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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冬约 期中进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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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那天,宁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吴忬起得比往常更早。窗外雨声细密,天色还是沉沉的灰,她摸黑从枕头底下找出止痛药,就着隔夜的凉水吞下去,在床边坐了很久,等那股翻涌的恶心感退潮。
出门时母亲还在睡。父亲在外地出差,家里只剩她一个人。她轻轻带上门,走进十一月的冷雨里。
考场按上次月考成绩排,她在第一考场。江陵在第八考场,教学楼另一头。
第一门语文,吴忬答得很快。作文题是“守望”,她顿了两秒笔尖,写了八百字,没提任何具体的人,只写秋天丁香花落尽后,空枝指向天空的样子。
交卷铃响时,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雨还没停,玻璃上淌着细密的水痕。
午饭时间,吴忬没去食堂。她在走廊尽头的楼梯转角坐着,膝盖上摊开下午要考的物理错题本,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骨缝里的钝痛从清晨一直持续到现在,新药的副作用比想象中更磨人。她闭上眼睛,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声长一声短。
楼梯下方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睁眼。
脚步声在接近她那一级台阶时停住了。停顿了几秒,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几乎被雨声盖住的窸窣。
吴忬睁开眼。
旁边的台阶上放着一盒燕麦奶,还是小卖部那种最常见的牌子,盒身干燥,没有淋过雨的痕迹。
她转头。
江陵站在下一级台阶上,校服外套淋湿了半边,头发滴着水,手里攥着把被风吹翻骨的破伞。他没看她,眼睛盯着楼梯间的窗外,下颌绷得很紧。
“……你中午不吃饭,就为了坐这吹风?”他声音硬邦邦的,像在说一件极度无聊的事。
吴忬看着那盒牛奶。
“你淋雨买的?”
江陵没回答。
雨声忽然变得很响。
吴忬拿起那盒牛奶,插进吸管,喝了一口。是温的。不知道他在手心里捂了多久。
“下午物理,”江陵忽然开口,眼睛还是看着窗外,“最后那道大题,是不是和上次你讲的那个模型一样?”
吴忬想了想:“变形。原理一样。”
江陵“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把那把破伞收起来,立在墙角,转身往楼梯下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脸色还是很差。”他没回头,“考完早点回去。”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混进走廊那头嘈杂的人声里。
吴忬坐在原地,捧着那盒温热的燕麦奶,一口一口喝完。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公告栏前比上次月考更挤。
吴忬站在人群边缘,仰头看着榜单第一行自己的名字。年级第一,总分七百零六,比上次低了六分。她的目光往下移,移过十几行,二十几行,停在第三十二行——
江陵,总分四百九十三,班级第二十七,年级三百一十九。
数学八十七,物理七十九。
她的目光在那两科成绩上停留了很久。
周围有人在议论。王溪语的声音从人群里挤出来:“天哪江陵数学八十多?他上次月考还只是个位数吧……”
“不会是抄的吧……”
“抄能从个位数抄到八十多?你抄一个给我看看?”
“说不定是运气好蒙的……”
吴忬没有回头。她看着榜单上那两个字,看着它们端正地印在白纸上,像一个被反复擦拭后终于显出轮廓的印记。
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大部分同学都去了操场。
吴忬请假留在教室。她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旁边停住。
“你又没吃午饭。”
是江陵的声音,这一次没有硬邦邦的,只是陈述。
吴忬睁开眼。他站在她桌边,手里拎着一份食堂打包的饭,放在她摊开的英语卷子上。
“吃了。”他说。
吴忬直起身,看着那份饭。番茄炒蛋,土豆丝,米饭压得实实的。
“你去操场,”她问,“又跑回来了?”
江陵没回答。他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抽出那张被折得皱巴巴的成绩单,铺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吴忬打开饭盒,安静地吃。
窗外传来体育课的口哨声,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四百九十三。”江陵忽然开口。
吴忬抬眼看他。
他没有看她,眼睛落在成绩单上自己的名字上。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他握着桌沿的手背上,那道细长的红痕已经淡成一道浅浅的白线。
“下次,”他说,“还能再高。”
他的语气很平,不是在问,不是在赌,只是在说一件他知道会实现的事。
吴忬咽下一口饭。
“能。”她说。
江陵转头看了她一眼。
窗外丁香花落了一地。
十一月底的时候,天气彻底冷了下来。
吴忬的病情在这个冬天变得不太稳定。她开始频繁地请假去医院,有时上午还在上课,下午就不见了人影。陈老师私下找她谈过两次,问她需不需要申请长期病假,她摇摇头,说能坚持。
江陵没有问过她去了哪里。
只是每次她请半天假回来,桌上都会多一盒燕麦奶。有时是温的,有时是凉的,有时她来得晚,那盒牛奶就在她桌角搁了一整个上午,纸盒上凝满细密的水珠,像在等她。
她不再说谢谢。他也不需要她谢。
十二月初,宁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教室里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吴忬正在演算一道数学压轴题,笔尖忽然顿住。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细雪纷飞。
旁边的江陵没有在看书。他盯着窗外出神,侧脸线条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有些寂寥。
“江陵。”吴忬忽然开口。
他转过头。
“元旦,”她说,“你有事吗?”
