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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长久久 想要陪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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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铺成的路上还散发着雨后泥土的腥潮气息,待到雨停了有一会儿镇上的人才陆陆续续打开门窗。
流水镇毗邻幽冥海,一到下雨的时候镇上总是弥漫着一股海水的咸腥味儿。再加上正是六月天气热的时节,空气中总是又闷又潮,衣服都总是带着股海腥味儿。
“阿晦!慢些跑!路上刚下过雨,滑得很。”
“奶娘!你快来!”
身穿麻布粗衣的妇人看上去约莫三十来岁,正追着一个不及人腿高的小孩儿跑。那幼儿生得白嫩,穿着打扮虽然朴素,但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蛋却显得他冰雪可爱。不及巴掌大小的脸上仅仅两个眼睛就占了五分之一的位置。那双乌黑圆润的眼睛中不搀一点杂质,正望着身后的妇人。
刘娘子今日本该带着崔无昭念书,她能被崔泊选中做奶娘,除开她家务活做得好,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识字读过书。
刘娘子尚且年少时与镇上的陈秀才有过一段故事,彼时少年执笔于纸上写写画画,一字一句教她如何去认如何去理解,三年五载的她也能读得懂一些简单的书文了。
二人长久以往感情愈来愈深,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只可惜天不遂人愿,陈秀才竟是个英年早逝的命。
刘娘子伤心欲绝本想就此孤独一生,可婚嫁这种事哪里轮得到她做主,刘娘子的家人念着嫁妆既然已经备好了,那就谁出得起聘礼就将刘娘子嫁给谁,于是这桩婚事就与镇尾的刘家成了。
自崔无昭长大些后她就一直在教崔无昭认字念书,尽管闻余与崔泊二人都不甚在意她是否认真。
刘娘子本以为教幼儿读书这般枯燥的事会很费劲,小孩子天性好动,能跟着看书都已经是不容易,更别说静下心来学习一些字句了。可崔无昭却完全打破了她对此事的刻板印象。
这孩子太安静了,才三岁多的幼儿,往矮桌前一坐就是半天,若不是刘娘子心疼小孩子,恐怕更久他也坐得住。
崔无昭不仅乖巧,在读书一事上也颇有天赋。刘娘子会的东西不多,仅仅教了一个月,崔无昭便能认得平日里买的菜都是什么样的字形,明白她说的一些话都是什么样的道理了。只不过他年岁尚小,握笔时还有些使不上力气,字写得并不如何,可对于刘娘子来说,崔无昭哪怕只看得懂一些极其简单的字词,那也是十分聪慧的,更别提还能听懂了。
于是崔无昭学得快,刘娘子也乐得教他,二人倒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起初崔无昭还会拿着自己写的字去闻余房前给闻余看,后来崔无昭每次去都被闻余闭门不见挡在门外,久而久之他也不再去了。
只不过每次在闻余门前等候的时候他还是无法避免的失落。
后来有次刘娘子同他讲书的时候,讲到人之七情六欲。
崔无昭咬着唇,半晌才开口。
“阿娘她,总是不愿见阿晦。”
“是不是……”
本该天真无邪的孩童脸颊上倏然留下两行清泪,稚嫩清脆的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
“阿娘是厌恶阿晦吗?”
刘娘子对自己的回答已有些记不清了,大抵还是说些‘天下哪有不爱孩子的父母’‘阿娘或许只是不善言辞’‘阿晦这样福星般的孩子怎会有人不喜欢’的话,唯独那张漂亮小脸上倔强通红的双眼让她每每想起时都感到有些呼吸不畅。
会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吗?
刘娘子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如果是四年前的她来回答,她的答案只有不会二字。可每当她望见崔娘子与崔公子看向崔无昭的眼神,那刺骨的寒意总会无声的警示她。
并非所有人都同她一般想的。
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欺骗自己,然后再欺骗崔无昭。
“那奶娘喜欢阿晦吗?”
