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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良 他陪她复查 ...

  •   开学第三周,吴忬去复查。

      她没告诉江陵具体是哪天。周三下午她自己请了假,在校门口等公交车时,身后有人跟上来。

      江陵穿着那件旧黑色棉服,书包带斜挎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你下午有课。”吴忬说。

      “自习。”江陵把塑料袋塞进她手里,眼睛看着公交车来的方向。
      是一盒燕麦奶,还是温的。

      吴忬没再说话。

      公交车来了,人很多,他们挤在后门边的角落里。江陵拉着扶手,吴忬站在他旁边,随着车身的摇晃,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到一起。

      窗外的街景从学校门口的书店,变成医院门口那棵落尽叶子的梧桐。

      下车时江陵走在前面,在门诊大厅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吴忬指了指电梯。

      骨科在五楼。

      候诊区人很多,吴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翻出那叠叠成小块的检查单,一张一张展开。

      江陵没有坐。他站在她椅子旁边,低头看着那些她展开又叠起、叠起又展开的纸。

      “吴忬。”护士喊号。

      她站起来,把那叠纸攥在手心里。

      江陵没有说“我陪你进去”。

      他只是把手里那个空了的塑料袋折了两折,揣进口袋,然后在她转身时,把她的书包从椅子上拎起来,挂在自己肩上。

      吴忬看了他一眼。

      他别过脸,看着墙上“请保持安静”的提示牌。

      诊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

      十分钟后她出来时,江陵还站在原地,肩上挂着她那只素白色的书包。

      他没有问她结果怎么样。

      她也什么都没有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门诊大楼,初春的风迎面扑来,还带着冬天未散的寒意。吴忬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抬头看天。

      云层很薄,太阳从边缘透出一点淡金色的光。

      “……医生怎么说。”江陵的声音很低。

      吴忬垂下眼睛。

      “还是要等。”她说,“有个基因检测,结果要三周。”

      她顿了顿。

      “医生说,大概率是良性的。”

      她把“大概率”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江陵没有说话。

      风吹过医院门口那株丁香,光秃的枝丫轻轻晃着。

      “三周后,”他说,“我再来。”

      吴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低下头,从他肩上把书包接过来。

      那天晚上,吴忬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夏天,蝉鸣很响,阳光把丁香叶照成透明的翠色。她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抱着一摞新发的课本,汗水把碎发黏在额头上。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见他肩上斜挎的旧书包,和校服领口洗不掉的墨渍。

      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往桌上一扔。

      然后他转过头,好像在等她。

      吴忬在梦里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她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凌晨三点十七分。骨缝里的钝痛把她从梦里拉回来,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时,江陵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很少来这么早。

      吴忬放下书包,拿出英语课本,余光里看见他正在翻一本很旧的习题册,封面的字迹已经磨得看不清。

      “昨晚没睡好?”他头也没抬。

      吴忬“嗯”了一声。

      江陵没再问。

      他从书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到她桌角。

      不是牛奶。

      是一个很小的玻璃瓶,透明的,里面装着几颗浅褐色的东西。

      “枇杷糖。”他声音硬邦邦的,“我妈以前说,睡不好含一颗。”

      吴忬拿起那个小玻璃瓶,瓶身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她拧开盖子,倒出一颗含进嘴里。

      很凉,很甜。

      “……谢谢。”她说。

      江陵已经低下头,继续看那本旧习题册,耳朵尖有一点很淡的红。

      四月初,丁香开始抽新叶。

      宁城一中的月考成绩贴出来那天,公告栏前依然挤满了人。

      吴忬站在人群边缘,仰头看着榜单。

      她的名字还在第一行。

      江陵,总分五百七十二,班级第十五,年级一百九十三。

      数学九十七,物理九十一。

      她看着那两个数字,很久没有说话。

      人群里有声音在议论。

      “江陵是那个……打架的?”

      “那是以前吧,这学期一次都没听说过。”

      “他成绩怎么上来这么猛,吃了什么药……”

      吴忬转身往回走。

      江陵没在公告栏前。她走回教室时,他正趴在桌上补觉,阳光落在他后背上,把旧校服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她在他旁边坐下,没有吵醒他。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吴忬正在写物理竞赛的卷子,笔尖忽然停住了。

      旁边的江陵没有在看书。

      他正盯着窗外出神,侧脸的线条被夕阳镀上一层浅金色。

      “江陵。”她开口。

      他转过头。

      “那个基因检测的结果,”吴忬垂下眼睛,“这周五出来。”

      江陵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周五下午有课。”她说。

      “自习。”他还是这句话。

      吴忬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的夕阳正在沉下去,把整个教室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梧桐新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影影绰绰地落在课桌上。

      江陵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些晃动的叶影上。

      “我陪你去。”他说。

      不是“要不要”,不是“可以吗”。

      吴忬低下头,笔尖在卷子上上叉掉了一个不成立的结果。

      “谢谢,但是你先安心上课吧,复查我一个人去就好。”她说。

      周五是个阴天。

      吴忬站在医院门口,看着灰白的天,把那叠已经翻过无数遍的检查单从书包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江陵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作者插话:对,这个犟种非要陪着洗衣粉儿)

