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日月相称 拥有了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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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娘子艾艾开口：“崔公子，阿晦尚且才三岁，还小，不如再教一年？”
刘娘子知道自己这话说得越界了，崔泊是雇主而她只是一个受雇的奶娘。再者崔泊对崔无昭本就不甚喜爱，又怎会真的因为怜爱他不忍心辞退自己。
只是她内心总还是盼着一丝希望的。
并非舍不得崔泊给她的工钱，而是她走了，崔无昭一个小孩该如何在爹不疼娘不爱的家里自处？
崔无昭反应过来忙要附和，崔泊却一记眼刀使来，崔无昭登时被吓得不敢言语了。
“此事已定。”
男人的声音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说罢他往桌上扔下两锭银两就转身离去了。
不得不说，崔家对他的培养终究还是在他身上刻上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待崔泊的脚步声近乎不闻后，屋内的空气才好似逐渐攀升上来，让崔无昭的刘娘子的额头都渗出几滴汗珠。
“阿晦不想奶娘离开。”
崔无昭闷闷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寂，他固执地用双臂紧紧抱住刘娘子的一条腿，将头埋在刘娘子的大腿处。
没过多久刘娘子就感到大腿处传来一丝湿意，她只好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孩童的脑袋，感受着手下毛茸茸的触感。
“阿晦，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就可以的。”
“阿晦不明白。”
“等奶娘走后，你要是想奶娘了，就来村尾。”
“你若是认不得路，奶娘也会来看你的。”
“……”
“若是家里不给你做饭，厨房里的灶台太高，你将你的小凳子放着垫一垫高。”
“……”
“你常用的东西，奶娘平日里都归整好了的，衣服都在柜里叠着，左边是春夏穿的小衫，右边是秋冬穿的袄子。”
“……”
“你阿爹阿娘……，总归也是舍得花钱，若是今后他们依旧如此，你不要怨，奶娘还是盼着你快快乐乐长大的。”
“……”
“买米去找谢婶子，她的米味道是最香的，价格也公道。买醋就找王阿公，他酿醋的手艺在镇上是一绝。打油就去……”
窗外暮色已深，屋内妇女絮絮叨叨说着话，幼童在她腿边扒着不肯抬头。
刘娘子只觉得怎么说也说不完，腿边的湿润让晚风一吹变得冰凉起来，又有新的热意覆盖其上。
这般小的孩子啊。
哭竟是无声的。
刘娘子不再说了，拍拍崔无昭的肩，将他拉开了。
崔无昭似乎明白了什么，将刘娘子抱得更紧了。
“奶娘，你再多教教阿晦。”
崔无昭双眼都哭得肿胀，鼻头已经通红，小脸也被闷得红彤彤的，固执地扬起脑袋看着刘娘子。
刘娘子却不肯再看他了，闭上眼狠下心将崔无昭的手薅下，快步往外走。
“阿晦，那两锭银两你莫要弄丢了，将自己照顾得好好的。”
她语速极快，不等崔无昭追上便跑出崔家了。
崔无昭哭得狠，身子又小，没跑两步就有些岔气了，站在院里咳个不停，唯独那双眼神还一直盯着院子大门。
可惜无人再归。
“你这个贱人，看看你儿子都病成什么样了！净给别人家儿子当娘，自己儿子是一天都不管了。”
刘石一把将刘娘子搡到床榻边，迫使她去看榻上躺着的男童。
那男童年纪不大，不过五六岁的年纪，此时高烧不退正顶着湿布包陷入昏迷。
刘娘子被推倒时撞到了腰背，她却没感觉似的顺着那力道去握男童的手，口中不断喊着男童的名字。
“钱呢？他们家那么大一个院子，那么一个独苗苗挺金贵吧，这次辞退你没少给你钱吧，快点的拿出来给你儿子治病。”
刘娘子猛地站起身回过头，双眼好似充斥着火光一般瞪向刘石。
“钱钱钱！这三年那么多钱我只取了三成不到，七成都拿回家中了，成儿烧得这样严重，你竟等着我回家为他请医。”
刘石被她吓到一瞬，反应过来后一阵羞愤从他心中喷涌而出。
啪！
