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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救 吴忬因为一 ...

  •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滑过去。蝉鸣渐弱,荼蘼叶尖染上第一抹焦黄时,宁城一中的第一次月考成绩贴在了教学楼下的公告栏。

      课间,那里照例挤满了人,叽叽喳喳,几家欢喜几家愁。吴忬没去挤,她正趴在桌上,用笔帽轻轻抵着太阳穴,试图缓解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昨晚骨头疼得厉害,几乎没怎么合眼,今天整个人都是飘的。

      “我的天……吴忬,你……” 前排一个戴着银框眼镜的女生,叫王溪语,是班里的学习委员,转过身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指着窗外,“年级第一!甩开第二名三十多分!数学和物理都是满分!”

      周围的嘈杂声静了一瞬,好几道目光落在吴忬身上,有惊叹,有羡慕,也有不易察觉的复杂。吴忬抬起苍白的脸,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只是没什么力气做出高兴的样子,轻轻“嗯”了一声。

      王溪语却兴奋起来,凑近了些:“吴忬,你简直太神了!最后那道物理大题,我们班就你做出来了,猪脚饭(物理老师)刚才在办公室都夸你呢!对了对了,”她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你知不知道江陵……”

      吴忬抬眼看她。

      王溪语朝旁边空着的座位努努嘴:“他这次居然没交白卷!数学还蒙对了好几道选择题,总分……呃,虽然还是垫底,但比以前强点儿。班主任在办公室说他最近好像来上课的次数多了点,打架被逮到的次数……好像也少了那么一两次?”

      王溪语的语气带着不确定的八卦意味,吴忬却听进了心里。她想起最近江陵身上似乎没有添特别严重的新伤,偶尔在座位上,也不再是纯粹的沉睡或放空,有时会盯着摊开的课本——尽管那眼神更像在研究什么仇敌,而非知识——出神。

      下午放学时,吴忬收拾得慢。教室里人渐渐走空,夕阳把桌椅染成暖橙色。她正弯腰从桌肚里拿药瓶,后门传来响动。

      江陵走了进来。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里面的白色短袖T恤,小臂上旧的淤青淡成了黄褐色,但手腕处多了一道新鲜的、细长的红痕,像是被什么抽打的。他径直走到自己座位,拉开椅子,动作比平时略显滞重。他没立刻坐下,而是站着,目光落在吴忬刚拿出来、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白色药瓶上。

      吴忬动作一顿,下意识想把药瓶藏起。

      “你也用这个?”江陵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但不再像最初那样充满冰碴子般的敌意。他指的是吴忬手里,和自己口袋里那个一模一样的药瓶。

      吴忬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话,而且是问这个。她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没多做解释:“嗯,有时候会用。”

      江陵盯着她看了几秒。他的眼神很锐利,像能穿透表象。吴忬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脸,额前的碎发滑落,遮住了一点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疲惫。

      “你脸色很差。”江陵的陈述句没什么温度,却也不是嘲讽。他拉开椅子坐下,从自己那个破书包里掏了半天,掏出一盒东西,有点粗暴地放到吴忬桌上。

      是一盒没拆封的燕麦奶,学校小卖部最常见的那种,盒身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冰凉凉的。

      吴忬愣住了,看着那盒牛奶,又抬眼看看江陵。江陵已经别过脸,看向窗外,只留给她一个线条冷硬、耳朵尖却似乎有点发红的侧脸。

      “不要?”他硬邦邦地问,带着点不耐烦,“不喝就扔了。”

      “……谢谢。”吴忬拿起那盒燕麦奶,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奇异地将骨头里一丝燥热的痛感压下去少许。她拆开吸管,插进去,小口啜饮。温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吴忬轻微的啜饮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归巢鸟鸣。夕阳的光线移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短暂地交叠了一角。

      “那个题,”江陵忽然又开口,眼睛还是看着窗外,语气别扭,“最后那道物理大题,你怎么做的?”

      吴忬更惊讶了。她放下牛奶,想了想,从一堆书里抽出自己的物理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推到他桌子中间:“主要的思路和步骤在这里。辅助线是这里,这个公式变形是关键。”

      江陵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笔记本上。吴忬的字迹工整清晰,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旁边还有小巧的注解和可能的陷阱提示。他看了很久,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拉着,像是在模拟那些公式和图形。

      “这里,”他忽然伸出手指,点了点一个步骤,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暗色污迹,“为什么用这个定理?书上好像没这么讲。”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甚至有些刁钻,完全不像一个“垫底”学生会问的。吴忬精神微振,身体的不适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学术讨论冲淡了些。她微微倾身,凑近笔记本,拿起笔,在空白处快速画了一个更简明的示意图。

      “教材上的常规解法比较绕,这里用这个定理可以跳过两个冗余步骤,直接建立这边和这边的关系。”她的声音依旧轻,但条理清晰,手指点着图形,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你看,这样,能量守恒的式子就变得很简单了。”