江陵愣了一下。
“……没什么事。”他的声音有些紧,“怎么?”
吴忬垂下眼睛,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圆。
“中心广场有跨年倒计时,”她说,“我想去看看。”
她没说“想一起去吗”,也没说“你愿不愿意陪我”。
她只是说,我想去看看。
江陵沉默了很久。
久到吴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演算那道没写完的题。
“……几点?”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低的,有点哑。
吴忬没有抬头,笔尖却在草稿纸上轻轻顿了一下。
“十点。”她说,“太晚的话,你回不去?”
江陵没回答她的后半句。
“十点,”他说,“中心广场门口。”
他把头转回去,继续盯着窗外纷扬的细雪。
吴忬低头看着草稿纸上那个画了一半的圆。圆规的尖脚扎进纸里,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痕。
她轻轻舒出一口气。
那场约好的跨年夜,江陵没有来。
吴忬在中心广场门口等到十一点半。
广场上人潮涌动,情侣、朋友、一家三口,笑语喧腾。她站在路灯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冻红的鼻尖。手里握着一盒温热的燕麦奶——她买了两盒,自己喝掉一盒,另一盒攥在手心里,从温热攥到冰凉。
十一点四十分,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没有消息。
她又在冷风里站了十分钟,然后转身,走向末班公交站。
公交车上只有她一个人。车窗上结着厚厚的霜花,把外面的灯火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团。她把那盒冰凉的燕麦奶放进书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来。
她没有问为什么。
元旦收假第一天,江陵没来上课。
第二天,也没来。
第三天,陈老师在上课前说,江陵家里出了点事,需要请假一段时间。
班里没有人追问出了什么事。关于江陵家那个酗酒的父亲,关于那些时不时来学校门口转悠的陌生人,大家都心照不宣。
吴忬坐在最后一排,低头整理物理错题本。她翻到那道用能量守恒简化步骤的大题,旁边留着江陵问的那句话:“为什么用这个定理?”
她的笔尖在那行字迹旁边停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桌肚。
一整个星期,江陵的座位都是空的。
吴忬照常上课、吃饭、自习、吃药。她的成绩依然稳在年级第一,笔记依然工整清晰,老师提问时她依然能对答如流。王溪语有时候会转过头来,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七天傍晚,吴忬收拾书包准备离开教室。
她弯腰从桌肚里拿东西时,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盒子。
她顿了一下,把那盒东西拿出来。
是一盒燕麦奶,小卖部最常见的那种。
不是她买的。
她看着那盒燕麦奶,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冬天的夜来得很快,下午五点就开始沉下来。她没有开灯,独自坐在最后一排,把那盒燕麦奶放在桌角,看着包装上的字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她没有拆开喝。
第二天清晨,吴忬比平时早到校四十分钟。
她把那盒燕麦奶放进书包,走出门,往学校相反的方向走去。
江陵家的地址,是上周她趁陈老师不在时,从学生登记表上记下来的。
城北的老旧小区,巷子很深,两边是灰扑扑的居民楼。她在一栋外墙剥落的六层楼前停下,核对单元门牌,然后走进楼道。
楼道里没有灯,墙壁上贴满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空气里浮着一股霉味和廉价的消毒水气息。她上到四楼,站在左侧那扇掉漆的铁门前。
门虚掩着。
她抬起手,又放下。
门内传来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某种沉闷的、钝器落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
还有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哼。
吴忬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没有敲门。她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客厅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从门缝透进去的一点光。她看见一个佝偻的中年男人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攥着一根皮带,浑身酒气。他面前的地板上蜷着一个人,校服被扯破了好几处,正用手臂护住头,一声不吭。
是江陵。
他没有发现她。那个男人也没有。
吴忬站在门口,背脊挺得很直。她没有喊,没有冲进去,没有做任何徒劳的、只会激化局面的事。
她只是拿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对准了屋子中央。
画面在抖动,她的手很稳。
四十七秒。
然后她关掉录像,退出门外,轻轻带上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站在楼道里,把那段视频发送给陈老师,附上地址。
然后她靠在冰凉斑驳的墙壁上,缓缓蹲下身。
她的骨头在疼,从清晨醒来就一直在疼,吃了药也没压下去。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轻轻颤抖。
不是怕。
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老师来得比她想象中更快。
后面的事,吴忬没有亲眼看到。
陈老师让她先回学校,她就在校门口的传达室里等。窗外的天是灰的,细雪又开始飘落。她手里攥着那盒从书包里拿出来的牛奶,盒身的棱角硌进掌心,硌出一道深深的红印。
傍晚时分,陈老师回来了。
她看到吴忬,轻轻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
“江陵爸爸被带走了,”陈老师说,“这次证据确凿,没那么容易出来。江陵……”
她顿了一下。
“江陵在医院。皮外伤,不严重。他说想一个人待着。”
吴忬点点头。
她把那盒燕麦奶轻轻放在传达室的窗台上。
“老师,”她说,“我能去看看他吗?”
