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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狼群 沈灵玉被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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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倾盆的墨色夜晚。豆大的雨点狂暴地砸在椿棠村低矮的屋顶,村庄紧贴着黑黢黢的山脚。
在这滂沱的雨幕之外,山林的深处,不时传来野狼凄厉悠长的嚎叫。
苦涩到令人作呕的药汁被强硬地灌入喉咙,沈灵玉想抗拒,却被一只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手轻轻捏住鼻子,只能本能地吞咽下去。
额头上传来冰凉的触感,一块湿冷的布巾带来短暂的、令人想落泪的舒适。
“爹……娘……别死……杀……”她听见自己发出断断续续、意义不明的呓语,声音嘶哑。
“嘘,过去了。睡吧。”一个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一只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抚过她汗湿的额发。
简陋却崭新的木屋内,弥漫着新木特有的潮湿气息。沈灵玉躺在木床上面,然而她却深陷在可怕的梦魇之中。她双手死死攥着粗糙的被角,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薄薄的被子几乎要被扯破。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额上、鬓角布满了冰冷的汗珠,濡湿了散乱的发丝。苍白的嘴唇翕动着,溢出破碎而模糊的梦呓:“婳儿……快跑……爹……娘……不……”
她的魂魄,正被强行拖拽回上一世那场惨绝人寰的悲剧之中——同样是这样一个漆黑如墨、暴雨倾盆、狼嚎遍野的绝望夜晚。
冰冷的铁链沉重地锁住她和所有家人的手脚,粗糙的金属边缘磨破了皮肉。流放的官兵手持长矛,粗暴地驱赶着这支步履蹒跚、形容枯槁的队伍,在泥泞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前行。
饥饿的狼群绿莹莹的眼睛,如同鬼火般在幽暗的林间亮起,贪婪地盯上了他们这群“猎物”。
“狼!有狼群!”祖父沈万三最先发现了那逼近的危险,苍老却依旧洪亮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惊恐,嘶吼着,“快!往那边石头后面躲!快啊!”
然而,混乱已经爆发。几只体型硕大、涎水直流的饿狼,目标明确地盯上了队伍中最弱小、最易捕捉的猎物——她最心爱的、年仅十二岁的妹妹沈婳。
“婳儿!”沈灵玉的心在那一刻几乎要跳出胸腔!恐惧瞬间被一种更强大的本能压过——保护妹妹!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用自己并不强壮的身体挡在妹妹和狼群之间,一把将吓呆的小沈婳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就朝着祖父指示的方向拼命狂奔!
冰冷的雨水和滚烫的泪水糊在脸上,她只有一个念头:跑!带着婳儿跑!绝不能让她有事!
“灵玉!婳儿!”身后传来父母凄厉到变调的呼唤。沈灵玉惊恐地回头一瞥,看到两只凶狼正呲着獠牙,带着腥风扑向她和妹妹的后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的父母对视一眼,眼中是同样的决绝和心如刀绞的痛楚。他们没有丝毫犹豫,竟同时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与女儿们相反的方向,朝着狼群最密集的地方冲了过去!
“爹!娘!不要——!”沈灵玉的哭喊撕心裂肺,她多想停下,多想冲回去,可怀中小小的、颤抖的妹妹让她不能!她只能死死咬着牙,将妹妹抱得更紧。
身后传来令人肝胆俱裂的声响。
“姐……姐姐……”怀中的妹妹沈婳发出微弱惊恐的呜咽。
沈灵玉的心在滴血,但她不敢回头,只能更用力地抱紧妹妹:“别怕……婳儿别怕……姐姐在……”
然而,脚下的树根在湿滑的泥泞中成了最后的陷阱!沈灵玉被狠狠绊倒,在摔倒的瞬间,她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猛地翻转身体,用自己的后背重重砸向地面,将妹妹沈婳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的胸前和身下!
“嗷——!”腥臭的热气和野兽的低吼瞬间逼近!
“呃啊——!”一声压抑着极度痛苦和恐惧的嘶哑尖叫从沈灵玉喉咙里挤出。
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拽回人间!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如同瀑布般从她额头、脊背涌出,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
模糊的视线渐渐凝聚。昏黄的油灯,粗陋的茅草屋顶,洗得发白却散发着干净阳光气息的粗布棉被……
这是……黄泉?还是人间?
“醒了?”那张在破庙暴雨中惊鸿一瞥、带着刀疤的温婉面容出现在视野上方。昏黄的灯光下,妇人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显得更加清透。
“小丫头,命够硬。烧了整整三天三夜,阎王殿前走一遭,总算回来了。”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有种奇特的安定力量。
不是梦!沈灵玉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力气向床内侧缩去,单薄的脊背紧紧抵住冰冷的土墙,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她获救了?
“别怕,”妇人——黎婉,似乎对她的剧烈反应和眼中的戒备了然于心。
“这里是椿棠村后山,安全的很。我叫黎婉,那是我女儿黎竹。三天前在山神庙里发现你……和那个人,你当时力竭昏迷,高烧不退,就把你带回来了。”
角落的阴影里动了动,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约莫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探出头,正是黎竹。她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此刻除了好奇和关切,还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对沈灵玉的敬畏和……一丝惧怕?
“喝……喝点水吧。”黎竹的声音比上次更细了,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粗陶碗走过来。
沈灵玉警惕地盯着那碗水,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感却如此真实。她犹豫了一瞬,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疑虑,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碗,几乎是一口气灌了下去。水温适宜,带着一丝淡淡的甜。
“谢谢…”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黎婉坐在离床三步远的木凳上,姿态放松,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但那种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感并未消失。她的目光落在沈灵玉脸上,带着无尽的忧虑。
“小姑娘,”黎婉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家?
沈灵玉垂下眼帘,长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她是沈灵玉,也是沈婳……但现在,她谁都不能是。沈灵玉浑身一僵。她是十七岁的沈家大小姐沈灵玉,可沈家...全死了。那个沈灵玉的躯壳也死了……
她的灵魂却死而复生了。
她重生到了自己十二岁的妹妹沈婳身上,变成了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
如果她说出真实身份,会不会被送回那个地狱般的流放队伍?或者更糟——被当作逃犯处置?
“我……”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微弱但清晰,“我叫……楚婳。”这是保留了她母亲楚岚的姓氏,临时想到的名字。
黎婉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目光在她虽然脏污却质地精良的里衣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细嫩却布满细小伤口的手指。然后,她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掠过楚婳紧握被角、指节发白的手——那双手,三天前曾握着白骨,刺穿了一个男人的喉咙。
“好,楚婳。”黎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站起身,“你身子还弱得很,先养着。竹儿,去把灶上温着的粥端来。”
等黎竹快步离开后,茅屋里只剩下两人。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黎婉没有立刻出去,她走到床边,动作极其自然地替楚婳掖了掖被角。在俯身的瞬间,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放心,那个人我已经埋了,不会有人发现的,”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她,“等你痊愈后…就走吧……”
楚婳心头剧震,猛地抬眼对上黎婉的视线。那目光锐利依旧,却没有丝毫恶意或审判,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了然和……一种近乎同类的共鸣?
黎婉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轻轻放在楚婳枕边。
楚婳的呼吸瞬间停滞——她的家人都死了,她该何去何从?钱袋的触感,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手。
黎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了茅屋,留下楚婳独自一人,握着那块冰冷的钱袋,躺在昏黄的灯光下,心潮如同外面的风雨般翻涌不息。
她活下来了,用最惨烈的方式,以楚婳的身份,从此她便只能是楚婳……
可老天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究竟是福,还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