      江陵顺着她的指尖和讲解,眉头渐渐松开,眼神里那种惯常的暴躁和阴郁被一种专注的、近乎锐利的光芒取代。他看懂了。

      “啧。”他发出一声说不清是佩服还是不爽的声音,靠回椅背,“你们这些好学生,脑子是怎么长的。”

      这话听起来像抱怨,却没有恶意。吴忬甚至从中听出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认可”的东西。她没接话,只是把笔记本往他那边又推了推:“你可以拿去看,后面还有几种不同的解法。”

      江陵没客气,一把拿过笔记本,胡乱地塞进自己书包。“走了。”他站起来,拎起书包甩到肩上,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牛奶……记得喝完。”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吴忬独自坐在逐渐黯淡的教室里,手里捧着那盒已经不那么冰凉的燕麦奶,良久,轻轻吸了一口气,将剩下的慢慢喝完。

      空盒子扔进垃圾桶时,发出轻微的“哐当”一声。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似乎……没那么冰凉了。

      自那天起,一种微妙的变化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交流依然不多,却不再是完全的静默。

      有时是江陵丢过来一本皱巴巴的、画满了混乱线条和算式的草稿本,指着某一处,言简意赅:“这步,不懂。”

      吴忬会接过来,仔细看一会儿,然后用自己干净的草稿纸,一步一步推导给他看。她的讲解总是冷静、简洁,直指要害。江陵通常沉默地听着,偶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表示明白,或者更不耐烦地“啧”一声,表示“怎么这么麻烦,但老子懂了”。

      有时是吴忬在忍受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时,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着笔,指节泛青。江陵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但可能会在下一节课间,离开座位片刻,回来时,一瓶还带着凉气的矿泉水会被“不小心”碰倒在她桌上,或者一包纸巾被随手扔在她摊开的课本旁。

      最明显的一次,是深秋的某天,阴雨连绵。吴忬早上出门急,忘了带伞,中午去食堂时被淋了个半着。下午上课时,她就开始不住地打冷战,骨头里的寒意像要渗出来,与湿冷的衣服内外夹击。她咬着牙坚持,笔记记得歪歪扭扭。

      旁边的江陵,破天荒地没有趴着睡觉或神游天外。他坐得笔直(虽然江大少爷表情依旧不耐烦),眼睛盯着黑板,余光却似乎总在吴忬微微发抖的肩线上停留。第二节课下课时,他猛地站起来,踢开椅子,大步走了出去,直到上课铃响前最后一刻才回来,身上带着屋外的寒气,发梢还滴着水。

      他把一个硬邦邦的、带着超市塑料袋的东西塞进吴忬桌肚,动作快得几乎像是抢劫。吴忬疑惑地摸出来一看,是一包全新的暖宝宝,还有一条折叠得很小、质地柔软的深灰色运动毛巾。

      她愕然地看向他。江陵已经面向黑板,只留给她一个湿漉漉的后脑勺和发红的耳根,下巴绷得紧紧的,仿佛在生谁的气。

      那节课,吴忬悄悄撕开一片暖宝宝贴在冰凉的小腹,又用毛巾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发尾。暖意一丝丝渗透进冰冷的皮肤和骨骼,颤抖渐渐平息。她握笔的手,终于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她没有道谢,知道此刻的道谢反而会让他更不自在。只是在下课时,将用过的暖宝宝残余仔细包好扔掉,把那条已经半干的毛巾折得整整齐齐,轻轻放回他桌角。

      江陵瞥了一眼,没说话,胡乱把毛巾塞进书包。但接下来整整一天,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似乎都缓和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期中考试前一周,气氛明显紧张起来。吴忬依然稳定地占据着年级第一的宝座,但身体似乎也在和她作对,疼痛发作得愈发频繁和剧烈。医生新开的药副作用很强,让她时常感到恶心和眩晕。她不得不花更多时间休息,刷题的时间被压缩,这让她心底生出一丝罕见的焦躁。

      江陵的变化则更显著。他来上课的时间明显增多,虽然依旧会趴在桌上补眠,但醒来后发呆的时间少了,更多时候是皱着眉看课本,或者对着吴忬偶尔推过来的、写着典型例题和思路的纸条沉思。他不再轻易动怒,身上的伤也似乎真的减少了。陈老师在班会上甚至不点名地表扬了“某些同学近期的进步”,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最后一排。

      然而,平静之下总有暗流。关于江陵的家庭,学校里一直有各种不堪的传言。他那个酗酒、暴戾的父亲,像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一个周五的傍晚,放学铃响过很久,天色已然昏暗。吴忬因为整理错题本走得晚了些,刚走出教学楼,就听见操场那头传来喧哗和打斗声,中间夹杂着熟悉的、充满戾气的怒骂。

      她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拖着沉重疲惫的身体,朝着声音的方向快步走去。

      在体育馆后面的僻静角落,她看到了江陵。他被四五个穿着流里流气、不像本校学生的青年围在中间,地上已经躺倒了一个,抱着肚子呻吟。江陵的校服被扯开,嘴角破了,颧骨一片青紫,但他眼神狠厉,像被逼到绝境的狼,手里紧紧握着一截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破旧拖把杆,横在身前,胸膛剧烈起伏。

      “江陵!你他妈再横啊?你爸欠的钱到底什么时候还?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为首一个黄毛青年啐了一口,眼神凶狠。

      “他欠的钱,关我屁事!”江陵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有本事找他去!”