      他们一起走进门诊大楼,一起等电梯,一起站在骨科诊室门口。

      候诊区还是很多人,他们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吴忬把那叠纸摊在膝盖上,一张一张看过去,其实每一个字她都背得下来。

      江陵没有坐。

      他站在她椅子旁边,肩上挂着她那只浅灰色的书包。

      “吴忬。”护士喊号。

      她站起来。

      江陵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递给她。

      她伸手去接时,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

      很短,大概只有半秒。

      然后他收回手,插进校服口袋,眼睛看着墙上那块“请保持安静”的提示牌。

      吴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她推开诊室的门。

      这一次她进去了很久。

      江陵站在门口,肩膀抵着墙,手里的塑料袋被他折了又折,折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吴忬走出来。

      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眼眶却有一点红。

      江陵站直了。

      吴忬站在他面前,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良性的。”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走廊里的嘈杂盖过去。

      “医生说,不是恶性。”

      她顿了顿。

      “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不影响正常生活。”

      江陵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他的肩膀轻轻塌下去,像是一路绷紧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松开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轮椅过去,有人举着输液瓶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角落里这两个沉默站着的少年。

      江陵没有抬头。

      “……那就好。”他的声音很低,有点哑。

      吴忬看着他垂下去的后颈,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疤,是去年秋天那些伤口愈合后留下的。

      她忽然发现,那道疤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她把那张基因检测报告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走吧。”她说。

      江陵抬起头,把那块被折得不成形的塑料袋展开,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们并肩走出医院大门。

      天还是灰的,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从缝隙里斜斜漏下来,落在门口那棵丁香树上。

      丁香的新叶已经长得很密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吴忬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眯起眼看着那些叶子。

      江陵走在她旁边,也停下来。

      “你饿不饿。”他忽然问。

      吴忬转头看他。

      他别过脸,耳朵尖又是那点淡红。

      “学校门口那家馄饨,”他说,“开到晚自习前。”

      吴忬没有说话。

      她只是转回头,走下台阶。

      走了两步,江陵跟上来。

      “晚上还有晚自习。”他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

      吴忬没戳穿他。

      “嗯。”她说,“所以快点。”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梧桐叶涩涩的青气。

      她走在前面,他走在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

      校服被风鼓起一角,又落下去。

      那家馄饨店开在学校西门对面,门脸很小,只摆得下四张桌子。老板娘认识江陵,看到他进来,眼皮都没抬:“还是老样子?”

      江陵顿了一下。

      “两碗。”他说。

      老板娘看了吴忬一眼,什么也没问,转身进了后厨。

      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馄饨。

      吴忬低头咬了一口。

      皮很薄,肉馅鲜甜,汤底撒了虾皮和紫菜。

      江陵没吃。

      他看着碗里浮起来的葱花,忽然开口。

      “我妈以前也带我来过这里。”

      吴忬放下勺子。

      “她走之后,”江陵的声音很平,“我很久没来了。”

      馄饨店的灯光是旧的,有点昏黄,落在桌角的油渍上。后厨传来油锅滋滋的声响,老板娘在喊号。

      江陵低下头,拿起勺子。

      “后来有一次,”他说,“我从家里跑出来,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在这门口站了很久。”

      他顿了顿。

      “老板娘让我进去,给我下了碗馄饨,没收钱。”

      吴忬没有说话。

      江陵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放进嘴里。

      “她说,等你以后有了钱,再来还。”

      他咽下那口馄饨。

      “我后来每个月都来。”他说,“她不收,我就自己记账。”

      吴忬看着他。

      灯光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那些曾经的伤口和淤青都已经痊愈,只剩下几道很淡很淡的痕迹。

      “你记了多少。”她问。

      江陵想了想。

      “七十三碗。”

      吴忬低下头,从碗里舀起一个馄饨。

      “加上今天,”她说,“七十五。”

      江陵看了她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

      但吴忬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从馄饨店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丁香树的影子落在人行道上,被路灯拉得很长。他们并肩走回学校,校门口的光亮越来越近。

      “江陵。”吴忬忽然开口。

      他侧过头。

      她没有看他,眼睛落在前方的校门口。

      “谢谢你。”她说。

      江陵顿了一下。

      “谢什么。”

      吴忬没有回答。

      她只是往前走,走进校门,走进灯火通明的教学楼。

      江陵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穿过门廊,消失在楼梯转角。

      很久之后,他低下头。

      他把手插进校服口袋,摸到那个空了的小玻璃瓶。

      那是他上周塞给她装枇杷糖的瓶子。

      不知什么时候,她又放回来了。

      他握紧那个空瓶子,瓶身被他的手心捂热。

      路灯下,丁香叶的影子在他肩上轻轻晃动。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教学楼走去。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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