陈老师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不忍的神色。
“他可能……不想让同学看到。”
吴忬垂下眼睛。
“我知道。”她说,“我就去一下。”
冬天的天黑得很早,五点刚过,路灯就亮了。
吴忬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
门开着一条缝,从里面透出苍白的灯光。她看见江陵坐在床边,背对着门,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抬起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江陵的背影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吴忬没有进去。她靠着门框,站在走廊里,没有开口说任何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元旦那天,”江陵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很哑,像砂纸擦过玻璃,“我爸把门锁换了。”
吴忬没有说话。
“我没钥匙,出不来。”他顿了顿,“手机也被他摔了。”
吴忬还是没说话。
“……我没放你鸽子。”他的声音更低了。
吴忬靠着门框,低头看着自己脚尖。
“我知道。”她说。
病房里很安静,走廊里也很安静。冬天的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带着细雪的寒意。
“你录像了。”江陵忽然说。
吴忬没有回答。
“……陈老师给我看了。”
沉默。
“你是不是傻。”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天的细雪,“万一被发现……”
“不会。”吴忬说,“门关着,他背对着我。”
江陵没有再说话。
吴忬靠着门框,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结满霜花的窗。
“燕麦奶,”她忽然说,“你什么时候放的?”
江陵顿了一下。
“元旦前一天,”他说,“放学后,你没在。”
吴忬记得。那天下午她去医院复查,拿到了一叠新的检查报告。
“我以为你元旦那天会拆开喝。”江陵说。
吴忬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那盒燕麦奶。
盒身的棱角已经在她手心硌了一整天。
“没舍得。”她说。
病房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像是笑。
又不像。
江陵还是没有回头。
但他的手垂在床沿,指尖动了动。
吴忬把那盒燕麦奶放在门边的椅子上。
“我走了,”她说,“你好好养伤。”
她转身往走廊那头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吴忬。”
她停下。
“……谢谢。”
她的背脊微微顿了一下。
“值不值得,”他说,“我自己说了算。”
那是她半个月前,在体育馆后面说过的话。
吴忬没有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走进走廊尽头的寒夜里。
风很大,雪下得比白天更密了。她走过医院门口那棵落尽叶子的丁香树,忽然停住脚步。
她抬起头,看着灰白的天幕里纷扬落下的细雪。
很轻,很凉,落在她冰凉的睫毛上,很快就化了。
她轻轻呵出一口气,白雾在路灯下散开。
然后她拢紧围巾,朝公交站走去。
期末考前最后一周,江陵回来上课了。
他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深,但眼底那种长久盘踞的、像困兽一样的戾气,淡了许多。
他走到自己座位,把书包放下。
吴忬正在演算一道数学题。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只是课间的时候,吴忬把一本新的笔记本放到他桌角。
江陵翻开第一页。
是期中考试那道物理大题的几种变形解法,她重新整理了一遍,字迹比上次更工整,每一步推导都写得很细,旁边还有小小的图示。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书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到她桌上。
不是燕麦奶。
是一支笔。
黑色外壳,很普通,笔帽上有一道细小的磕痕——是他一直用的那支。
吴忬拿起那支笔,笔杆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你那支不是摔坏了。”江陵说。
吴忬垂下眼睛。
“修好了。”他说。
窗外,冬天灰白的天光里,丁香枝丫光秃秃的,但有几只麻雀落在梢头,扑棱着翅膀。
她把那支笔放进笔袋,和常用的几支笔放在一起。
“谢谢。”她说。
江陵别过脸,耳朵尖有一点很淡的红。
期末考那天,雪停了,出了太阳。
阳光落在考场的窗台上,亮晃晃的,把课桌映成暖橙色。
吴忬答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
她看了一眼窗外。
丁香的枝丫依旧光秃秃的,但梢头鼓起几粒小小的、不易察觉的苞。
冬天还没过去。
但春天也不远了。
她把卷子翻过来,压在桌角,等待交卷铃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