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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信 寒假分别, ...

  •   期末考最后一科结束铃响时,吴忬没有立刻起身。

      她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笔放回笔袋,指尖碰到那支黑色外壳的笔,在上面停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很好,把窗台上积了半冬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她看着那些浮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直到监考老师开始收卷。

      走出考场时,走廊里全是人。有人在对着答案,有人在抱怨题太难,有人已经商量起寒假去哪玩。吴忬逆着人流往教学楼外走,经过公告栏时脚步顿了一下。

      期末考的成绩要等三天后才出。

      公告栏上空空的,只剩下几张过期的卫生评比表,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

      身后有人走近。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

      江陵在她身侧两步远的地方停住,没说话,也没往前走。周围人来人往,他们隔着那两步的距离站着,像两棵在人群里并排的树。

      过了很久,吴忬开口。

      “寒假怎么过?”

      江陵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可能会找个地方打工。”

      吴忬没有问“你爸怎么办”。她没有问,是因为她知道他听懂了她没问出来的话。

      江陵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在短暂的沉默后,又加了一句。

      “学校旁边那个便利店,说缺夜班收银。”

      吴忬点点头。

      阳光照在公告栏的玻璃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那你呢。”江陵的声音低下去,像是问出口就已经后悔了。

      吴忬垂下眼睛。

      “我回老家。”她说,“年前几天,我爸妈来接我。”

      她没说年后还回不回来,没说医生给她开了新的检查单,没说那张单子被她叠成很小的一块,压在枕头底下。

      江陵没有追问。

      他只是“嗯”了一声。

      人群从他们身边涌过,三三两两,笑声远远近近。没有人注意公告栏前这两个沉默站着的人。

      “走了。”江陵把书包带往上拽了拽。

      吴忬点点头。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

      “燕麦奶。”他没回头,“开学给你带。”

      吴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人群,在楼梯口拐角处消失。

      很久之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寒假第三天,吴忬回了老家。

      不是父母来接的——父亲临时出差,母亲请不到假。她自己坐高铁,三个半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灰蒙蒙的天始终没放晴。

      出站时是傍晚,外婆站在出站口最边上,穿着那件洗褪色的藏蓝棉袄,手里攥着个保温袋。

      “瘦了。”外婆把保温袋塞进她手里,袋子还是热的,里面是煨了一下午的鸡汤。

      吴忬没说自己最近胃口不好,喝什么都想吐。她只是点点头,把保温袋抱在怀里,跟着外婆走向停车场。

      老家的冬天比宁城湿冷。夜里躺在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听见窗外北风刮过樟树枝丫,骨头里的痛比平时来得更早、更久。

      她没开灯,也没喊人。

      只是把枕头下那张叠成小块的检查单拿出来,在黑暗里看了很久。

      ——骨肉瘤?那三个问号她看了很多遍。医生说还需要进一步检查,症状不典型,位置也比较特殊,不能确诊。

      不能确诊,就是还有可能不是。

      她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除夕那天,外婆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油锅滋滋响,炸丸子的香味从门缝钻进来。

      吴忬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外婆把金黄的肉丸一个一个捞出来,沥在竹筐里。

      “杵这儿做啥子,”外婆头也没回,手里的漏勺稳稳当当,“去把对联贴了。”

      吴忬拿了胶水,搬个板凳到门口。去年贴的对联还留着残迹,红纸褪成淡粉,墨字也模糊了。她把旧联撕干净,刷上胶水,把新联按在门框上。

      上联是“岁岁平安”,下联是“年年有余”。(主打一个经典)

      她按着红纸边角,站在板凳上,忽然想起宁城一中教学楼门口那副对联,也是过年时贴的,写了什么她没仔细看过。

      她只是想起,某次晚自习下课,江陵走在前面,在那副对联底下站了两秒,像在看字,又像只是发呆。

      她没问他在看什么。

      “站那么高做啥子,还不下来吃丸子。”

      外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吴忬从板凳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正月初七,她回到宁城。

      父母说开学前一周回来,好让她收心。她没说这学期可能还要请很多假,没说那叠检查单已经从一张变成三张,没说医生最后那句“建议家属陪同进一步确诊”她一直压着,谁也没告诉。