孩童的声音还有些沙哑,话音中的期待之情却不可忽视。崔无昭双手紧紧攥在一起,雾气迷蒙的如墨黑瞳盯着面前于他而言最熟悉的女人。
他很在意这个答案。
刘娘子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巴巴的,又涩又紧,她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深吸了一口气才摸着崔无昭的小脑袋回答。
“阿晦聪明伶俐,整个流水镇都找不出比阿晦更惹人喜爱的孩子了,奶娘自然是喜欢阿晦的。”
幼童的情绪总是写在脸上的,几乎是刘娘子话音刚落,崔无昭面上要哭不哭的表情就立马换成了惊喜不已的样子。
“那奶娘要一直喜欢阿晦,又长又……六……七……三……”
方才还喜出望外的崔无昭很快被薄弱的学识打败了,拧巴着小脸仔细去想自己要说的词到底是什么。
“我的小心肝哟,是长长久久。”刘娘子哭笑不得。
崔无昭苦着脸:“我还是小孩子,记不住那么多。”
“是是是,阿晦说得对。”刘娘子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往崔无昭脸蛋上捏了一把,手感滑软细腻,十足的好。
干脆又捏了一把。
“奶娘——!你欺负小孩!”
没什么威慑力的童声和妇人欢快的笑声在小屋中回荡。
刘娘子想到过往,不禁笑出了声。
“奶娘,你在笑什么?”
崔无昭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往她目光投去的方向张望了一下,没发现什么。
刘娘子思绪终于回转,蹲下身点了点崔无昭的鼻头,笑着回应道。
“在想前几日你吃了三颗糖,我不许你多吃,结果你将糖揣在怀里又没包糖纸,结果那糖粘在你胸口的事。”刘娘子越说唇角的笑意便越深,可怜崔无昭羞得脸都红了也不好意思反驳什么。
他确实是有点丢人。
吧?
崔无昭只好捂住耳朵不去听,刘娘子玩够了小孩儿,就开始问起今日崔无昭拉着她出门的目的。
“阿晦,昨日你可跟奶娘说好了的,今日要温习上个月学过的文章。现在你将奶娘拉出来,若是不告诉奶娘你要做什么,奶娘可要生气了。”
说罢刘娘子还不忘站起身将双手叉在腰上做出一副认真严肃的姿态。
崔无昭听她这样说,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身边,招手示意她弯下腰来。只是他个子不高长得又水灵,做出这动作莫名让刘娘子有些想笑。想起自己现在还在教育小孩不能言而无信,刘娘子又绷紧了脸,朝着崔无昭的方向俯下身。
“秘密!”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现在才不会告诉你呢!”
崔无昭俨然是一脸阴谋得逞的样子,大笑着往远处跳了几步,转过头朝刘娘子做了个鬼脸。
刘娘子一怔,颇有些讶异。毕竟崔无昭性子本就不算活泼,这样与她开玩笑还是头一次。
是与她亲近了。
正想着,崔无昭的声音再次响起。
“奶娘你快来。”
“马上就到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刘娘子只好笑着摇摇头,跟了上去。
既然崔无昭难得有这样的兴致,她陪着就好了,只要这孩子是快乐的,就算一日未学又如何呢。只要她教着,以崔无昭的本性来看,总不会叫他长歪的。
走了许久,刘娘子跟在崔无昭身后,终于走到了镇外一处小山脚下。
刘娘子刚想问些什么,崔无昭兴冲冲跑过来拉住她的手就往右侧小路上走,他的神情格外激动,似乎对于即将到达的地方很是在意。
刘娘子只好收敛起问询的心思,继续跟着崔无昭走。
走了没几步,崔无昭便停了下来。
“奶娘你闭眼。”
“我的好阿晦呀,你在打什么鬼主意呢。这可不是在镇上,奶娘可不敢在这种地方闭眼。”刘娘子有些不放心。
“奶娘你放心好啦,不会有什么事的,就一会会儿。”
“你快闭眼,快闭眼。”崔无昭催促道。
“好吧,那我数三个数,可不许超了这个时限。”
刘娘子见崔无昭急切不已,于是闭眼开始数数。就在她刚闭上眼的一瞬,哒哒的脚步声就从她身边响起,朝着另一处去了。
“三。”
脚步声停下了。
“二。”
窸窸窣窣翻找东西的声音响起。
“一。”
脚步声又朝着她的方向来了。
一株通体白色,点缀着紫粉色条纹的兰花在日光下开得娇艳,它的根系被包裹在泥土里。整朵花连带着土壤被孩童捧在手心中,从花瓣的缝隙中看过去,是一双泛着星点的墨色眼瞳。
刘娘子睁开眼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奶娘,你喜欢吗?”
