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小字初一 我弟弟是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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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无昭知道，这名字并不好，朔这一字奶娘教过他的。每月初一，意表新生。如今却叫无朔，其中恶意几乎不加掩饰。
他也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是什么好寓意。
所以他更不明白了，他几乎站到腿酸腿软，听了几个时辰的痛呼声明明就是阿娘发出的。生下孩子这般痛苦的事她都愿意承受，为何却对他们兄弟二人这般厌恶。阿爹一心扑在阿娘身上，眼见阿娘不喜爱他，也对他没什么好脸色。这么多年他也明白阿爹是厌恶他的，因为阿娘厌恶他，可阿娘究竟是为何，他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是厌恶小孩儿，生他时未做足准备，又为何要生下弟弟。若是只厌恶他，又为何对弟弟也这般冷漠。
思考这些对一个才六岁的孩子来说太难了，大人的心思真是猜不透。
不过就算无朔名字不好，他又能怎么办呢？还不是只能这样叫着，不过阿爹未道出无朔小字，想来不是忘了就是没取。既然如此，哥哥代劳怎么不行呢？
思及此处，崔无昭用手指点了点崔无朔肉嘟嘟的小脸蛋，将声音压的又轻又细，好似逗猫儿一般。
“弟弟，阿爹阿娘不给你取小字，哥哥给你取好不好呀？你就叫初一好不好呀？”
说罢也不管弟弟还睡着，压根没听到他讲话，就这么一拍板定下了。
“初一，小初一，丑丑的小初一。”
崔无昭越叫越有劲儿，到了后面连‘流水镇最厉害的早市抢菜大王的弟弟初一小王子’这样的称呼都喊得出口了，结果就是喜提崔无朔‘嗷’地一嗓子哭醒了。
何婆子本在一边忧心兄弟二人未来，却看见崔无昭逗小孩儿乐得合不拢嘴，刚放下了心，就见崔无朔哭开了，连忙喊着小祖宗上前将哭得脸都红了的小婴儿抱走了。
崔无昭还处在将弟弟吵哭了的惊慌无措中，手中重量一轻，他才窘迫地摸了摸鼻子，嘴上却不停。
“你瞧你，夸你呢你还哭，听不懂好赖话。”
崔无朔好似听懂了一般，哭得更大声了。何婆子只好哎哟着求崔无昭闭嘴，崔无昭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只得轻咳一声闭嘴了。
不过说来也奇怪，别家生小孩儿崔无昭也遇到的，出生时嚎哭那叫一个响彻云霄，可他家初一哪怕哭成现在这幅模样，也不及其他小婴儿一声嗓亮。他也不是个憋得住事儿的主，想到就开口问了。
“何婆婆，初一怎么哭起来跟没吃饱饭似的，明明一个时辰前才给他喂过。他出生时嚎得也不甚响亮，莫不是……”
崔无昭说到最后，眉目扭曲地用手点了点脑袋。
“脑子不好？”
刚说完他就一拍手，像是想起了什么，却将被何婆子哄得啼哭声转为抽泣的崔无朔惊得又哭嚎起来，崔无昭只好对着何婆子合拢双手讨饶。
“可脑子不好也不是伤到喉咙啊，难道是先天不足？”
何婆子没好气瞪他一眼，却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只怕你弟出生时喉咙好好的，被你折腾几天就哭成哑巴了。你出生时嚎得有力，可后来也声若细蚊，饿了尿了若是隔了扇门都不一定听得清楚。你爹娘不管你，刘娘子却像你现在这样担忧不止，就请了郎中为你诊治，看是不是有什么不足之症。结果呢，你就是声儿小，别的事一点没有，本来猜想着你该是个文静腼腆的性子，谁曾想这文静腼腆四字与你现在是压根不沾边呀阿晦小子。”
何婆子说着还啧啧几声，手中为崔无朔换尿布的动作却一丝不苟，看得出其中娴熟手法。崔无昭听到奶娘的名字，心下却一沉，没来由地胸闷起来，连带着听弟弟的啼哭也觉得烦躁。
三年前奶娘被辞退回家，他等了许久也未等到奶娘回头，一直到了第二日鸡鸣声响起，他才意识到奶娘真的不会回来了。
崔无昭本就哭得没了力气，再加上在夜风中守了一夜，小孩子的身体哪里吃得消，当即发起了烧。刘娘子不在，无人管他，他自己抓了甘草就着水嚼了，用被子将自己一裹就睡下了。
其实他本想着就这么烧着跑到镇尾，奶娘平时惯会疼爱他，到时一心疼说不定就又回来了。可崔无昭知道，他若是真的那样任性，才是平白让奶娘心烦。
等他病好了，他定要日日去看奶娘。
崔无昭怎么也没想到，睁眼后得知的第一个消息，会是奶娘昨夜将相公残忍杀害后带着孩子跟家当逃跑了。
那些人口中的奶娘就像是深渊中爬出的恶魔一样，将自己的相公千刀万剐还不解恨，还要施以极刑百般折磨，那刘石的惨状几乎称得上一个支离破碎不具人形。
可崔无昭不信，不信奶娘会做出这种事来。奶娘万一是被坏人抓走了呢？那些东西说不定是被坏人抢走了。奶娘只会环着他唱歌谣哄睡，揽着他教他写字读书，抱着他教他如何做家务杂事。
唯独不会……
崔无昭脑袋昏昏沉沉，他听着街坊邻居的议论声，刚刚退烧的脑袋只觉得疼得可怕。
等到他重新回到家中歇下前的最后一刻，他所有纷纷扰扰的想法只剩下一个。
不管奶娘是杀人逃跑还是被人抓走，她都不会再回来了。
“奶娘，你这个骗子。”
崔无昭呢喃着，两眼一闭昏睡了过去。