      到学校时是下午,宿舍还没开门,她拖着行李箱先去了教室。

      寒假里的教学楼空荡荡的,走廊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推开后门时,她愣了一下。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江陵听到动静,转过头。

      他穿着件旧的黑色棉服,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握着笔,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习题册。

      两个人隔着半个教室,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天是灰的,没有阳光。他的脸比放假前又瘦了些,颧骨的轮廓更深,但眼神里那种长久盘踞的阴翳,淡得几乎快要看不见了。

      “……你怎么来了。”吴忬先开口。

      江陵把笔放下。

      “值班。”他说,“便利店换班,顺路。”

      他顿了顿,又说。

      “门卫认得我,就进来坐会儿。”

      吴忬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回自己家。她只是把行李箱拖到座位边,拿出纸巾,擦了一个寒假没坐过的椅子。

      灰尘在空气里浮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没写完的物理竞赛习题集。

      江陵看着她摊开书。

      “你不是说过完年才回来。”

      吴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提前了。”她说。

      江陵没问为什么。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淡金,久到吴忬写完三道大题,久到她听见自己的肚子轻轻叫了一声。

      她从书包侧袋摸出一盒燕麦奶——早上出门太急,没来得及喝,揣了一路。

      刚插上吸管,余光里看到江陵的视线落在那盒牛奶上。

      她顿了一下。

      “你吃午饭了吗?”

      江陵没说话。

      吴忬把那盒燕麦奶放到他桌角。

      “不要?”她学着他当年的语气。

      江陵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长,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是垂下眼睛,拿起那盒燕麦奶。

      他喝得很慢。

      吴忬继续低头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燕麦奶盒的影子拉得很长。

      “吴忬。”江陵忽然开口。

      她没抬头。

      “你那个药,”他顿了一下,“是治什么的?”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吴忬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个没写完的公式圈起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然后放下笔。

      “骨骼方面的问题。”她说,声音很平,“还在检查,没确诊。”

      江陵没有说话。

      但她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很轻,却让人无法忽略。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不是什么马上会死的病。”她说,“至少现在不是。”

      江陵看着她。

      他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同情,没有那些她见过的、不知道该如何安放的复杂神色。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道终于解出正确答案的难题。

      “……那以后呢。”他的声音很低。

      吴忬垂下眼睛。

      “以后……,”她浅浅吸了一口气,“我觉得,当下要珍惜眼前的人和事,以后…都是以后。”随即嘴角扬起一点自然的弧度。很好看

      窗外的阳光不知什么时候淡下去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

      江陵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那盒已经空了的燕麦奶的盒子捏扁,轻轻放在桌角。

      “下次复查,”他说,“我陪你去。”

      不是“要不要”,不是“可以吗”。

      他只是说,我陪你去。

      吴忬看着那个被捏扁的牛奶盒,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第一片雪花落下来时,她轻轻点了点头。

      开学第一天,期末考成绩贴出来了。

      吴忬站在公告栏前,目光越过第一行自己的名字,往下移。

      江陵,总分五百四十一,班级第十九,年级二百四十七。

      数学九十三,物理八十六。

      她看着那两个数字,慢慢弯起嘴角。

      “还行。”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吴忬没回头。

      “下次呢?”她问。

      沉默了两秒。

      “五百八。”他说。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定这个数字,他也知道她不需要问。

      公告栏前的人群渐渐散去,上课铃响了。吴忬转身往教学楼走,江陵走在她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

      丁香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的苞比放假前又鼓了一些,有几粒已经绽出极小的、茸茸的绿意。

      吴忬走得很慢。江陵放慢步子,跟在她旁边。

      走廊尽头的班主任陈老师正在喊同学们进教室。

      她看见并肩走过来的两个人,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

      没有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路。

      窗台上的阳光洒进来,落在新发的课本封面上。

      第一节课是物理。

      吴忬翻开笔记本,那支黑色外壳的笔就夹在她常用的红笔旁边。

      她看了它一眼,然后低头,开始记笔记。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

      丁香枝丫上那几粒茸茸的绿苞,在融雪的日光里,又鼓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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