你喜欢吗?
稚子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震得她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不是没有孩子,可她的两个孩子,在家中时往往都是她为他们安排周详。
穿得是否暖?吃得是否香?过得是否开心?
而她只需要不断地从孩子的回答中考虑如何做得更好,从未有人问过她是否喜欢什么。
未曾想第一次听到,竟然是在一个与她并非血亲的三岁稚子口中。
崔无昭看着面前一言不发的奶娘,小脸上浮现出担忧失措的表情。
“奶娘不喜欢吗?不喜欢的话,阿晦将它丢了就是,奶娘不要不理阿晦。”
说罢就要将手中兰花往旁边一扔。
刘娘子急忙拦住他,将兰花接过。
“不,奶娘很喜欢,这是奶娘收到的最喜欢的物事了,阿晦为何要送奶娘一枝兰花?”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还有些或许她本人都未发觉的喜悦。
崔无昭拉住刘娘子的手让她蹲下,钻进她怀里,仰起头甜甜说道:“奶娘说过兰是花中君子,君子是很好的人,阿晦觉得奶娘很好,是阿晦心里的君子,所以送奶娘兰花呀。”
又是一阵沉默。
刘娘子终于承受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崔无昭哪见过奶娘这样哭,不明白自己的话对刘娘子来说多么震撼的孩童立马慌了神,不断用手擦试着奶娘的泪水。
“奶娘你别哭,阿晦是不是做错了?”
“阿晦是不是不该送奶娘兰花的。”
“你不要哭。”
刘娘子只是一味地摇着头,声声压抑的呜咽逐渐变成嘶哑的哭吼,她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攥着手中的兰花,将兰花凑到面颊上,用肌肤感受着花瓣的触感,冰凉却让她感到无比满足。
“阿晦没有错,阿晦是很好很好的孩子。”
待回到家时,已经快要傍晚,崔无昭还在为方才哭得不能自已的刘娘子担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刘娘子,生怕她又哭。
倒是刘娘子被他这幅样子逗笑,叹口气开始安慰他。
“阿晦送给奶娘的兰花奶娘很喜欢,奶娘今日哭就是因为太欣喜了,阿晦可放心了?”
“嗯……”
崔无昭听到奶娘喜欢他送的花后,小脸上暗喜之意都快藏不住了,嘴巴倒是硬气。
“就放心了……一点点吧!”
“那奶娘如何做阿晦才能彻底放心呢?”
崔无昭正在纠结要让奶娘给自己唱什么歌谣哄睡,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崔泊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二人皆是一愣。
反应过来后,崔无昭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阿爹居然来找他了!
不同于崔无昭表现,刘娘子心里一咯噔。崔公子平日里对阿晦不闻不问,如今突然来找,恐怕没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崔泊打断崔无昭准备唤他的动作开口道。
“刘娘子,阿晦如今已长大了,无需你再照顾了,这三年多谢你,以后就不必再来了。”
正值热夏,本该是酷暑难耐的时候,屋中的妇女与孩童的心却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