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孤岛 没有爱也是 ...
-
庆城一中的高三,向来是半个月乃至一月才休一次假,这一次也并无例外。
唯一变了的,是从前约好放假一同回家的人,终究失了约。
温寒听说,左屿自那次请假返校后便办了走读,还跟俞明川狠狠吵了一架。
原因是左屿跟着班主任去厕所抓抽烟的学生,恰好逮到了俞明川,两人为此闹得险些动手。
旁人瞧着,左屿分明是站在了他温寒这边,可他心里却没有半点欢喜。
既然早已决意分开,又何必揪着过往不放,甚至为了这点旧事去得罪旁人,实在不值当。
归家途中,母亲容凤照旧絮絮问着他的学业与日常,只是语气里裹着掩不住的疲惫。
“妈,工地上的项目款,拨下来了吗?”温寒轻声问。
容凤叹了口气,刻意岔开话题:“你别操这些心,好好念书考个好大学,给妈争口气就成。”她顿了顿,又安抚道,“工地有你爸盯着,钱肯定能要回来。”
温寒点点头,没再追问。
工地的欠款,早成了扎在父母心头的一根刺。
不知从何时起,欠钱的反倒成了大爷,那群人惯用的伎俩无非哭穷卖惨,摆酒请客,酒桌上假模假样地打几个电话,情到浓时才象征性转点钱,慢得像发薪水。
他再忧心也是徒劳,只能在心里默默祈愿,这笔钱能顺顺利利要回来。
毕竟,父亲和母亲够辛苦了。
正思忖间,一道熟悉的背影撞入眼帘——是时以清。
只见他走到一辆黑色轿车旁,利落弯腰坐了进去。温寒不懂车,却也看得出,这车价值不菲。
今日来接时以清的,并非宋盈,而是他的舅舅宋涞。
刚上车时,宋涞正与人通电话,见他落座便匆匆掐断,神色间藏着几分不欲人知的隐秘。
后座的博美犬皮克见了他,欢快地摇起尾巴。宋涞戴好墨镜,捻灭指尖的烟,发动了车子。
他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好外甥,见了舅舅也不打声招呼?”
“没必要。”时以清轻抚着皮克的脑袋,眼都未抬,声音淡得辨不出情绪。
“你这话可太伤舅舅心了,想当初我带你四处疯玩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模样。”宋涞总爱翻他儿时的旧账,说得好似两人情谊多深厚一般。
时以清停下动作,眸中往日的柔波尽数褪去,寒意骤然漫满眼眶:“直说吧,找我什么事。”
“你那个哥哥,从国外回来了。”
“然后呢?”
宋涞登时急了:“什么然后呢?他回来,摆明是要跟你争家产的!万一你爸真把公司交到他手里,你怎么办?”
恰在此时,一辆车突然从侧方加塞,险些酿成剐蹭。宋涞怒火骤起,狠狠按了两下喇叭。
“又不是继承皇位,没什么好争的。”时以清听懂了他的用意,可他自己对这些名利毫无兴致。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宋涞恨铁不成钢地叹道:“我的好外甥,你张口闭口没必要,那什么才有必要?难不成你还等着他坐上那位置,赏你口饭吃?”趁着红灯,他又点燃一支烟。
时以清闻不惯烟味,没再接话,面无表情地摇下车窗,心底的不满未曾表露半分。
“在他眼里,你就是颗碍眼的钉子,早晚要拔掉。”宋涞语重心长。
“舅舅不必装作替我着想。”时以清一针见血,“你想要的,不过是让我帮你谋取更多利益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难道不是吗,我的好舅舅。”
心思被戳破,宋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不愧是我外甥,就是聪明。可舅舅也是为了你好,这稳赚不赔,一本万利的买卖,咱们可以双赢。”
他透过后视镜瞥了眼时以清的神色,继续游说:“你别忘了,你身上流着一半宋家的血,本该为母家谋利。更何况你那好哥哥,另一半流得是赵家的血,赵家在生意上处处跟我作对,他们难道就没打着同样的算盘?”
