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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怯懦者 权衡利弊后 ...

  •     同温寒分手那天,左屿请了假回了家。
      走之前,他把一封写得反反复复、涂改了好几遍的道歉信,轻轻放在了温寒的书桌一角。
      这件事,他能去怪谁呢?
      怪俞明川咄咄逼人?怪旁人指指点点?怪那场不合时宜的大雨?
      他谁也不能怪。
      道理他比谁都懂,可他不是圣人,做不到心如止水,更做不到毫无怨怼。
      他怨这世上的眼光太锋利,怨自己的勇气太单薄,怨有些话明明到了嘴边,最后却只变成了沉默和退缩。
      可归根结底——
      是他对不起温寒。
      是他先靠近,是他先许诺,是他把人小心翼翼捧到心上,最后却又亲手松开了手。
      是他让温寒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在满心期待里落空。
      是他没能成为温寒的底气,反倒成了刺向他的那把刀。
      信里写满了道歉,可他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有些真心,一旦被辜负,就再也回不去了。他只是还不甘心,还想最后挣扎一次。哪怕这封信,可能只会被温寒丢进最深的角落,连拆都不会拆。
      他懂得温寒的性格和脾气,可他还是想再赌一把,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母亲在校门口接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像是在水里浸泡过一样,浑身湿漉漉的。见到母亲的时候,他突然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他或许不应该麻烦母亲,母亲已经这么累了,还要抽出空闲来接他,去找他的情绪。而且,他答应母亲要好好学习,将来给母亲住最舒服的房子,不让母亲再整日起早贪黑的,为了照顾他四处奔波。
      他有点后悔了。
      母亲开着每日摆摊的三轮车载着他,把他接回了租赁的出租屋中。尽管居住的地方有些简陋,但是母亲仍旧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刚进门便霎时间将脑海中杂乱的情绪抛诸脑后,只觉得万般温暖舒心。
      林梅卸下身上的挎包,利落地系上围裙,柔声问道:“舟舟,你想吃点什么?妈给你做。”
      左屿坐在床上,低着头,只觉喉间发紧:“都行,您看着做吧。”
      他不敢抬头撞上母亲的目光,分明是他因为走错了事情想要逃避,才任性请假。却折腾着母亲,为自己奔波劳累,他更不敢提任何要求了。
      一边要打工挣钱供他上学,一边还要东躲西藏,防着那个阴魂不散的男人再来骚扰他们母子。
      日子本就过得提心吊胆,他如今,还要再添一层乱。
      他躺在床上,不想再去想这些。不知不觉间,只觉眼皮愈发沉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中,他跌回了儿时那段晦暗无光的岁月。
      从小,他便生活在父亲的阴影中,他和母亲的首要任务就是学会察言观色,但凡父亲心情不好时,便要学会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去烦扰他。太刻意也不行,这样的话,父亲会觉得是母子俩不够关心他,故意给他找不痛快,动辄打骂。
      太顺从不行,太疏离也不行,察言观色、小心翼翼,是他从记事起就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那时的他,便在心里暗暗发誓——
      将来一定要保护好母亲,一定要做一个勇敢、有担当的人,千万不要成为像父亲那样懦弱又暴戾的人。
      可如今呢?他真的有逃出父亲的影响吗?真的有成为和父亲不一样的人吗?
      面对旁人对爱人的诋毁,他是怎么做的呢?阿谀奉承,察言观色,难道这就算是有骨气有担当吗?
      梦境里,温寒在雨里红着眼眶看他的模样,和儿时母亲默默垂泪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刺得他心口生疼。他想伸手去碰,却怎么也碰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一步步走远,最终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他猛地从梦中惊醒,此时已是深夜。
      屋外传来争吵的声音,莫不是那个可恶的父亲找上门来了?
      他用力拍打着门板,喉咙发紧,喊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无论他怎么拽、怎么晃、怎么撞,那扇薄薄的木门,都纹丝不动。像一道冰冷的墙,将他与母亲彻底隔绝开来。
      他不能再失去母亲了,这样的结果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接受。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母亲是怕他一气之下把那个猪狗不如的父亲杀了毁了自己的未来吗?
      他无力地滑坐在地上,紧靠着门板,门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钻进耳朵,尖锐又刺耳。分明他们已经活得如此小心翼翼,分明他们已经为了躲避他这个父亲兜兜转转搬了好几回家了,可为什么每次都能被找到。
      然后母亲总要被他这个父亲勒索敲诈一部分钱财,他的父亲才可能罢休呢?
      “我没钱!真的没钱了!”林梅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还在拼命压低,怕惊扰到屋里的他,“舟舟要上高三了,我要给他攒上大学的学费,左浮山,我求求你别再来找我们了……”
      左浮山却充耳不闻,仍在屋外不停地翻找着:“没钱?”男人暴戾的声音穿透整间屋子,“我是他的老子,上大学也该给老子花钱,今天你要是不给,老子就把你这个房子砸了。”
      “别!别……我给你拿还不行吗?我给你拿……”林梅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央求着男人。
      左屿的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掐出了血痕也浑然不知。他不能接受失去母亲,他想要保护母亲,可是现在他却什么都做不了。母亲为了保护她,不让他受到伤害,义无反顾地挡在他的身前。
      他现在多想破门而出,挡在母亲面前,冲着那个男人和,叫他滚。
      就算是两败俱伤又如何?
      可他不敢,他怕自己一旦不在家,那个人想要伺机报复,只会给母亲带来更多的痛苦与不幸。
      多可笑啊,他居然连自己的母亲都保护不了。儿时发誓要做的勇敢、担当、保护,到了现实面前,全都成了一句空话。
      他连最亲近的人都护不住,连最爱的人都留不下。
      他活成了自己最痛恨、最鄙夷的样子——
      懦弱,胆小,一事无成。
      屋外的争执渐渐淡了下去,脚步声远去,铁门被重重带上。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死寂。
      过了很久,门外才传来轻缓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门锁“咔哒”一声被打开。
      母亲推开门进来,头发凌乱,眼角泛红,脸上却还强撑着平静,看见他坐在地上,慌忙蹲下来扶他,声音轻得像怕碎了一样:“舟舟,醒了?别怕,没事了,他走了……”左屿眼眶中噙着泪,心疼地看着她,她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欲言又止,千言万语化成一句:“妈给你煲了汤,快出来喝一口吧。”
      左屿看着她强装无事的样子,看着她藏在身后微微发抖的手,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委屈,眼眶的泪还是没止住的大滴大滴落了下来。
      他不是哭自己的狼狈。是哭母亲的隐忍。哭自己的无能。哭他这辈子,都逃不出这层刻在骨血里的、懦弱的宿命。
      母亲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小时候受惊的他一样,一遍遍地说:“没事了,都过去了……妈没事,你别担心,好好读书就好,别的,都有妈在。”
      有妈在。
      可他多希望,这次能换他,挡在她身前。
      黑暗里,左屿紧紧抱着母亲,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终于清清楚楚地明白——
      他失去的不只是温寒。
      还有那个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变得勇敢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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