关于刘娘子的记忆，崔无昭记得的已经不多了，甚至连她的长相都有些记不清了。唯独这件事他却记得十分深刻，或许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明白了分离是什么，又或许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经历了无法承受的欺骗。现下突然想起来，他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停滞了。
何婆子注意到他的反应不对劲，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忙拍拍他的背。
“哎呀，我这老太婆，提这事做什么。阿晦，都多久前的事了，莫要想了。是婆婆不好，瞧我这死罪，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了。”
崔无昭勉强扯起个云淡风轻的笑，压下眼眶热意，继续问道。
“何婆婆，我早就不在意了，您继续说刚才的事吧，我弟弟到底有没有事。”
何婆子在镇里待了这么久，照顾过的产妇不说几百也有几十了，早就跟个人精一样能看得出什么反应是什么意思了。崔无昭这番假装，在她眼里跟没穿亵裤挑了件单裤出门没两样，她一下就能知道那底下真样子是什么样。
只是她也知道刘娘子在崔家时待崔无昭可以说是与亲子无异，而崔家夫妇又对孩子避之如蛇蝎，生怕过了手就沾了毒。崔无昭对刘娘子放不下也是无可厚非，可刘娘子当初做的事实在是……。
唉。
何婆子暗自叹气一声，接着讲道。
“依老婆子我看，你弟跟你当初啊一个样，就是天生的声儿小，保不准将来就成第二个话痨子了，跟你一样的牙尖嘴利。你若是不放心，也叫郎中瞧一瞧，也说不准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病症。”
何婆子边说边把已经换好尿布的崔无朔递给崔无昭，崔无昭手忙脚乱接过，刚抱稳就开始忍不住用手指戳戳崔无朔的小鼻尖，眼看着崔无朔又将嘴咧开一副要哭的模样，顿时什么也不敢做了。
“阿晦啊，老婆子我禁不住折腾，一会儿就要回去了。你阿爹阿娘怎么不见请个奶娘来的？莫非就这么扔给你了？这不是胡闹么，六岁的小娃娃哪里养得懂婴孩。”
崔无昭垂下眼，一只手摸着弟弟的小手，昏昏欲睡的婴儿一把就将他的手指攥紧。崔无昭抽了抽手指，没抽出来，只得作罢。
他低下脑袋轻轻用唇贴了下婴孩的额头，婴孩将脑袋扭到一边，虽然知道这是无意识的举动，但这幅好似嫌弃的模样却惹得崔无昭轻笑一声。
“这有什么的，羊奶我能买到，尿布我学了怎么换，如何为他更衣沐浴我都跟您请教过，其他不会的我也可以学。他们既然不愿意养，那我来养，就算没有奶娘，初一依旧能好好地长大。”
“不如我去跟你爹娘好好说说，这哪有一个小娃娃养另一个奶娃娃的道理，若是一个不好这婴孩可就没命了。你爹娘总归是你俩的亲生父母，总不会真的放任不管，说不定是忘了。”
何婆子说着就要往外走，崔无昭却伸手将她拉住了。
“若是他们真的在意，奶娘就不会离开了。何婆婆，你不用去了。这两日累着您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何婆子本还想再劝说两句，可崔无昭神色坚定，一副不由分说的模样，何婆子也只好放弃了，临走时还摸了摸崔无昭的脑袋。
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在意刘娘子那事的。
好不容易将何婆子劝走，崔无昭看着怀里已经熟睡过去的婴孩一个头快要两个大。天知道他刚刚那些话只是一时赌气才那样说的，真要养小孩儿，他也并非底气十足啊！不过如今已经夸下海口，就算面前是刀山火海他也只能闭着眼睛跳了。
“初一啊初一，你可一定要听话些。哥哥可是被奶娘夸过绝世好婴的神孩，你是我的弟弟，何婆婆说你长得比哥哥我小时候俊俏，想来性子也比哥哥更乖巧。这以后哥哥应当是不必操心那么多的，你说对不对呀，初一。”
崔无昭刚说完，就像是回应他说的话一样，崔无朔的哭嚎声紧接着响起。
我去，不会又是被我吵醒的吧？
死嘴，你怎么就管不住自己呢！
好在这次并非是崔无昭嘴贱引起的祸事，而是崔无朔尿了难受。
崔无昭发现不是自己的问题之后，暗自庆幸了一下就乐呵呵给弟弟换了新尿布洗旧的去了，期间还不忘感叹一下自己真是换尿布的天才，只学了两次就换得这般精细无错。
后来几日跟崔无昭预想的没错，阿爹阿娘果真没打算喊奶娘照顾初一，不过他早已不抱希望，反正他这些日子早就熟悉弟弟嚎一声是什么意思了。
“哇——！”
“哎呀呀，小不羞的，喝下去的奶才多久你就尿，莫非你尿得这般急是被裹着难受想遛遛小鸟，走，哥带你遛遛。”
“初一？！哥不带你遛小鸟了，你别吐奶啊！莫非这奶有毒？！初一别怕，哥这就去请郎中。”
“嗷——！”
“吃吧吃吧，一天吃八百回，我看你压根不是初一，你是猪精夺舍，还我乖巧可爱懂事明理的弟弟来——！”
“呜——！”
“祖宗，求你别哭了，你不是我弟弟，你是我祖宗。祖宗在上受小子一拜，小子愿不沾荤腥三月只求祖宗放小子一条活路。”
……
去他大爷的乖巧弟弟。
这分明就是催命讨债的活阎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小字初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