未经任何思考，刘娘子霎时感到脸上一阵火辣，口腔中爆发出浓烈的血腥味儿。她被扇倒在地，扶着床塌边缘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心中满是失望与悲痛。紧接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质问起刘石。
“德儿呢？我回来家中这么久怎么没看见德儿，你把我的德儿弄去哪里了？”
刘石脸颊气得通红，本还想骂上几句，一听刘娘子问他二儿子下落便又不吱声了，只摸摸鼻头从喉咙里含糊了几句。
刘娘子见他如此表现心又凉了半截，但刘成昏迷不醒，她也没空跟刘石掰扯那么多，只得先将刘成背起去寻大夫救命了。
见她独自背起刘成离开，刘石一副早有预料的得意表情。
“你这贱人，老子就知道你有钱。”
可还没等走出院门，刘娘子便突然跪坐在地，将背上男童抱到怀里趴在他的心口听声。
刘石走出门时看到的就是刘娘子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盯着不知何处抱着刘成跪坐在地的模样，看得他顿时心里又冒火。
他上前一脚将刘娘子踹翻，也不管她怀里还抱着孩子。
“贱人，老子娶你有啥用，背个孩子都背不明白，还得老子自己来。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接那个盘，老子早该发现的，你就是个克夫克家的贱人。”
刘石说着就要去捞她怀里的刘成，刘娘子终于说话了。
“死了。”
“咋了？”
刘石没听清。
“死了。”
刘石这回听清了，瞧见刘娘子怀里孩子一动不动似乎真的没气了的样子，他被吓得一个激灵，不敢再去碰刘成了。
“大的死了，小的呢？”
刘娘子眼神依旧空洞洞的，说话时的声音都有些有气无力，她将目光落在刘石身上，刘石竟在这夏日感到一阵阴寒。
不知是破罐子破摔还是为了给自己壮气，刘石反而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卖了呗，就你那点钱哪够我花的，赌两把就花光了。”
刘娘子浑身一僵，望着刘石的目光变得阴狠起来。
刘石恍若未觉一般继续往下说着。
“他娘的早知道这大的不争气就卖大的了，老子本来还想着大的能早些出去赚钱，真他娘的亏。”
他越说越觉得晦气，指着刘娘子就开始发泄。
“你这个贱人赔老子的钱，要不是你不顾家，成儿怎么会烧死。那姓崔的对他婆娘那么好，肯定给她买了不少值钱的首饰，你他娘的要是拿一点回来补贴补贴家里，哪里轮得到卖德儿？”
刘娘子定定看了他半响，看得刘石心里都有些发毛。
她突然笑了。
“你笑个屁。”
“当家的，我这些年确实攒了些钱，如今既然成儿跟德儿都已经没了，咱们就别计较了。我去把钱拿来，咱们好好过日子。”
刘石一听这话，眼里贪婪与惊喜毫不遮掩的展现在刘娘子眼前。
“老子就知道你这贱人背着老子藏钱。行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这次的事老子也不跟你计较了，赶紧去取。”
刘娘子心中嘲讽，面上却是点头称是。
她到厨房里翻找一阵，将一把泛着寒光的短刀藏于袖中，再将一包碎银与铜钱握在手中。
“好了没，磨磨唧唧的，娘们儿就是没用。”
刘石不耐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似是想要过来查探。
“好了，我这就出来。”
刘娘子将手攥成拳头捏紧深深吐了口气，走出了厨房。
刘石一看见她手中的布包眼睛都亮了，三两步跑来就把布包一把夺过，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开始算起钱了，连刘娘子从他背后靠近都未发觉。
扑哧！
短刀刺入血肉。
刘石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低下头，被血沾染的利刃在夜色下显露出一丝妖冶。
刘娘子紧接着将刀拔出，鲜血朝着四处喷涌，刘娘子也不避，任由那血染得她脸上身上都是。
看着刘石转过身变得暴怒的脸，刘娘子终于放肆地笑了起来。
“许盼儿！！你个贱人！！！！”
嘭！
刘石倒在了地上，许盼儿走上前将布包收拢。紧接着，一刀，两刀，像是为了泄愤一样，她毫不客气地在刘石身上发泄着今天所有的痛苦。
