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教书先生 你儿子是草 ...
-
等柳言初见到崔无昭时,他便是一副被抽干了精气浑身了无生气的憔悴模样。
“阿晦,我应当没记错吧,是你阿娘生了孩子,不是你生的。”
崔无昭眼底满是青黑,幽怨地看着说话时中气十足,浑身上下朝气蓬勃的柳言初,用足了力气狠狠地拍了把柳言初的肩膀。
柳言初更不可思议了,指着崔无昭的手眼珠子都瞪圆了。
“阿晦,你今日脾气都变好了许多。”
“你没事吧?”
柳言初有些担忧地问道。
崔无昭冷笑一声,看着面前眉头紧锁目光真诚的孩童,想起来自己今日找他的目的。
这人是镇上教书先生柳先生的独子。
柳先生是个有学问的人,听说年轻时柳先生本想考取功名,为天下人谋福祉。少年人抱着满满的志气走,被人心算计算走了满腹意气。柳先生深觉自己一事无成,本不欲再归家,想着时不时回去远远瞧上一眼父母就好。
就让父亲母亲与村里的亲朋好友们都当做他还在官场拼杀就好,若是起了疑心,他自然有法子在书信中瞒过。至于钱,他一个有手有脚的男人,总能有活儿干。
柳先生躲在家人看不到的地方看了半日,临了要走时,村里的老先生却来了他家。
“老先生您怎个又来了,快快快请坐。”
“二郎是我的得意门生,许久不见甚是思念,可人不在这思念也落不到实处,只得先暂且在你家舒缓一二了。”
柳家人将这老先生扶着坐下后,给老先生倒了杯清茶。老先生抚着白花花的胡子,话说得清晰有力,端杯子的手却抖个不停,险些将茶水撒了出去。
看得柳家人眉头跳个不停。
柳父与柳母对视一眼,柳母冲柳父使了个眼色,柳父只好苦着脸开口。
“老先生,您有话直说吧。我与娘子都是粗人,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您这一月来了六次,次次都带菜跟粮,这一次两次我也就收下了,可这次数多了实在是让我们良心不安啊。我们两个虽然不曾读过书,却也不是什么蠢人的。”
老先生长叹一口气,不多时眼眶中竟泛起泪花。
“我来此只是为了探一探二郎是否归家。我年岁已高了,动辄背疼头痛,腿脚也不甚听话,眼看着大限将至了。”
柳父柳母忙打断他的话。
“老先生怎么这样讲,您看着气色比我们夫妻还要好,怎会是要……我看您啊是多虑了,今后可不能再这么说了。”
老先生却摇摇头,从石凳上起身,朝着柳父柳母跪下了。这一举动可把柳父柳母吓惨了,忙上前将老先生连拉带拽从地上拽回了凳上。远处看着的柳先生也被惊得瞠目结舌,恨不得冲回家中亲自将老师扶起。
老先生还坚持要跪,柳父柳母却说什么也不同意了。
“老先生,您若再跪,我可不敢再接待您了。”
“非是要存心折寿你们二人,只是我这老头子居心不良,愧对你二人啊。”
老先生一张老脸上沟壑纵横,泪水顺着沟壑蜿蜒而下,说出的话却让柳父柳母摸不着头脑。两人只好将不解的目光投向老先生,希望他解释一二。
“你们二人从小在镇上长大,镇上这么多年可有别的教书先生?除去启蒙外可有人家愿意让孩子一直读书的?”
柳父柳母思考一番,均是摇了摇头。
老先生又长叹一口气,将茶一饮而尽,泪水如断线风筝般滚落在地。
“愿意识字者少,愿意读书者更少,愿意教书者更是寥寥无几。如今镇上唯有我一个教书先生,我死后谁来教?学堂前些日子又有几名孩子入学,我看着却只觉得害怕。怕来不及教,怕教不完,更怕下一次无人教。柳文这孩子是我教过的最有本事的,有志气德行好吃得下苦,他有多爱书,你二人比我要懂的。再无一人如他一般跟着我读书读到及冠之年了,若是他来教书,我死也瞑目了!”
柳父柳母沉默半响,对视一眼后皆从对方眼中读懂了意思。
“可他这孩子是想做官的,要是将他强行喊回来困在这小小一座镇上教书,怕是这孩子会冤我们的。”
老先生听完柳母的话拢起双手俯身一拜,不等柳父扶他就直起了身子。
“并非断他前途,这样的事就算老头子我脸皮厚如城墙也不万万敢做。只是望你们二人若等到他回乡时与他提起一二,若他不愿再考取功名,学堂中尚有一席之地为他留存。”
老先生脸上已经布满泪痕,白花花的胡子也泪水浸得粘在一起,目光却如一道利剑死死盯着柳父柳母不放。
柳母正犹豫时,柳父将她的手拉过,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坚决地点了点头。柳母见柳父如此,明白了他心中所想,转头朝老先生开口道。
“老先生,我二人知晓了,若二郎回来必然告知。只是您今后要来就自个儿过来,我二人是见不得你手中有什么东西的。”
老先生早在柳父对柳母点头示意时就紧张得直发抖,如今听到柳母答允,一颗心终于安定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你们二人保证,哪怕二郎此生为官不再归乡我也能安心上路了。”
柳父柳母本想留老先生吃顿晚饭,老先生却高兴得脸都红润了不少,急着要回家跟儿子儿媳分享这好消息。
院子外不远处的柳文看着这一幕却心里难受得发紧,他竟不知老师是这般看他的。甚至对他寄予如此厚望,觉得他能担得起一个镇子的启蒙教育。
柳文越想越觉得心神激荡,几乎要站不稳,他一边觉得自己何德何能,一边又觉得对老师感激不尽。
他没忍住扇了自己一个巴掌。
若是如此,若是如此,他只因着在官场深受打击便想着永不回家真是辜负了老师的期待,当真懦弱无能。
“叔叔,我的笔掉到地上不见了,你能帮我找找吗?”