“我也是为你好。”
时以清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只觉满心疲惫。
又是打着“为你好”的旗号。
他本就无心涉足名利纷争,更不想做劳什子的总裁,若时以染真要争那个位置,给他便是——那本就该是他的。
车子驶至时宅门外,宋涞今日除了这番劝说,还有要事要同宋盈商议。
刚进门,便看见许久未见的时以染正坐在客厅,同母亲宋盈说话。身旁的宋涞用胳膊肘碰了碰时以清,一脸洋洋自得,仿佛在说“你看,我没说错吧”。
时以清没理会他,换好鞋便背着书包径直往房间走,不愿在客厅多待片刻。不知为何,一踏入这个家门,他便觉得喘不过气。
宅内的佣人皆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做事,偌大的宅邸里,只有宋盈与时以染的交谈声,冷清得诡异。
“以清,回家了怎么不跟母亲和哥哥打声招呼?”时许柏握着茶杯,站在楼梯平台处,脸上挂着笑意,却毫无温度,让人无法共情。
在外人看来,生在这样的家庭已是天大的福气,何必再奢求更多。
时以清脚步一顿,攥紧书包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周遭的声响骤然静止,忙碌的佣人识趣地退到一旁,一道道灼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刺得他头皮发麻。
宋盈端坐在沙发上,面色淡然地笑着,递了杯茶水给时以染,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皮克不知何时蜷进了她怀里,眼前这幅光景,倒像是时以染才是她的亲生儿子,而非身后的自己。
时以染接过茶水,浅笑着道了声谢,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他扫过众人各异的神色,觉得无趣,放下茶杯便欲起身回房。
身后,少年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父亲,母亲,哥,我回来了。”
宋盈放下茶杯,轻轻理了理发丝。
她从不在家中化妆,平日里也只爱穿时许柏送给她的居家服,衣物的质感与款式皆是上乘。
她平日里甚至也极少与其他太太往来。
“回来就好,先回屋歇着吧。”宋盈抬眼,撞上时以染疑惑的目光,心头微颤,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那我先回房了,母亲。”时以染深谙时家的规矩,即便心底对宋涞早已不满,面上仍维持着体面,扯了扯嘴角想打招呼,“舅……”
话未说完,便被宋涞一把推开,踉跄着险些摔倒,却还要强撑着体面。
宋涞懒得同他虚与委蛇,压低声音贴在他耳边嘲讽,字字诛心:“喊不出口就别装了,假惺惺的模样,演给谁看?”
“阿染,先去书房找你父亲吧,去晚了,他又该不高兴了。”宋盈摆出慈母的姿态,外人见了,定会赞她宽厚大度。
时以染脸上挂着笑,心底对宋涞的怨怼早已翻涌。
待时以染走后,宋涞才看向宋盈,语气不满:“宋盈,你跟我说句实话,到底怎么想的?谁才是你的亲儿子?”
宋盈不紧不慢地剥了颗荔枝,起身递到他嘴边,笑着问:“好吃吗?”她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眼波温柔,打量着宋涞的反应。
宋涞一怔,囫囵吞下荔枝,被汁水呛得眼眶发红。宋盈抽了张纸巾想替他擦嘴角,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你知不知道我最近资金链断了?工人追着要工资,我拿不出来,全是因为你那个儿子!”宋涞厉声呵斥。
宋盈疼得轻呼:“哥,疼。”
宋涞松了些力道,她趁机抽回被勒红的手腕,故作懵懂:“你说的是以清?那我待会儿叫他下来,骂他一顿给你消气。”
宋涞心头更闷,火气无处发泄,只能强压着:“用脚想也知道,我说的不是以清。”
宋盈莞尔一笑:“哥哥自然是比我聪慧,是我想岔了。”她又剥了颗荔枝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与寻常兄妹无异。
宋涞无奈地看着眼前的妹妹。从前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从他利用她对时许柏的爱慕开始,一切就都变了。他轻叹一声:“以清哪有那个本事?你这个当妈的偏心,当爸的也不管不问。哪比得上时以染?母家拼了命给他铺路,还处处打压我。你把他当亲儿子,他真把你当亲妈吗?”