压抑的、绝望的、迷茫的任何痛苦都在这一刻化为了她的力量，支撑着她不断将手中的刀送入对方的身体，再不断抽出。
终于，她像是感觉到了疲累，躺在一边掩着面哭了起来。
没过多久，许盼儿再次站起，她神情坚决地将刀往刘石身上一扔，换了衣物清洗了一番后收拾好包裹趁着夜色离开了。
三年后
清晨的鸡鸣声清亮，街道上已是有不少商贩支起了摊子，为迎接早市做足准备。
崔无昭拎着篮子，在大人们中间穿行着，寻找自己要买的。
“阿晦呀，今日来买什么？大娘这有多的葱，送你一把。”
“谢谢孙大娘！前些日子买的菜有些不够吃了。”
刚从卖菜的孙大娘手里接过小葱，崔无昭就被一旁的王婶子拽了过去。
“阿晦，听说你娘这些天就要生了，何婆子瞧着是个男孩嘞，你要有弟弟啦。”
崔无昭想了一下，家里似乎这段时间里确实有大夫时常进出，便点了点头。
“阿娘应当是要生的。”
至于是弟弟还是妹妹他就不知道了。
不过崔无昭现在可不关心这些，他还急着去抢便宜又新鲜的蔬果呢，若是晚了岂不是要被别人买走了。
早市早市，赶的就是一个早。
于是他冲王婶子道了声别就又冲去别的地方了。
只是他大概运气不好，正比着价格呢，邻居家林婶子就在人群中大声叫唤着他的名字，登时他周围就散开了一片人。
崔无昭这三年没少来买过东西，镇上的阿叔阿婆大多都已经认得他了，看他来还会找由头塞点常用的物事给他。崔无昭假装不知道收着，心里却是明白的。
这些人，都是他的恩人。
“阿晦，林婶子找你呢，快去看看怎么了。”
崔无昭实在是被周围人看得脸红，忙不迭点点头往林婶子来的方向去了。
林婶子眼尖，他还没走近就被她看见了，林婶子忙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就往回拉，神情激动地跟他解释。
“阿晦你娘今日就临盆了，我记着今日有早市，想着你应该在这，一听到动静就来叫你了，快些回去！”
崔无昭还没来得及处理好这信息，就被林婶子拉着回了家。
他要有弟弟了吗？
被林婶子推进院子里时崔无昭还是懵的，他阿娘屋里有女人的呻吟声跟何婆婆的指导声。屋外站着焦急的阿爹，正在不停地来回踱步，时不时还扒在门上试图往里看。
崔无昭局促地站在远处，从晨光初现看到了日暮西斜。
直到一声啼哭传出，院里紧张的气氛才终于消散。
崔泊这次依旧是心急如焚地进了房，崔无昭犹豫着走上前，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正要进去，就见何婆婆抱着一个小婴儿走了出来。
两人俱是一怔，何婆子率先反应过来，抱着婴儿往隔壁房里走。
“阿晦，过来，看看你弟弟。”
真是弟弟。
崔无昭瞳孔放大，心下觉得惊奇，回头看了一眼被何婆子关上的房门就跟在了何婆子身后。
丑。
很丑。
特别丑。
这是崔无昭对这个弟弟的第一印象。
无他，真的丑，皱巴巴又红红的，像小耗子一样。
快七岁的崔无昭心下大惊，眼中震惊之意藏都藏不住。
这竟然是他的弟弟？！
何婆子看见他这副反应，没忍住笑出声来。
“刚出生的小孩儿都这样，你当年也是我接生的，比你弟弟还要难看呢。”
崔无昭更震惊了，眼下这婴儿已经丑到令人发指了，自己居然更丑，那得多惨绝人寰。
何婆子于是笑得更开怀了。
不等崔无昭拒绝，她将婴儿往崔无昭怀里轻轻一放，开始教崔无昭怎么抱小婴儿。
崔无昭浑身都僵了，看着怀里的“大型耗子”连大气都不敢出。他只得按照何婆子的话调整姿势，将怀里的小孩子抱稳了。
他感受着小婴儿通过襁褓传来的温度，还有他一个六岁孩子就能轻松抱起的重量。时间不断流逝，他竟从中感受到了一丝安心。
这是我的弟弟。
过了许久，崔泊走了进来，看见婴儿在崔无昭怀里时眼中流过一丝讶异，不过只短短一瞬又恢复了冰冷的神态。
“崔无朔。”
不给崔无昭跟何婆子反应的机会，他像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转身就走了。
“无昭无朔，唉。何必要生。”
何婆子叹了口气，看向崔无昭与婴儿的眼神中充满了怜惜。
崔无昭脑子终于转过弯来，这就是弟弟的名字了。
“无朔……无朔。”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日月相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