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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灾 楚婳给村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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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日子在椿棠村流淌了不过十余日,便被一声凄厉的尖叫骤然打破。
“黎家妹子!黎家妹子!不好了!出大事了!”尖锐急促的女声由远及近,带着哭腔,像一把钝刀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院门被“砰”地撞开,隔壁的王婶婶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头发散乱,沾着泥点子的裤脚还在往下滴水。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黎婉正在院中晾晒草药,闻声立刻放下簸箕迎了上去:“王嫂子?怎么了?别急,慢慢说!”
黎竹也从屋里跑了出来,小脸上满是惊愕。楚婳站在屋门口,倚着门框,身体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眼神已了往日的沉静,只是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她看着王婶婶这副模样,心中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田…田里…庄稼!”王婶婶喘着粗气,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全完了!一夜之间,叶子全黄了,蔫了!像是…像是被鬼吸了魂儿!我家那口子…蹲在地头…哭都哭不出来了!快去看看啊!不止我家,整个村东头…都遭殃了!”
庄稼!对于一个靠天吃饭、靠地活命的小山村来说,这无异于天塌地陷!
黎婉脸色瞬间凝重起来。她迅速解下围裙,对黎竹和楚婳道:“竹儿,扶着你楚姐姐,我们去田里看看。”她又对王婶婶说:“嫂子,你先喘口气,我们马上过去。”
楚婳没有拒绝黎竹的搀扶,她也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行四人脚步匆匆地赶往村东的田地。
还未到地头,远远就听见了一片压抑的哭声、咒骂声和绝望的叹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祥的、类似于腐败的沉闷气息。
眼前的景象令人触目惊心。原本应该是绿意盎然、充满生机的田野,此刻却呈现出大片大片的枯黄。禾苗的叶片像被火烧过一样卷曲、发黄、发褐,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和水润。
一些严重的植株,甚至整株都倒伏在地,根部呈现出不自然的黑褐色。田地间,三三两两的村民或蹲或站,有的抱着头默默流泪,有的捶胸顿足,对着枯萎的庄稼破口大骂,更有几个妇人直接瘫坐在泥地里,嚎啕大哭,哭声凄厉,撕心裂肺。
“老天爷啊!这是要绝我们的活路啊!”
“我辛辛苦苦伺候了大半年,眼看就要抽穗了啊!”
“完了…全完了…今年冬天可怎么活啊…”
“白大夫!白大夫!您快给看看,这庄稼是得了什么瘟病啊?”
白樵和他的儿子白泠舟也闻讯赶来了。白樵蹲在一处田埂边,眉头紧锁,小心翼翼地拔起一株枯黄的禾苗,仔细查看着根系和叶片。
白泠舟跟在父亲身边,小脸绷得紧紧的,也在努力观察,但他显然对草药更熟悉,对庄稼病害显得束手无策,眼中满是焦急和困惑。
“怪事…怪事…”白樵喃喃自语,捻着发黑的根须,“不像是寻常的虫害,也非水涝旱灾…这症状,从未见过…”
他的诊断无疑给绝望的村民心头又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连村里最有见识的大夫都束手无策,这岂不是真的没救了?
黎婉带着楚婳和黎竹走到自家田边。她家的几亩地同样未能幸免,枯黄的禾苗在微风中无力地摇曳,一片死气沉沉。
黎婉蹲下身,轻轻抚摸着枯黄的叶片,一向沉静的脸上也露出了凝重和痛惜。黎竹看着娘亲的脸色,眼圈也红了,紧紧抓着楚婳的手臂。
楚婳的目光扫过这片灾难性的田野。刺目的枯黄,绝望的哭声,空气中那股腐败的气味…这一切,却意外地没有让她感到慌乱。她的心反而异常地冷静下来,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沉静无波。
眼前的景象,与记忆深处祖父书房里那本厚厚的《农桑辑要》中描述过的一种病害图,竟有几分重合!
她轻轻挣开黎竹的手,忍着背后伤口轻微的牵扯感,慢慢走到田垄边。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只盯着枯死的部分,而是拨开几丛倒伏的禾苗,仔细寻找着那些尚未完全枯死、或者症状稍轻的植株。
她的动作自然而专注,弯腰,蹲下,手指捻起一点田土凑到鼻尖嗅了嗅,又轻轻掰开一片半黄半绿的叶子,观察着叶背的脉络和是否有异常的斑点或霉层。她的目光锐利而精准,在旁人看来只是一个小女孩在好奇地乱看,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村民们沉浸在各自的悲痛和绝望中,起初并未注意到这个陌生的、脸色苍白的小姑娘。
直到楚婳走到自家田里一株倒伏的禾苗前,伸手想要更仔细地查看根部时,一个皮肤黝黑、满脸愁苦的老汉猛地冲了过来,一把推开她的手,声音嘶哑地吼道:“哪来的丫头片子!别乱碰!这庄稼都这样了,你还想糟蹋它不成?!一边儿去!”
楚婳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好黎竹及时扶住了她。
“李伯!你干什么!”黎竹气愤地叫道。
黎婉也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楚婳身前,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李大哥,有话好好说,她还是个孩子。”
李老汉看着黎婉,又看看楚婳,气呼呼地喘着粗气:“黎家妹子!不是我老李不讲理!这庄稼就是咱的命根子啊!眼看着都没救了,这小丫头还在这儿乱摸乱碰,万一…万一…”
“她只是看一下。”黎婉的声音很稳。
“看?她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小娃子懂什么庄稼?!”旁边另一个愁眉苦脸的汉子也忍不住插嘴,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和烦躁,“白大夫都看不出名堂,她能看出啥?别添乱了!”
村民们纷纷投来质疑的目光,议论声嗡嗡响起:
“是啊,谁家孩子?看着病恹恹的…”
“黎家妹子好像认识?”
“她能懂种地?这不是瞎胡闹吗!”
“唉,可怜黎家妹子,自家田也毁了,还得看着这孩子…”
面对一片质疑和轻视,楚婳却像没听见一样。她只是站稳了身体,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围拢过来的、一张张写满焦虑和绝望的脸。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笃定,穿透了嘈杂的议论声:
“不是瘟病,也不是天灾,是水和肥出了错。”
一语既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抽泣声都停了。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瘦弱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