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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参汤有毒,她请君入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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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时,日头毒辣得像一团烈火,炙烤着西苑的每一寸青石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草木气息,蝉鸣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刘嬷嬷提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食盒,在一片扭曲的热浪中,再次出现在西苑门口,那张堆满褶子的老脸,硬是挤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慈祥。
“苏姑娘,昨日遭此惊吓,老奴瞧着都心疼。贵妃娘娘仁慈,特意命御膳房为您炖了‘安神八宝羹’,最是补气养血,还能驱邪避煞呢。快趁热喝了吧。”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仿佛淬了蜜的针,甜腻中透着不详。
小蝉正要上前去接,苏晚棠却一抬手,轻飘飘地制止了她。
她的动作很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却仿佛未觉,视线径直落在那食盒的黄铜搭扣上。
那光亮的铜面上,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划痕,新鲜,且边缘带着毛刺。
这是被人用巧劲强行撬开,又匆忙合上的痕-迹。
她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对小蝉吩咐道:“去取我的银勺来。”
刘嬷嬷眼皮一跳,但转念一想,羹汤里本就无毒,是贵妃亲自确认过的,谅她也试不出什么花样,便又放下心来,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
银勺取来,苏晚棠没有假手于人,亲自揭开了盖碗。
霎时间,一股浓郁的甜香混着滚滚热气扑面而来。
那羹汤用料十足,莲子、百合、龙眼、红枣清晰可见,熬得汤汁浓稠,色泽金黄,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苏晚棠的鼻尖几不可查地轻轻一动。
就在那一瞬间,她脑海中的玉牌悄然亮起,“初级嗅觉辨毒”的能力瞬间触发!
无数气味分子被解析、重组——
【分析结果:羹汤无毒。】
【检测到微量挥发性物质:影踪粉。】
【影踪粉:以南疆异香木“窥影木”粉末混合七种香料制成,无色无味,本身无毒。
遇热急剧挥发,饮用者在一个时辰内,其气息与影像将被特制的“窥影铜镜”捕捉,无论身在何处,一举一动,尽在窥视之中。】
原来如此。
不是毒杀,是监视。贵妃想看的,不是她死,而是她的一举一动。
苏晚棠羽睫微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
再抬眼时,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已染上了一层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脆弱。
“有劳嬷嬷费心了,”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病后的沙哑,“我昨夜辗转反侧,未能安眠,正是心神不宁的时候,这碗安神羹来得正好。”
说着,她执起银勺,在刘嬷嬷灼灼的目光注视下,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她连续饮了三口,随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般,秀眉紧蹙,手扶着额头,露出一副难受的样子。
“这羹……似乎有些燥热了……”
刘嬷嬷眼底深处那抹压抑不住的得意一闪而逝,连忙上前一步,关切地劝道:“怎么会呢?这可是贵妃娘娘亲自为姑娘挑选的方子,温和滋补,断不会有错的。许是姑娘身子虚,更该多喝些,以热攻寒嘛。”
“是么?”苏晚棠虚弱地应了一声,又拿起勺子,作势要喝。
可就在勺子即将碰到嘴唇的瞬间,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小脸通红,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一般。
“咳咳……不行,心口……心口发闷得厉害……”她一边咳,一边端起碗,在刘嬷嬷惊愕的目光中,将剩下的八宝羹尽数倒入了窗边的一盆兰花里,“怕是昨夜惊悸未消,身子虚不受补,辜负娘娘美意了。”
做完这一切,她将空碗递给小蝉,吩咐道:“把碗洗干净收好,到底是贵妃娘娘的恩典,器皿不可慢待。”
小蝉领命而去,就在转身的刹那,苏晚棠用指甲飞快地在光洁的碗底,刻下了一个极小的“癸”字。
这个记号,与她藏在袖中毒囊里,那根淬了龙氅毒脂的银针上的暗记,是同一套编号。
证据,要成双才好。
刘嬷嬷站在原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碗和苏晚棠苍白的脸色,一时竟也说不出什么。
她虽只喝了三口,但毕竟是喝了,影踪粉遇热即挥发,那碗热羹端了这么久,她又凑得那么近,想必身上早已沾染了气息。
目的达到一半,也算有个交代。
刘嬷嬷勉强笑了笑,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提着空食盒匆匆离去。
夜色如墨,将巍峨的宫殿群尽数吞噬。
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立于西苑墙外的暗影之中,正是微服巡查的萧景珩。
他身后的内侍压低声音,如蚊蚋般汇报:
“陛下,刘嬷嬷离了西苑后,脚下未曾停留片刻,径直回了凤仪宫。”
“嗯。”萧景珩的眸色比夜色更冷,更沉。
他当然知道贵妃在等什么,她在等一个“苏晚棠已饮下羹汤”的消息,好欣赏一出困兽犹斗的好戏。
他忽然极轻地勾了勾唇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全是森然的算计。
“传朕的口谕,命太医院院判张谦,半个时辰后,去永巷西苑,为朕的宫婢‘诊治惊悸’。”
内侍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
陛下这是要亲自下场,为那个小宫女做局了!