正想着,一边却传来孩童焦急的声音。柳文大吃一惊,他想得入迷,竟没注意到身边走来个小孩儿。
眼见小孩子快要急哭,柳文只得放下心中万千思绪,安抚小孩儿。
“别急,叔叔这就帮你找,你的笔丢在哪里了?”
孩童往远处树下一指,冲着柳文急忙讲述事情经过。
“先生让我们今日写一写自己的家,我在树下看家的样子,写着写着犯了困,睡醒笔就不在手中了,怎么找也找不到。”
柳文牵着小孩儿往树下走,边听他讲边安慰道。
“无事的,东西不会凭空丢,耐心找找就是,莫要急躁。”
“那笔是阿爹用木柴灰给我做的,若是丢了一定要被打屁股的,叔叔你一定要帮帮我。”
柳文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脑袋,轻笑一声。
“原来你是怕被打屁股。”
“打屁股是一回事,若是丢了,明日上学我就没法跟着先生习字了。”
小孩儿因害羞涨红了脸,手舞足蹈地向柳文解释着,讲到后面失落之意尽显于脸上。
柳文沉默着不说话,心中却暗暗做出了决定。
刚走到树下,还没开始找,背后就传来一声呵斥。
“偷孩子偷到我家来了?乡亲们快来帮忙啊,把这个人贩子抓住咯。”
柳文反应过来时,已经被热心的镇民们按在了地上。
“欸?这不是柳家二郎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快快快把人放了。”
“还真是柳家小子!竟回来了。”
人群中有人认出柳文,催促着其他人放开了他。
柳父柳母听见动静出了门,刚过来就听见有人在说自己离家多年的二儿子。不敢置信地朝着人群中从地上爬起的人望去。待瞧见面容时,这对中年夫妇皆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柳文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一回头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双亲,动作停滞一瞬后,他深呼吸一口气,露出个释怀的笑容。
“爹,娘。”
再多的崔无昭也不知道了,只知道柳先生后来就跟家里人说了要当学堂先生的想法。而柳言初这小子,就是柳先生在学堂教书时,与镇上一户人家的女儿相爱后所生的。
柳言初的爹娘并非先婚后爱,而是水到渠成的一段感情,因此他俩成婚时就已经快要而立之年了。
后来不知怎的又几年怀不上孩子,等柳言初的娘怀上时,已经岁数不算小了。偏偏这一胎不甚安稳,所以生柳言初时柳娘子没挺过去,将孩子诞下后就撒手人寰了,是故柳先生对柳言初宠爱得很。
崔无昭是在学堂整理书籍时认识的柳言初。当时崔无昭才四岁多,赶早集时被柳先生看见,柳先生心中不忍,就接着整理书籍的名义给他些钱再留他吃顿饭。
说来也奇怪,柳先生那样文采斐然的一个人,养出来的儿子确是大字不识一个。
崔无昭初到学堂时,柳先生就为他介绍了柳言初,算下来柳言初还是当哥的年龄,要比崔无昭大上一岁。那时的崔无昭天真的以为自己有了一个能够罩着他的兄长,只可惜事实与这完全不同。
“阿晦,书有什么好看的,阿爹不是只让你放好吗,看它干什么,我们去踢球怎么样?”
“阿晦,我抓了两只蛐蛐,你我各选一只,我们来斗一斗。”
“阿晦,今日镇上不少小孩儿比抓鸟,弹弓打的跟陷阱抓的都算,第一的能赢许多糖呢,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在学堂打杂一个月后,崔无昭确信了,这便宜兄长就是个草包。于是崔无昭对柳言初的称呼就从言初哥变成了直呼全名,不过柳言初也不在意罢了。
柳先生对崔无昭没有什么限制,学堂中孩子上课时他亦能旁听,只要将每日安排的活干完,他想听多久都无妨。崔无昭于是就在柳言初的撺掇跟学堂的教书声中过到了现在。
期间他问过柳言初不学习真的不会觉得自己丢了柳先生的脸吗,柳言初的回答是作为柳先生的儿子学不懂岂不是更丢脸。
崔无昭看着面前柳言初清澈又愚蠢的样子,仿佛与两年前那个对他说出那般令人哑口无言的话语时的认真模样重叠在了一起,他淡淡开口。
“我们是兄弟吧?”
柳言初咽了口唾沫,直觉有不好的事要发生,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自然,这镇上属我跟你关系最铁。”
“那兄弟有难你帮不帮?”
“帮……的吧?”
柳言初眼皮狂跳,崔无昭却装出一副受伤的模样,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指着柳言初摇头道。
“我都有难了你还犹豫?看来我们的关系也没有多铁。”
柳言初霎时不再犹豫,急忙答应下来,生怕崔无昭对他们之间的兄弟情深产生怀疑。
“不不不,帮帮帮,必须帮。不过阿晦,到底是什么事啊?”
崔无昭一副计谋得逞的样子,将背上的竹筐放在地上,从中抱出一个襁褓,将襁褓往柳言初的方向一递。
“那兄弟的弟弟也是你的弟弟,照顾弟弟是理所应当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