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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窥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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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音晓提着灯走在前头,时而捂捂胸口,时而看看林绰,时而说说闲话,道“月色真美”云云,林绰亦是礼貌应了,渐渐走得远了偏了,林绰便问道:“在哪?”
梅音晓此时却有些懵了,她对林府不熟识,分不清道路,便噘噘嘴道:“绰表兄,阿音搞不清了。”
林绰淡淡地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梅音晓忙说:“自是想逮住贼人呀,表兄。”
林绰问:“贼人有何特征?”
梅音晓想了想说:“高高瘦瘦的,走路可快了,我就那么一眨眼,便瞧不见了。”
林绰不语。
梅音晓又低低抽泣,嘟囔道:“你不信我?”
林绰被哭声吵得心烦,未再理她,梅音晓却站定,不再向前走了,将灯放到地上,叉了腰,结结巴巴道:“我,我叫你一声表兄,可我,我不怕你,我说有贼人,便是真有贼人,尽管我,我心悦你,可说谎这种手段我,我也是不屑用的。”
林绰瞧着她,没说话,梅音晓看他这样,便又哭了:“我只当你是冷脸少言,血还是热的。却没想到果然应了我娘说的,世上男子没有一个好的,都是冷情冷性,林绰,难道小时候的事你都不记得了么?”
林绰记忆好得很,他自是记得小时候和这位表妹都发生过什么。
梅音晓跺了跺脚,又道:“好啊,看来你果然忘了,那我就提醒提醒你,小时候你不是说过,待我长大,便要娶我吗?”
林绰顿了顿,思考自己何时这样说过。
可这一顿,却又让梅音晓误会了,她泣不成声道:“好啊,我娘果然说得对,说得一点也没错,世上男子没有一个好的,我当真也是看错你了!林绰,你就是个冷情的人,我看清了!”
言罢,恨恨地用泪眼瞪了他一下,也不想再听他说话,提着灯跑开了。
林绰揉了揉额角。
今夜这是怎么了?
一桌案的卷宗未看,安洲那方的案子也没个头绪,他倒先去沐浴了,沐浴罢了,又跟这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妹在夜里乱逛,现下头疼的厉害,龙脑香却依旧不散。
乱了。
一切都乱了。
都因为那股子扰人的龙脑香。
沈辞盈是被吵醒的,提来的灯也灭了,睁开眼便看到了这出明月之下女追男默的好戏,女子似是梅家的一位表妹,男子是林三郎,林绰。
这梅家表妹年纪不大,性子倒是爽直,哭起来这动静也是惊人,想来是心伤的紧了。
可这位林三郎……
想到第一日见时他漠然的目光,以及这些时日未见他落泪,她本以为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如今结合当下这一幕。
沈辞盈默默摇头。
她正思量着,那方却忽然有人唤:“二娘子,二娘子,您在哪啊?”
沈辞盈转头看去,沈连竹和荷叶又领了几个丫鬟,竟在提着灯满园子寻她,她心下微惊,方才应当是哭着睡了过去,也不知这是睡到什么时辰去了,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肯定让他们担心了。
如今眼睛更是酸涩,想必又肿了不少。
可是这样大张旗鼓寻她……
沈辞盈又转头望去。
林三郎自然也是听见了,可他听见后却在原地只稍作停留,似是想了什么,便又步履匆匆地直奔沈连竹他们去了。
那方,沈连竹远远见一个影子向他们奔来,离得近了,他便认出来那是林三郎林绰,暗自疑惑他怎么会在这?
林绰本也不欲管这事,可他没头没脑地跟着梅音晓出来,不就是因为听见了“畅苑”这两个字?畅苑是林纵的住处,自然也是,他那位辞盈寡嫂的住处。
可是一想到这,他简直烦上加烦了。
他究竟出来做什么?
赏月还是抓贼?
总不能是希望巧遇那位寡嫂吧。
这也太荒唐了。
可无论如何,她也是林家人,这么多人来寻,想必是走丢了,他总不能置身事外,转了几个心思,脚悬在空中片刻,还是落下来,奔了过去。
沈连竹瞧着他,微微颔首道:“三公子。”
这少年林绰也识得,是那位辞盈寡嫂的弟弟,可在这少年身上,竟也嗅到了那久不弥散的龙脑香,甚至比那辞盈寡嫂身上的更要浓烈,莫非是他为她熏的?
这念头一出,林绰心头又涌上一股子难以言喻之感,令人烦恼。
他只能压下心绪,顿了顿,未有多言,只说道:“二嫂不见了?”
沈连竹点头:“姐姐出门消食未归。”
林绰问道:“多久了?”
沈连竹沉着眼:“一个时辰。”
林绰又问:“她,往日爱去何处?”