      “找你爸?那个烂酒鬼,榨干了也掏不出一个子儿!你不还,我们就天天来学校‘照顾照顾’你,看你还能不能安安生生待下去!”黄毛说着,一挥手,旁边几个人又逼上前一步。

      江陵握紧手中的木棍,指节捏得发白,眼底的血色蔓延。那是一种混合了绝望、愤怒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吴忬站在拐角的阴影里,手脚冰凉。她认出了那些人,是附近有名的混混。报警?来不及。喊人?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几乎没人。冲出去?她这身体,无疑是送死。

      就在黄毛狞笑着准备再次动手的瞬间,吴忬猛地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她的脚步有些虚浮,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苍白得像纸,但背脊挺得笔直。

      “江陵!”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紧张的空气。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女生。

      江陵看到她,瞳孔骤缩,厉声喝道:“你来干什么?滚回去!”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焦躁和……恐慌。

      吴忬没理他,也没看那些混混,径直走到江陵身边,隔开了他和黄毛之间的一点距离。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黄毛,尽管心跳如擂鼓:“我已经报警了,也通知了学校的保安。他们最多三分钟就到。”

      她的语气太镇定,眼神太清澈,反而让黄毛等人有些惊疑不定。

      “你他妈谁啊?少管闲事!”黄毛色厉内荏地骂道。

      “我是他同学。”吴忬的声音依旧平稳,“你们在这里动手,就是寻衅滋事,破坏校园秩序。警察来了,你们一个也跑不了。如果你们现在走,我可以当作没看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呻吟的那个,又看向江陵脸上的伤,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们坚持要动手,我也拦不住。但后果,你们想清楚。”

      她站在那里,单薄,安静,却像一堵无形的墙。明明没有任何威胁的言语和动作,却奇异地让场中的戾气滞涩了一瞬。

      远处,隐约传来了人声和手电筒晃动的光。

      黄毛脸色变幻,狠狠瞪了江陵一眼,又狐疑地看了看吴忬,终于一摆手:“妈的,晦气!江陵,你给老子等着!我们走!”

      几个人搀扶起地上那个,迅速消失在暮色里。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不见,远处的人声也似乎是路过而非赶来,吴忬才猛地松懈下来,腿一软,几乎站不住。一直紧绷的骨骼发出抗议的呻吟,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一只手臂猛地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手指很用力,甚至有些攥疼了她,但支撑的力量是实实在在的。

      “你疯了?”江陵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后怕的颤抖和强压的怒火,“谁让你过来的?他们要是动手怎么办?你……”他的话堵在喉咙里,看着吴忬惨白的脸和额角的冷汗,剩下的斥责怎么也说不出口。

      吴忬借着他的力量站稳,轻轻抽回胳膊,摇了摇头:“我没事。”声音有些虚弱。她看了一眼江陵脸上的伤,“你的伤……”

      “死不了。”江陵别开脸,声音闷闷的。沉默了几秒,他低声道,“……谢谢。”

      这一次的道谢,清晰了很多,也沉重了很多。

      吴忬没说什么,只是从书包侧袋里,又拿出了那个万能的白色小药瓶,递给他。“处理一下。”

      江陵接过药瓶,冰凉的瓶身沾着她手心的冷汗。他没有立刻用,只是紧紧攥着,指腹摩挲着瓶身的棱角。暮色四合,最后的天光勾勒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染血的嘴角。

      “那些钱……”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是我爸赌输的,高利贷。我……我没办法。”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家事,尽管只有只言片语。吴忬静静听着,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同情或怜悯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有时候,不追问,本身就是一种尊重和理解。

      “先离开这里吧。”她说。

      两人沉默地走出体育馆后的阴影,走向尚有灯火的教学楼。路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偶尔交错。

      “吴忬。”快到教学楼时,江陵忽然叫住她。

      吴忬回头。

      昏黄的路灯下,少年的脸半明半暗,伤痕显得清晰,眼神却复杂难辨。他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以后……别再为我冒险。不值得。”

      吴忬迎着他的目光,看了他几秒钟。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沉静的眼睛。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她轻轻回答,然后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江陵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融入教学楼的灯光里,手里紧紧攥着那瓶药,良久,才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仿佛能暂时掩去所有伤痕与痛楚。期中考试近在眼前,而他们之间那条由伤痛、沉默和细微关怀交织而成的纽带,在这个深秋的夜晚,似乎又无声地收紧了一些。未来依旧布满荆棘,但至少此刻,他们都不是独自一人面对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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