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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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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浓雾厚,六月雨来急。
不多时天上便泼起了豆大的雨点子,卫国公府中的众人纷纷寻檐避雨,皆是捧了茶水一拨又一拨聚在同处,或是闲聊,或是寒暄。
俗话说,女要俏,一身孝,当真不假。
沈辞盈忙了半晌,此时步履匆匆赶去灵堂,穿堂经廊的,丧服几近被浇透,腰间紧束,愈发显得上下饱满,颈和锁骨也沾了不少水珠子,玉莹莹的,白瓷挂雨般透着晶亮,鬓发湿嗒嗒贴在耳畔。
打远看,雨中精怪一般。
只不过发上那几朵白海棠叫风一吹,晃悠悠地荡着,反倒缓和了那股妖媚,叫人觉得可爱。
“这就是卫国公府那个娶来冲喜的二娘子?”
“可说呢,年初冬日天寒,这女子爹娘双双离世,留一个弟弟给她,无奈之下只能跪到人市卖身,换银钱安葬父母了。”
“以卫国公府的门第,这等低贱出身的怕只够上个通房丫鬟罢了,还真娶来当二娘子供着了?”
“世子从出生就带着病,哪家贵女愿嫁,何况是为冲喜,瞧人家这身段,这容貌,就这张脸,流着泪往人市一跪,哪个男人见了不想要?那日下大雪,听说还有个举人也相中了,只是抢不过国公府罢了。”
“若非爹娘走得急,依着这容貌,又是清白出身,寻个举人老爷确是配得的,听说性子也不错,没那穷酸气,嫁进国公府后,衣不解带在世子床头侍疾半年有余,一句累也没喊过。”
“她哪里敢喊,又哪里配喊啊?就她这出身,能当半年的世子妃,那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祖宗在棺材里都能笑出声来。”
沈辞盈远远便听见吊唁亲友对她指点议论,嘴长别人身上,她管不了,内心纵然不快,但也不宜发作,只是此时恰要路过,得给他们一个反应。
转头向无人处轻翻了个白眼,手在袖袍里竖起中指,头却转回来微点了点,假作礼貌,在不同人面前戴不同面具,乃是她认为的行走江湖必备之技能。
一些亲友们回了礼。
待沈辞盈走过,心中暗道这沈姑娘生得一副好容颜,却在花一般的年纪成了寡妇,当真是命途多舛,令人扼腕啊。
更多亲友暗想的却是。
若非世子身子骨不好,她还攀不上这高枝,便是进了门,最多也只能抬个姨娘小妾,哪能有这二娘子的头衔,如今世子虽走了,却还有林三郎撑着门第,她这二娘子即使守着活寡,也比先前生活不知好了多少,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沈辞盈走过众人,理了理丧服乱发,便跪倒在棺椁旁,身边一个圆脸丫头又给她整了整,道:“二娘子,雨势这般大么?”
沈辞盈垂了眼,抬手遮住唇,轻咳两声道:“无碍的,也不算很大。”
周暮涟握了沈辞盈的手,一双美目始终含着湿意,叹道:“辞盈,手竟如此凉,若撑不住便去歇息片刻,这里倒也不缺你一个的。”
沈辞盈摇摇头,心道儿子离世,对母亲打击最大,这几日周暮涟眼睛就没干过,白发人送黑发人,真真是可怜可叹。
便回握住周暮涟的手:“婆母,辞盈若不在,叫外人见了恐有不妥,况且只是淋了些雨,辞盈身子骨哪就那般娇弱了。”
周暮涟便不再说什么,过了片刻又皱眉道:“天未亮便传信了,都近黄昏了,三郎怎还未到?”
