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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夏深 暑假分隔, ...

  •   暑假第三天,吴忬在老家的房间里醒来。

      窗外的樟树被太阳晒得发蔫,蝉鸣从清晨一直响到正午,嘶嘶哑哑的,像永远也不会停。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印子,从小学看到高中,那块印子还是那朵云的形状。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

      【起了?】

      六点四十七分。宁城便利店的早班七点开始,他应该在换工服。

      【起了。】

      她发完这两个字,把手机放在胸口,又躺了五分钟。

      外婆在厨房剁肉,笃笃笃,节奏很慢。暑假的表弟表妹还没来,家里只有刀和砧板的声音。

      【早饭吃的什么。】

      【香菇馄饨。】

      【?】

      【和鸡肉 】

      隔了两分钟。

      【我们这今天三十七度。】

      她看着那行字,想起他站在便利店收银台后面,背后冰柜的白汽往外涌,他把工服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那道红痕早就看不见了。

      【你那呢。】

      【三十四。有风。】

      【那还行。】

      她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

      日子就这么慢下来。

      江陵的班表三天发一次。早班,中班,晚班,轮着转。吴忬把他的班表存在备忘录里,没有告诉他。

      早班他六点半出门,路上会发一条消息。有时是“豆浆卖完了”,有时是“今天遇到个非要用硬币买烟的”,有时什么都不说,只发一张便利店门口的照片——清晨的街空荡荡的,梧桐叶的影子印在人行道上。

      吴忬一般七点醒。醒来先看手机,然后回一条。有时是表情,有时是一个字,有时她也不知道回什么,就发个句号。

      江陵从来不问她为什么发句号。

      晚班他到十一点。下班路上会打电话,不说话,只开着,让她听见脚步声和偶尔的车铃。吴忬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听着那头的夜风,还有他拉上书包拉链的声响。

      最长的一次,电话通了四十七分钟,谁也没开口。

      最后他说:“我到了。”

      她说:“嗯。”

      电话挂了。

      外婆问她在跟谁打电话,她说同学。

      外婆说哦,男同学女同学,她说男同学。

      外婆没有再问,把切好的西瓜推到她手边。

      七月中旬,表弟表妹来了。

      家里一下子变得很吵。电视从早开到晚,遥控器在两个孩子手里抢来抢去,外婆的厨房从早忙到晚,油锅滋滋响,笑声和哭声此起彼伏。

      吴忬把房门关上。

      她靠在门板上,外面的声音隔着木门变得模糊,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她低头看手机,江陵二十分钟前发了一条。

      【今天店里来了个小孩,非要买烟,我说不行,他在门口哭了二十分钟。】

      她弯起嘴角。

      【后来呢。】

      【他妈来了,把他拎走了。】

      【你赢了。】

      【嗯。】

      她靠着门板,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下午四点,表妹敲门:“姐姐,吃西瓜!”

      她打开门,表妹捧着最大的一块,瓜瓤红艳艳的,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谢谢。”她接过来。

      表妹没走,歪着头看她。

      “姐姐,你在跟谁笑呀?”

      吴忬愣了一下。

      “没有。”她说。

      表妹嘻嘻笑了一声,跑走了。

      她低头看着那块西瓜,在门边站了很久。

      七月下旬,江陵发消息的频率变低了。

      不是刻意疏远,只是累。晚班连着早班,中间只睡四个小时。吴忬知道,因为他有天凌晨三点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

      【睡不着。】

      她第二天早上才看到。

      那天她没有发句号,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条。

      【我醒着。】

      没有回复。

      下午的时候,他发了张照片。便利店门口的荼蘼,枝叶被路灯照成暖黄色,地上有水渍,是刚拖完地。

      【昨晚夜班,白天睡死了。】

      【没事。】

      【你今天干嘛了。】

      【做题。陪表妹看电视。】

      【什么电视。】

      【动画片。】

      【好看吗。】

      【幼稚。】

      他发了一个标点符号。

      她看了很久,不确定那是句号还是逗号。

      后来她把它当成笑。

      八月初,江陵说请到两天假。

      【干嘛去。】她问。

      【不知道。】他说,【就想歇一下。】

      【那歇吧。】

      隔了很久。

      【你那边,热不热。】

      【热。】

      【比宁城呢。】

      她想了想。

      【差不多。】

      【哦。】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八月中旬,外婆问吴忬什么时候回宁城。

      她愣了一下,说还没定。

      外婆看着她,眼神里有那种老人特有的、什么都看得明白却什么也不说的柔和。

      “那个男同学,”外婆说,“也在宁城吧?”

      吴忬没说话。

      外婆把剥好的毛豆推过来,豆粒嫩绿嫩绿的,滚进搪瓷盆里发出轻轻的声响。

      “下学期高二了,”外婆说,“学习要紧。”

      吴忬低下头,把一颗毛豆捏起来。

      “我知道。”她说。

      外婆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吴忬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朵云形状的水渍。

      手机亮了。

      【今天请假了。】

      【不是说歇两天吗。】

      【歇了一天。明天要补班。】

      【哦。】

      【今天去河边坐了坐。】

      她翻了个身。

      【哪条河。】

      【学校后面那条。忘了叫什么。】

      她记得那条河。没有名字,流经学校东门,水很浅,河滩上长满芦苇。她只路过过一次,是去年秋天,放学后一个人去医院拿药。

      【那边有风。】

      【嗯,比店里凉快。】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老家的夜没有宁城亮,路灯少,天显得很高。

      【我回去也去看看。】

      江陵没有问“回哪”。

      他只是发了一个“嗯”。

      八月底,吴忬提前回宁城。

      外婆送她到高铁站,在进站口站了很久。

      “药带够了吗?”

      “带够了。”

      “天凉记得加衣服。”

      “知道。”

      “学习别太累。”

      “嗯。”

      外婆看着她,嘴张了张,最后只是摆摆手。

      “走吧,车要开了。”

      吴忬拖着行李箱走进闸口,回头看了一眼。外婆还站在原地,穿着那件洗褪色的藏蓝棉袄,九月的宁城还热着,老家已经要穿外套了。

      她忽然想起,外婆今年七十三了。

      高铁三个半小时,窗外从丘陵变成平原,天从灰白变成淡蓝。她靠着椅背,把那袋从老家带的枇杷干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摸着封口。

      手机震了。

      【到了说一声。】

      【还有半小时。】

      【嗯。】

      她低下头,看着那两个字。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握着手机的手背上。

      到宁城是下午四点。

      出站口挤满了人,她拖着行李箱慢慢往外走,抬头找公交站的指示牌。

      然后她看到了江陵。

      他站在出站口最边上,穿着件洗得很干净的白色T恤,手插在裤兜里,正低头看手机。

      她没有喊他。

      她只是拖着行李箱,朝他走过去。

      走近了,他抬起头。

      他把手机收起来。

      “不是说不用接。”她说。

      “顺路。”他说。

      她看着他。

      他别过脸,耳朵尖有一点很淡的红。

      “……你不是说回去也要看那条河。”他的声音硬邦邦的。

      吴忬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里那袋枇杷干递给他。

      他低头看着那袋东西。

      “我外婆自己晒的。”她说。

      江陵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他们并肩走出高铁站。

      九月的宁城还是热的,阳光把广场的地砖晒得发白,丁香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

      他走在她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

      那袋枇杷干被他攥了一路,封口都潮了。

      他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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