沈连竹发觉这林三郎态度异常,不欲同他多说,便道:“若是三公子想找,便四下里找找,不必多问。”
林绰本没将这少年当回事,如今却正视他一眼,道:“你姐姐丢了,你倒冷静。”
沈连竹握灯柄的手紧了紧,冷冷道:“属实未料到三公子会比我更慌。”
林绰嗤了一声:“她是林家人,自有林家来管。”
夜色正好。
二人月影拉长,重叠,缠绕一处。
沈连竹垂头不语,兀自提着灯走了。
林绰立在原地,却又郁结。
他压下急促的呼吸,完全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怎么就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争执起来了。
就因为区区熏香?
实在荒唐。
可他也只能将自己的异样情绪压下,装作若无其事,撩了袍摆,开始同这些人四处寻觅,这寡嫂藏得倒是隐秘,消个食消了一个时辰,真不知跑哪去了。
林绰入大理寺五年,经手的案子不说上千,也有几百了,还从没这般没有头绪过。
怎能允许自己如此?
找个妇人而已,他长呼口气,沉下心来,想了想这半月来对这妇人的了解。
不多,也不少。
至少足够他来理清思路了。
大多是他从旁人处了解的,他平日话少,不爱搭话,便只在一旁听着旁人闲聊,也就是说她性子淡雅,气质出众,懂得礼数,识得大体,算术颇好,清清白白地出身,还会礼佛,据说是从她那亡母处继承来的。
最重要的一点。
林绰想到周暮涟说:“她一心一意对待畅云,半年来日日侍候床头,比任何人都要用心,可就是这命不好。”
一心一意对待畅云。
命不好。
林绰心头微滞,该不会,寻了短见?
他倏然看向旁边池塘,抬起脚跨到岸边,却又停在半空收了回来,他想到往日虽未同这位寡嫂搭过话,可瞧着她那行为举止,再一想那温和的眼神,还有时常直挺的脊骨。
他便又挥了寻短见的念头。
可若非这样,那又为何不回去呢?
她实在不像那故意使人担心的女子。
他想起那困扰了他一天的龙脑香,又想起这位寡嫂红肿的眸子,没睡好,点了香提神。
大约是,睡倒在哪处了。
既然是睡,会在哪处,亭子,游廊,或什么房间,消食不会进房间。
这方沈辞盈言不敢言,语不敢语,睁着眼睛,斜斜侧卧在游廊美人靠上,想着既然林三郎也要找她,应当很快会走远,那便等他走远了,再起来同沈连竹他们汇合,方才她眼睁睁看了那出好戏,可不愿叫人家知道。
第一,月下私会不得体。
第二,他负了梅家表妹,太薄情。
总而言之,不能叫他知道有人看见了。
这游廊黑压压的布满了紫藤,里面可以透过缝隙看外面,外面却看不见里面,沈辞盈正是凭借这一点,偷偷地窥探。
她窥见林三郎愣了几息,冲向塘边,却又停住,不知在想什么,又是几息,那高直的影便转向了她这游廊处。
夜里暗,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看见那影背着月光,十分迅速地朝着她这边过来了。
沈辞盈皱了皱眉,心跳加速。
莫非自己运气就这么差吗?
随意一撞就叫人家撞上了?
应当不会吧。
可那高直的影愈发近了,根本没有任何犹豫,真就直直的,坚定的,朝她这边走过来了。
她虽看不清他的眼睛,可她甚至觉得,他的眼睛已经结结实实对上了她的。
想到这,沈辞盈心跳愈发快了,忙闭上了眼,来就来吧,时运不济,有什么办法?
为避免尴尬,装睡好了。
总之不愿说自己瞧见了人家的囧处。
林绰走得近了。
这丛紫藤是他小时候,为了取悦林纵随手种的。
如今林纵死了,紫藤倒生得很茂盛,从廊上一直悬挂到半空,他立在廊外,隔着半扇参差的紫藤帘子,借着月光,向内望去。
游廊地上是一盏雪白的手提纱灯,可惜已经灭了,冷冷地扔在那。
向上瞧去,垂了素白的柔棉。
再向上,便是绘了清漆的美人靠。
那靠上侧卧一位女子,扭着玉颈子,罗扇覆在小小的脸上,牢掩住了面容,只能瞧见松松的乌丝散在四周,缀了满头的紫藤。
衣衫上,应当也有吧。
可都是浅色,他也看不清了。
于是他俯身弯腰,用手背拨开了紫藤帘子,将脚送进游廊,他也没想别的,只想看看那素衣上,是否也缀了紫藤花。
而已。
愈发靠得近了,他却愈发放轻了步子,也愈发放慢了呼吸,手心甚至微微濡湿了一点,像是有些怯懦似的。
女子膝上,还随意摆着一本经书,似是《华严经》。
月光照得更亮了。
照出她如缎的发,玉白的颈,和一颗绣在颈上的檀色小痣。也照出那如团雾般,在山间轻柔起伏的,缀了零星紫藤花的素白麻衣。
果然。林绰想道。
哗啦啦啦。
佛经书角接连翻动,夜风穿着游廊摇摇吹过,香氲氲的,不知是花的气味,还是龙脑香的气味。
紧接着,又摇落一枚枚小紫藤花,也不知这些花飞到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