沈辞盈听罢便又起身:“辞盈去前头问问。”
小丫头也取出油伞随着沈辞盈去了。
周暮涟瞧着沈辞盈的背影想道,这儿媳虽出身低,但懂事知礼,嫁进来后事事亲力亲为,从没有错处,更令她惊喜的是,这儿媳算术一道在林家女眷里竟是顶出挑的。
又是侍候大郎,又是跟着她打理家事,二者兼顾,竟也能得心应手,属实比许多贵女还要拔尖。
她这一生得了三个儿子,大郎早夭,二郎虽聪慧过人,又自小体弱,一直拿药吊着命,三郎倒是个有本事的,方升大理寺少卿不久,如今下派安洲平乱,回来又能高升。卫国公府林家乃上京公爵之首,三郎是其中最出色的。
她知道外人都说卫国公府将要没落,老国公年岁已高,她夫君不在了,她这一房子嗣又太薄,两个儿子都没了,只余下个最出众的三郎,算不幸中的万幸,至少以后当有倚靠了,卫国公府也不至于彻底没落。
可只有她知道三郎是什么性子,她不想倚靠,也倚靠不上。
瞧着沈辞盈渐渐走远不见了,周暮涟垂下眼,心中又默默盘算着,如今二郎没了,这儿媳的去处,倒有些令她拿不定主意了。
这方,沈辞盈提着丧服又穿过院中神色各异的众人,奔去了前头大门口:“荷叶,快些。”
圆脸丫头撑着油伞步步紧跟,二娘子步子太快,她时常跟不上,可偏偏二娘子的身姿曼妙,尽管迈着不输男子的步子,扬起的袖袍却像只蝶儿一般,养目得很。
荷叶又向前紧跟,生怕雨水落到少夫人头顶:“二娘子,小心些。”
沈辞盈一路快步,总算走到林府大门口,灵堂内烟雾缭绕,十分呛人,还不如在外头淋淋雨,吹吹风,夏日热了近一个月,还是头次下雨,早就盼着这场大雨了,只是未想到竟是在林纵的葬礼这日。
沈辞盈到这时,正是洞房当夜。
她刚睁开眼,盖头就被掀开,入目一片大红,林纵的皮肤却很苍白。
喜烛噼里啪啦燃着,林纵在床上歪着身子,修长清瘦的手捏着红盖头,着了大红寝衣,想来是家里人怜他体弱,未折腾他换婚服。
他喘息声平日很轻,只有咳嗽时会变得很重。
尽管瞧着病气沉沉,可那副骨相却是极好的,下颌线条锐利流畅,鼻骨挺直,一双眼睛宛若桃花,眼睫浓长,就那么低低地耷拉着,似蒙了烟尘,羸弱却昳丽。
林纵甫一看见她,苍白的面容被映出淡红,浅唇扬起微弱的弧度,仿若是有万般无奈,接着又躺下了,手背覆上眼睛,压了声默然说道:“沈姑娘,苦了你了。”
林纵这句话一下便打开了沈辞盈热腾腾的圣母心,且说一个二十多岁的羸弱的美貌贵公子,柳枝般病倒在床上,日日等着你的照拂,对你无奈又惭愧,时时同你说:“沈姑娘,你本该遇到更好的人。”
你会作何感想?
总之沈辞盈是缴械投降了,且不说别的,只说这张如虞美人花姿一般的脸,便足以叫她时时怦然了,还想着或许在自己悉心呵护之下,林纵能慢慢好起来呢。
天不遂愿。
今早天还未亮,打了几个响雷,沈辞盈被惊醒,起身关了窗,复躺回床上时,林纵也醒了。
林纵抓了抓她的手,贴在她耳边,说:“沈姑娘,多谢你。”
沈辞盈想说“那便快快好起来”,可话还未出口,那双修长如竹的手便垂了下去,慌乱去探他的鼻息,可温热的气息已然消逝。
沈辞盈是何心情呢?
这样说吧,她就是护工,林纵就是她的绝症帅哥,照看了半年,帅哥离世了。
这事带给她这护工的打击大也不大。
大的是,她心存一丝丝帅哥会好的希望,不大的是,她知道帅哥不会好。
这就应了那一句,老天自有安排。
沈辞盈悄悄舒一口气,垂头潜到门前角落,拍了拍沈连竹的肩。
沈连竹回过头,原本面无表情的脸瞬时含了丝轻微笑意,可看到她的发梢又皱了皱眉,抬手帮她拂去雨水,担忧道:“姐姐,怎冒着雨来门口?”
沈辞盈也拽出条帕子来帮沈连竹拂雨,边拂边道:“算着时辰,三公子也该到了,还未见他么?”
沈连竹是原身的弟弟,小她两岁,是在一所寺庙抱养的,据闻是那和尚同沈母说,这孩子和沈家有缘,沈母当时正是佛祖的虔诚信徒,大师一说,便喜滋滋抱回家去了。
好在沈连竹懂事,书读得也好,只是中途沈家艰难,断了几年学,直到沈辞盈嫁进林家,沈连竹才又重新捡起学业。
沈连竹拂完沈辞盈发间雨水,又紧了紧她的领口,摇摇头道:“方才听说这雨下的急,城外泥泞不好走,三公子恐因此误了些时辰,不过想来也快到了。”
沈辞盈便点点头,转身去到几个男子面前,福了福身子:“诸位公子,雨势甚急,稍等片刻有热汤奉上,林家招待不周,还请多担待。”
林纵是没几个友人的,这几位都是三郎林绰的好友,这位林三郎从小便耀眼夺目,三岁成诵,四岁能吟,五岁开始舞刀弄枪,这些年来文武双全,时任大理寺少卿,深得陛下偏爱。
这几位公子表面道着无碍,内心却瞧着沈辞盈暗叹。
贵女他们见得不少,烟柳之地不说常去,也算玩过几次,寻遍上京,能有这等姿容的女子着实寥寥无几,卫国公府也不知是打的什么主意,这么一个勾人的妖精竟娶来冲喜。
如今这活寡,她能守得住?
