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夏长 她说起大学 ...
-
晚自习铃响过五分钟,江陵才从后门进来。
陈老师站在讲台上,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批作业。江陵猫着腰回到座位上,书包还没放下,先往吴忬桌上放了一样东西。
是一小袋薄荷糖,透明包装,封口压得很紧。
吴忬看了他一眼。
“老板娘送的。”江陵压低声音,“说以后常来。”
他从书包里抽出物理卷子,笔帽拔开,又顿了一下。
“她还说,”他顿了顿,“带同学来,下次送两袋。”
吴忬把那袋薄荷糖收进笔袋旁边,没说话。
窗外夜色浓稠,丁香叶的影子映在玻璃上,被教室的灯光剪成细碎的剪影。她低下头,继续写那张没写完的竞赛卷子。
笔尖在纸上走得比往常慢一些。
五月初,丁香的叶子已经完全长开了。
操场边的树荫连成一片,体育课解散后,女生们都挤在树底下乘凉。吴忬没有过去。她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眼睛却看着远处篮球场。
江陵在打球。
她见过他打架的样子,凶狠、决绝、像被逼到绝境的狼。但她没见过他打球。
他的动作很舒展,跳投时校服下摆扬起来,露出一截精瘦的腰线。球进了,队友拍他的肩,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擦了一下下巴。
汗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吴忬收回视线,低头翻了一页单词书。
“看什么呢?”王溪语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哦,江陵啊。”
她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兴奋:“他现在变化好大哦,上周数学小测又进步了,猪脚饭说他是这一届最大的黑马……”
吴忬没接话。
王溪语自顾自说了几句,见她没有聊天的意思,知趣地走开了。
吴忬继续翻单词书。
翻了三页,她抬起头。
篮球场边多了一个人。江陵没在打了,他站在场边,正弯腰捡掉在地上的校服外套。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汗珠顺着下颌滑下来,他随手一擦,然后抬起头,隔着半个操场,往台阶这边看了一眼。
吴忬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她只是低下头,又翻了一页单词书。
周末的时候,吴忬去医院取新开的药。
这次是她一个人。
从药房出来,她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墙上那些科室分布图。骨科的箭头指向三楼,她上个月还坐在那里等结果,手心全是汗。
现在她站在这里,手心干燥,药袋里装着够吃三个月的药。
医生说,情况稳定,定期复查就好。
她走出医院大门,太阳明晃晃的,门口那棵梧桐的叶子已经绿得很深了。
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从书包里摸出手机。
【结果拿了。药也拿了。】
发送。
三分钟后,回复进来。
【嗯。】
只有一个字。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
走到公交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下周月考,最后那道大题是不是还是变形原理?】
吴忬低头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是。笔记第三十七页,绿色标注。】
【知道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公交车正好到站。
五月中旬,宁城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雨。
雨很大,哗啦啦砸在窗玻璃上,把丁香叶打得东倒西歪。下午第三节是自习,教室里只有雨声和偶尔翻书的窸窣。
吴忬写完了竞赛卷子,没有新的题可做。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出神。
旁边的江陵也没有在看书。
他正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本被翻得卷边的物理笔记,却没有翻开。
“江陵。”她开口。
他抬起头。
“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他显然没想过。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眉头慢慢拧起来。
“……不知道。”他说。
沉默了几秒。
“可能找个活干。”他的声音低下去,“能养活自己就行。”
窗外的雨还在下,密集的雨线把世界切割成无数模糊的碎片。
吴忬看着他。
“你物理很好。”她说,“数学也是。”
江陵没有说话。
“你还记得那道题吗,”吴忬说,“月考最后一道,你用我讲的模型解的。”
他记得。那是他第一次完整做对物理压轴题。
“能做出那种题的人,”她的声音很平静,“不只是能养活自己。”
江陵看着她。
很久之后,他低下头。
“……考大学,”他说,“要很多钱。”
吴忬没有说话。
她没有说“可以申请助学金”,没有说“可以打工”,没有说那些他一定早就想过无数遍的、又被他一一否定掉的出路。
她只是从笔袋里拿出那支黑色外壳的笔,放在他摊开的笔记本上。
“这个先借你。”她说,“考试要用。”
江陵低头看着那支笔。
笔帽上那道细小的磕痕还在,他修过它,用很久以前不知道从哪里翻出的胶水,一点一点粘回去。
他以为它早就丢了。
“……你不是一直在用。”他的声音有些紧。
吴忬没有回答。
她把目光转回窗外,看着雨幕里模糊的梧桐树影。
“赔给你了。”她说。
很久之后,江陵把那支笔握进手心。
“嗯。”他说。
六月初,丁香花开了。
淡白色的小花一簇一簇开在叶间,风过时花瓣落下来,铺在校门口那条路上,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高考那两天,高一高二放假。
吴忬没有回家。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大学物理的入门教材——是竞赛老师借给她的,说以她的水平,完全可以提前自学。
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校园里很安静,梧桐花落了一地,没有人踩。
远处传来隐约的铃声,是高考最后一科结束的信号。
她忽然想,两年后,她也会坐在某个考场里。
那之后呢,她会去哪里。
她不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看那本大学物理。
傍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江陵。
【你明天有空吗。】
吴忬看着那行字。
【有。】
隔了很久,那边才回。
【中心广场,新开了家书店。据说有卖竞赛资料。】
她看着“据说”那两个字,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好。几点?】
【十点。门口。】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抬起头。
夕阳正在沉下去,把整个操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丁香花还在落,轻轻柔柔的,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雪。
她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
第二天早上,吴忬到中心广场时,江陵已经站在书店门口了。
他穿着件洗得很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比开学时长了些,低头看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像在犹豫发不发消息。
她走过去。
他抬起头,把手机收起来。
“走吧。”他说。
书店不大,竞赛资料在二楼最里面的角落。江陵不太懂这些,只是跟在她后面,她拿一本,他就接过来抱着,她拿两本,他还是接过来抱着。
抱到第六本时,吴忬回头看他。
他被书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够了吗。”他闷闷的声音从书后面传出来。
吴忬从他手里抽回三本,放回书架。
“够了。”她说。
他们下楼结账。吴忬掏出钱包时,江陵已经把钱递给了收银员。
是两张皱巴巴的纸币,他攥在手心里很久,边角都潮了。
“我自己能付。”吴忬说。
江陵把找零揣进口袋,抱起那摞书。
“嗯。”他说,“但我想付。”
他走在前面,推开门,六月的阳光哗啦一下涌进来,落在他的肩头。
吴忬站在书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几步,回头看她。
“不走?”