宋盈指尖一顿,荔枝汁沾在了衣服上,她慌忙擦拭。这件她视若珍宝的居家服,半分污渍都容不得。
宋涞头疼地扶额,伸手想去拉她,却被躲开。
“哥哥心里清楚,浊儿什么都没有,我必须为他争,让他被父亲看见。”宋盈站起身,背对着他,“哥哥不如想想怎么帮我们,而非在这里说风凉话,还要我替你收拾烂摊子。”
宋涞被晾在原地,管家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躬身扶着门,摆出标准的送客姿态。
宋涞怒火中烧,一脚踹在茶几腿上,哐当一声,几个杯盖摔落在地,碎成几片。
管家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道:“宋先生,这套茶具是上任夫人的遗物,您看该如何赔偿?另外,需要为您叫车吗?”
“叫什么车?我不走!中午就在这儿吃!”宋涞拔高声音,吓了管家一跳。
“好的先生。那这些碎盏……”
“不赔!死人的东西留着做什么,晦气!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妹妹?还祖传的,用了这么多代,不怕交叉感染啊?”
“都是消过毒的……”
“发生什么事了?”时许柏披着外套从书房走出,身后的时以染同他道别,转身往卧室走去,只是方向偏了些。
“宋先生打碎了您的茶杯,不愿赔偿。”管家低着头,简洁地汇报。
“你这个老东西,我是故意的吗?”宋涞气急,险些动手。
“够了。不过一件旧物,碎了便碎了。”时许柏淡淡开口。
宋涞一时语塞,不可置信地看着时许柏,那样子像是在说:“这家伙吃错药了?”
楼下喧闹不休,时以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刚洗完澡出来,便发现房内多了一个人。
时以染慵懒地躺在床上,把玩着魔方,见他出来,目光落回魔方上,淡淡道:“我敲了门你没应,就直接进来了,不介意吧?”
“不介意。”时以清擦着湿发,语气平淡无波。
“清儿说话都不一样了,像个小大人了。”时以染将复原好的魔方放在枕边,抬眸看向他。他眼底没了往日的忧伤,精神好了许多,想来恢复得不错。
时以清转移话题:“哥怎么突然来我房间?”
“想清儿了,好久不见,来看看你。”时以染眉眼弯弯,嘴角的梨涡衬得他格外温和,半点没有宋涞口中那般咄咄逼人。
两人初次相见,是在赵允的葬礼上。
那时,时以染拦在棺材前,哭着求再看母亲最后一眼,却被人狠狠推开。时以清见过赵允的遗像,眼前的时以染,与她有八分相似。
记不清是何时,也忘了是谁,告诉他——
你们才是鸠占鹊巢的那一方,所以你的宠爱自然要尽数分给你的哥哥,因为是你们一手造成了现如今的局面。
母亲大概是在尽力去弥补,去赎罪;父亲怜惜时以染没了母亲,心生怜悯,便拼了命地补偿。
久而久之,他便觉得自己被忽视是正常的。
没有爱也是正常的。
好在时以染被两家的爱意包裹着,不像自己,一身污浊,满是不堪。
时以染从满溢的爱里分给他一星半点,两人的关系随算不上手足情深,也绝非外界传言的针锋相对。
“清儿,发什么呆?”时以染凑到他面前,抬手轻敲了下他的额头,时以清微微一怔,“怎么跟块小木头似的?”
“没……”
“今晚咱俩凑合一晚吧,母亲说我回来得仓促,房间还没收拾好。”
“行。”
“清儿怎么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不认识哥了?”时以染拿过毛巾,帮他擦着头发,打趣道,“还是怕哥回来跟你抢家产?”
时以清按住他的手,侧身与他对视,想从他眼中寻到答案:“那哥是回来跟我抢家产的吗?”
时以染愣了愣,迎上他的目光,笑意不变:“若是的话,清儿会生哥的气吗?”
时以清转过身,摇了摇头,认真道:“不会,我对那个没兴趣。”
“傻小子。”时以染失笑,重新拿起毛巾,像从前一样帮他擦着头发,“哥当然是回来工作的,总不能一直在国外啃老。你放心,哥不争那些,胸无大志,有份安稳工作就够了。哪天哥混不下去了,你可得收留哥。”
两人并肩坐着,聊了许久。这是时以清在这个家里,少有的能感受到暖意的时刻。而另一个少年的身影,也始终萦绕在他心头,从未散去。
忽然,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微信对话框里,弹出了一条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