳了下去,抬手将剑鞘横在女子面前:“什么人?”
女子瑟缩了一下,红着眼睛向门内喊:“绰表兄,睡了么?”
林绰正在房中沐浴。
他不喜熏香。
今日上阶时,寡嫂从上往下走,他却从下往上走,寡嫂那宽大的衣袖,云一般,差点罩住他的面容,若非他避得快的话,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从这位寡嫂的袖风中,闻到了一股浅淡的龙脑香味。
观她这几日朝夕落泪,想来是夜里睡得不好,白日便熏了龙脑香来提神,龙脑香清凉,夏日也常能嗅到,可无论多名贵的香,都不会如此经久不散,他并未碰她分毫,可如今一呼一吸却都沾了那气味……
夜里并不热,可他却止不住体内的燥意,批公文的手竟三番四次颤抖,总是滴上墨汁,他将笔重重扔在宣纸上,缓缓洇开一大片乱迹。
瞧着墨汁四处溃散。
更是令人心烦。
分明已沐浴过,不知为何,他又极为可笑地二次唤断水取来冰水沐浴,这味道如此黏腻,一旦染上便再难消除。
他要洗掉。
林绰沐浴向来不用热水,他的体温较之旁人偏冷,虽他不觉得,但若是有人碰到他,便会疑惑怎会如此寒凉,故而他冬日用冷水,夏日则用加了冰的水。
此时冰意冲脑,他却恍然间听见门外似有女子声音,方才清醒一点点,哪有心情回复,便随意略过了。
断水瞧着这女子,又冰冰地问:“什么人?”
那女子等了一会,见分明亮着灯火的房内却始终无人回话,只能看向断水道:“你帮我向表兄传个话,就说阿音来了。”
断水道:“公子不见客。”
女子不听:“你便帮我传个话吧。”
断水冷着脸站在那,不言语了。
女子见状竟又哭了起来,哭个没完没了的,边哭还边叫着“表兄”,凄凄切切的,自然又传进房内。
这声音叫得人头疼,林绰皱了眉。
那女子原在哭着,此时瞧见房门漏了丝光,终于眯着泪眼笑了:“绰表兄。”
房门渐渐开展。
林绰衣裳未系十分齐整,颈上挂了水珠,头发还潮着,便没有迈出房门来,只隔着暗夜挑了一眼,院中提灯的女子是二房叔母梅氏娘家的妹妹,唤作梅音晓,梅家不住上京,前日赶来吊唁后自是要在林府歇几日脚再走。
林绰遥遥虚拘了个礼,这表妹不在卧房好好呆着,倒独自来找他做什么?
梅音晓便也福了身子,擦了擦泪道:“绰表兄,方才阿音在府中散步,却瞧见墙那边有人鬼鬼祟祟的,甚是骇人,阿音想着离你院子近,便只能来找你了。”
林绰舒一口气道:“断水,你随梅家表妹去。”
梅音晓本是想唤林绰去的,如今他指了人,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看一眼断水道:“劳烦了,就在畅苑那边。”
断水领了命,转身要走。
林绰又叫住他:“算了,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