不过再一瞧,这女子眉目间温和亲近,毫无妖媚之意,和外表倒不太相符,或许人不可貌相,是拿捏准了她这性子不敢生事?
风大了,吹得树影摇晃。
雨也愈发下得急了,竟有连天之势,从云中砸到地面,屋檐上生了水柱,积水溅起朵朵不小的浪花,接连不断。
远处拐角,一片蒙着暗雾的翠树茂林中,疾速踏来几匹骏马,为首的马背上,坐一位身着蓑衣的男子,那男子驾马身姿卓越,挥鞭声马蹄声穿过嘈杂大雨声传进众人耳中,沈辞盈正在同客友交谈着,忽被马蹄声和挥鞭声打断。
她向前一步,站直身子,扶着发髻,隔了风雨向远遥遥望去,却因雨雾太过浓烈,看不真切,只能瞧见马上那黑沉的一团影。
那影不是别人,正是卫国公府三郎林绰,城外泥泞,林绰便舍了马车,抓起缰绳跨步上马,骏马不惧泥泞,转头便冒着大雨冲进城内,身后仆人自是跟随,却远不及主子御马纯熟,落了下风。
如今已渐渐靠近林府,林绰想望一望,便抬了抬蓑笠,也就是这么一抬,他透过雨帘瞧见了门口那同客友们一起站着迎他的女子。
女子身量高挑,上下丰满,腰却不盈一握,乌黑的发,束着妇人髻,发间几朵白海棠,叫雨风一吹,甚是可怜可爱,微仰起头便显出一截玉白的颈,着了身丧服。
不知是哪一房的妇人,站在门口如此招人。
林绰过目不忘,这妇人他未曾见过,想必是外派安洲这段时日,哪一房新娶的,可是……
他细细琢磨一番,似乎并未记起哪房有适婚未娶的兄弟,不是正妻,莫非是小妾?
瞧着身段,哪有正妻如此玲珑有致。
确像是个妾。
可若是妾,又怎会同他的友人们一起出现在门口?
这更是不合规矩。
思量间一勒缰绳,骏马嘶鸣。
林绰跨步下马,垂着头,抬手摘了湿透的蓑笠,露出一张叫雨水浇洗清楚的脸,赶路忙乱,额角荡下几缕湿发,下颌锐利,比林纵更要内收,却丝毫不显女态,浓长的睫沾满晶亮雨滴,稍一眨,便似冷泪滚落。
门口几个小厮一见他,便一边给他解蓑衣,一边喊道:“三郎君终于回来了。”
身后随从也都纵身下马,兀自解了蓑衣,边拂雨边大声喊道:“来得晚了,谁知上京下这么大的雨啊。”
蓑衣的雨水飞溅,正巧溅至沈辞盈面上,沈连竹便又细细为她擦面,她却依旧抬头看直直立在泼天雨幕前的男子。
这便是卫国公府三郎,林绰,林风止。
她听说,拜堂那日,是林绰替林纵拜的。
只不过方拜完堂,林绰便启程去安洲了,原主和他从未见过面,一直隔着红盖头。
林绰相貌比之林纵更为出众,毕竟林纵病恹恹的,虽昳丽,但整日卧床,未经历练,稍显稚嫩。
林绰则完全不同了。
虽为弟弟,瞧起来却比林纵沉稳不少。
他身形挺拔,体态和度,那双和他兄长有四分相似的眸子存了温火,不显侵略,也不显和善,只觉少言。
林绰略过友人的寒暄,目光扫过一圈男子,最终落定在那年轻妇人身上,她湿了衣发,面上带着不应在这年岁出现的疲态,像是操劳良多。
乌丝白肤,红唇细腰。
长颈玉肩,左颈窝处藏一颗檀色小痣。
还有那双眼。
尽管林绰知道世上有人天生便长这样一双传情眼,可她抬首看向他时那含情带笑的眸光,却依旧令他心头微凝。
这张脸,他没见过。
可现下离近了,只通过身形,他便十分轻易地认出了这位面生的妇人。
他二人曾同着喜服,三拜成婚。
可她不是他的妻。
林绰垂眼不再看她,拱了拱手,启唇道:“二嫂,风止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