她把钱包收起来,走下台阶。
六月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温热的气息。丁香叶在他们头顶沙沙作响,阳光从叶隙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影子上。
她走快两步,跟上他的步伐。
“江陵。”她忽然开口。
他侧过头。
“大学,”她说,“可以申请助学贷款。”
他脚步顿了一下。
“还有奖学金。”她继续说,“竞赛获奖也有奖金。贫困生有补助。很多大学提供勤工助学岗位。”
她顿了顿。
“不是只能靠打工。”
江陵没有说话。
他抱着那摞书,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他的声音很低。
吴忬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跟上来,走在她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
“……嗯。”他说。
只有这一个字。
但吴忬知道他在说什么。
六月中旬,期末考前最后一个周末。
吴忬在教室自习,江陵坐在她旁边,翻那本被她借给他的物理笔记。
窗外蝉鸣渐起,丁香叶被晒得有些打卷。
她写完一道大题,放下笔,侧过头。
江陵正盯着笔记上某一页,眉头微拧。
她凑近看了一眼。
是那道他第一次问她的题。
能量守恒,辅助线,跳过两步冗余步骤。
她以为他早就吃透了。
江陵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头。
“这个,”他指着那个公式,“我后来又想了一下。”
他顿了一下。
“从这边走,是不是还能再简化一步?”
吴忬看着他的手指点在纸上。
那是一个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的角度。
她愣了一下,然后从笔袋里抽出草稿纸,推到他面前。
“你推给我看。”
江陵接过笔。
他写得慢,一笔一划很用力,偶尔停下来想很久。吴忬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
窗外的蝉鸣一阵接一阵。
他写完最后一笔,把草稿纸推回来。
“不知道对不对。”他的声音有些紧。
吴忬低头看那张纸。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红笔,在他推导的第二步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勾。
“对的。”她说。
江陵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你发现的。”她说。
六月底,期末考成绩贴出来那天,梧桐已经绿得很深了。
吴忬站在公告栏前,目光越过第一行自己的名字,往下移。
江陵,总分四百七十二,班级第二十四,年级二百八十九。
数学六十三,物理五十八。
她看着那个总分,看了很久。
周围有人在惊呼,有人在议论。她都没有听进去。
她只是想起一年前,也是这个公告栏,她站在人群边缘,在榜单最后面几行找到他的名字。
二百八十九。
她想起他站在路灯下说“下次还会再高”。
想起他趴在桌上补眠,阳光落满后背。
想起他淋着雨买燕麦奶,把盒身捂温了才放她桌上。
想起他说“我陪你去”。
想起那支修好的笔。
“六百零三。”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嗯。”她说。
沉默了几秒。
“下次,”他说,“六百五。”
吴忬低下头,看着地上丁香叶筛落的碎影。
“能。”她说。
江陵没有说话。
但她听见他轻轻笑了一下。
暑假前最后一天,吴忬收拾好行李,在校门口等公交车。
江陵送她到站牌下。
“你什么时候回老家。”他问。
“后天。”她说。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公交车从远处驶来,车身在暑气里微微变形。
吴忬拎起行李箱。
“牛奶,”她忽然说,“开学给我带。”
江陵看着她。
“嗯。”他说。
她走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发动,缓缓驶离站台。
她从车窗往外看,江陵还站在原地,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肩上的书包带斜挂着。
他没有挥手,也没有走。
车子越开越远,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蓝白色小点。
吴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盛夏灼人的热度。
她摸了摸书包侧袋。
那袋薄荷糖还在,从五月初放进去,一直没舍得吃完。
她取出一颗,含进嘴里。
很凉,很甜。
公交车驶过丁香树荫,光影从她脸上缓缓流过。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宁城的夏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