他早知苏晚棠聪慧过人,绝不会轻易中计。
他不点破,也不干预,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帝王的默许与配合,远比任何赏赐都更具杀伤力。
三更时分,万籁俱寂。
太医院院判张谦提着药箱,在内侍的引领下,脚步匆匆地赶到西苑。
他依着早已得到的密令,装模作样地为苏晚棠诊脉,片刻后,他猛地站起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惶恐。
“苏姑娘!您的脉象弦滑而数,气息紊乱,这……这分明是中了‘影踪引’之毒的迹象啊!”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不等苏晚棠“反应”过来,张院判已从药箱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特制铜镜,口中念念有词,随即猛地将镜面对准苏晚棠反照过去。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原本光洁的镜面,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浮现出的,却不是苏晚棠的脸,而是一副清晰的宫殿影像——凤仪宫偏殿!
只见烛火通明的殿内,一身华服的贵妃正襟危坐,她面前的桌案上,赫然也放着一面一模一样的铜镜!
而她的镜中,清晰地映出西苑寝房的景象,那只被苏晚棠倒空洗净的汤碗,正孤零零地摆在桌上。
碗是空的,榻上无人!
贵妃死死盯着镜中的空碗,美丽的脸庞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苏晚棠!你竟敢耍我!”
一声尖利的怒喝响彻偏殿,她猛地抓起铜镜,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镜面四分五裂。
而这暴怒失态的一幕,连同她那句不打自招的怒吼,被西苑张院判手中的铜镜,以及更远处,由太医院暗中架设的“窥天镜”分毫不差地同步录下。
此镜本是军机重器,用以监察边境谍报,如今,却被萧景珩特批启用,只为捕捉这后宫深处的一缕阴风。
次日清晨,朝阳初升。
萧景珩于养心殿召见贵妃。
他端坐于龙椅之上,面无表情,只一挥手,内侍便将三样东西呈了上来。
一幅由“窥天镜”录下的动态影像,清晰地播放着她昨夜摔镜怒吼的全过程。
一只碗底刻着“癸”字的空碗。
一根针尖泛着幽蓝光芒的银针。
贵妃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她强自镇定,辩解道:“陛下明鉴!那八宝羹乃臣妾一片好心,太医院亦可查验,羹汤无毒,何来阴谋一说?”
萧景珩的目光淡淡扫过她,语气平缓,却字字如刀。
“朕没说羹汤有毒。”他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如鹰,“但朕很好奇,贵妃为何要三更半夜,盯着朕的一个宫婢喝汤?她喝了几口,剩了几口,你竟都看得一清二楚?”
“臣妾……”贵妃喉头一哽,彻底语塞。
萧景珩不再看她,将那根淬毒的银针与当初从龙氅上取下的毒脂样本并排掷于她面前。
“影踪粉,鹤顶红,同源之毒,前后两次,谋害朕的近人。贵妃,你逾矩了。”
他最终没有下旨重罚,却当庭宣布,收回贵妃执掌六宫的凤印,令其于凤仪宫闭门思过三日。
三日,不长不短,却足以让整个后宫都看清风向的转变。
这比任何严惩都更令心高气傲的贵妃难堪。
苏晚棠立于西苑的廊庑之下,听着小蝉眉飞色舞地转述着殿中的情形,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与此同时,她识海中的玉牌微光闪动,一行温润的字体浮现:
【支线任务:破解‘影踪粉’之局,完成。】
【任务奖励:初级药理认知。】
一股清凉的讯息瞬间涌入脑海,无数关于草药、毒物的配伍、禁忌、相生相克的知识,如同与生俱来一般,深刻地烙印在她的记忆里。
她指尖轻轻抚过袖中一本刚刚由小太监“奉旨”送来的《宫闱药录》,这是太医院失窃又被“寻回”的孤本。
书页微黄,带着淡淡的墨香。
这一次,是君王执刀,为她破局。
下一次,她要亲手为贵妃,调一碗真正的“回礼”。
她缓缓翻开书页,目光落在开篇那血红的朱批上,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不再是冰冷陌生的文字,而是一条条通往权力与自保的阶梯。
唇角那抹浅笑,渐渐变得深沉而莫测。
这深宫,才刚刚开始变得有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