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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给陛下来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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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朱胤在军营里待惯了,向来喜爱令行禁止的将士,最讨厌矫揉造作之辈。刚才进来几个不长眼的,扭着水蛇腰就往他身上蹭,恶心得他差点拔剑砍人。
还好他及时想起自己现在是钦差身份,不能露了马脚。只好随便找个借口发了通火。这会儿正板着张冷脸,垂眸把玩着左手大拇指上的扳指。
身上那冷气冒的,梁知府被冻得一动不敢动。
前几天京城那边来信,确认了这位钦差的身份。虽然查不到他具体的家世背景,但绝对是个得罪不起的主。
两人各怀心思。
这时缪秋寅推门而入。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直裰,几点淡青点缀其中,宽松的衣袍下长身玉立,他的长相谈不上昳丽,那身出尘脱俗的气质却像是万花丛中探出的一支翠竹,格外引人注目。
朱胤抬眸看去,缪秋寅淡定与他对视,那双眼睛微微弯起,笑容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眸中似有星辰坠落,闪着点点星光,明亮动人。
朱胤的视线忍不住在那双眼睛上停留了几瞬。
他很快收敛心神,眼中只留下一股冷意。
这些家伙对他的喜好,猜得真是越来越准了。
缪秋寅无视了朱胤正在释放冷气的行为,他礼貌地做了自我介绍。包间主人没叫他坐,他便站在桌旁,自来熟地介绍起了那两壶他亲自调制的美酒。
“这第一壶酒,用了九种陈酿勾兑而成,每种酒用的都是全天下最好的粮食,颗颗饱满,粒粒精华。再经过整整八十一道蒸煮和过滤的工序,只留下最纯粹、最精炼的酒魂。每一滴酒,都凝聚了百斤粮食的精华和百次火候的锤炼。”
“其中六种陈酿还加入了珍贵的药材,使这九种酒相生相成,性烈,味醇,非常过瘾,痛饮之下,亦不伤脾胃。”
“我为其取名九霄玉液。”
说话间,缪秋寅缓缓将酒倒入白瓷杯中,酒液清澈透明,仿佛流动的水晶,闪动着细碎的冷光,一股独特醇厚的酒香蔓延开来,勾魂摄魄。
察觉到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缪秋寅唇角微扬,眼底划过运筹帷幄的自信。
甭管酒桌还是饭桌,以酒开头,从来无往不利。
梁知府纸醉金迷多年,却也没见过这等资质的好酒,光闻那味,人就半醉了,他眼睛都粘在了酒杯上,口腔已经开始分泌津液。
若不是贵客在旁,他早就迫不及待痛饮一场了。
朱胤反应平平,目光掠过酒壶上那只形状姣好的手,在深色的铁壶的映衬下,纤长的手指显得越发葱白,如莹莹白玉。
手腕上缠着一条白色绷带,随着那只手的动作一端松开,露出一截颜色新鲜的疤痕。
只一瞬,又很快收回了目光,恢复了那副油盐不进的冷面酷哥模样。
贵客不发言,梁知府也不敢自作主张,场面有些冷场,缪秋寅依旧从容不迫,他拿起另一个酒壶,边倒边介绍道:
“这第二壶酒,名为山君遗馥。”
“这是用山中灵猴所酿的‘猴儿酒’为基底,加上清晨露水泡过的野花、被初秋薄霜打过的浆果,用秘法调和,让它更醇厚。此酒可遇不可求,颇具乡野趣味。入口微甜,而后回甘,妙不可言。”
琥珀色的酒液随着缪秋寅那清亮的声音缓缓落入青陶酒碗,有细碎的果肉沉在碗底,晶莹剔透,一股带着果香的醇香悠悠飘出,不像前一杯那样霸道清冷,显得更加温厚绵长。
他放了几颗冰块进去,那果香顿时变得更加沁人心脾。
“大人请品尝。”
缪秋寅把两杯酒推至朱胤面前。
梁知府惊叹于他的勇气,热脸贴冷屁股都贴得这般面不改色。
贵客不做声,他也懒得提醒,坐在一旁看好戏。
朱胤没说话,也没拒绝。站在他身后的面白无须的侍卫上前,从两杯酒中取出一部分倒入自己口中。
半晌,他朝朱胤点了点头。
朱胤这才拿起一杯,轻抿了一口。
入口冰凉,顺滑入喉,转瞬间却如烈火燃烧,一股热意从胃底升起,直冲头顶,热烈却不刺激,朱胤精神一震,忍不住叹道:“好酒!”
若是在严寒边塞来一口,真是赛过做神仙!
梁知府吃惊,没想到这小子倒有一番真本事。他暗暗看了缪秋寅一眼,心底打起了别的算盘。
待那股热意下去,浑身都变得暖洋洋的。在这深秋时节,竟出了一身热汗。
朱胤扯了一下领口,目光看向另一杯“山君遗馥”,竟有些期待起来。
他漱了口,端起那碗冰凉清香的果酒,细密的水珠挂满碗壁,汇成几滴大颗的,流进朱胤骨节分明的指尖,一股凉意从指尖泛起,驱散了他身上几分热意。
他低头浅尝一口,舌尖先尝到一股微甜,而后回甘,口感层层叠叠,冰凉苏爽,回味无穷。虽是果酒,度数却不低,也不似那杯九霄玉液那般霸道热烈,而是柔顺温和,一股温和却不燥热的力量慢慢游走全身,五脏六腑像是被春风拂过一般。
闭上眼,仿佛身处山野密林之中,凉风习习,果香环绕,仿佛还能听见鸟虫鸣叫。
真是...妙不可言。
他放下酒碗,第一次正视缪秋寅:“没想到这小地方,竟出了个惊才艳艳的调酒师。你姓甚名谁?师从何人?”
缪秋寅淡笑道:“在下本名姓缪,名秋寅。是个弹琵琶的,调酒是我闲暇时的乐趣,当不得调酒师的名号。能得贵客一句夸赞,是在下的荣幸。”
朱胤抬眼看他,目光越发深沉。
“光是闲暇乐趣就能调出这等好酒,公子真是天赋异禀。有这等本事,何必还在这种地方弹琴,出去开个酒馆,必定门庭若市。”
缪秋寅笑笑,也不接话。
朱胤也只是随口一说,他拿起那杯九霄玉液,又细细品味了一番,“那杯山君遗馥虽然新奇,这杯九霄玉液却更得我心,够烈,带劲。”
“在下却更喜欢山君遗馥。九霄玉液美是极美,光是一滴,便耗费了无数民脂民膏,穷奢极欲,强求天工,劳民伤财。山君遗馥得靠老天赏赐机缘,可遇不可求,却最是返璞归真,妙得自然。其虽珍贵,却与民生无碍。”
朱胤拿着酒杯的手一顿,颇有些意外,“你还懂民生。”
“一时多愁善感罢了,大人见笑了。”
朱胤把喝空的酒杯搁在桌上,神情虽然还是那般冷酷,周身那一直往外的冷气却收敛了些。
“坐,陪爷聊聊天。”
缪秋寅给他的酒杯满上,顺便给梁知府也倒了一杯。绕到朱胤右边,从容坐在下首,拿出陪大客户的精神头与他攀谈起来。
朱胤观他行为举止不卑不亢,谈话间还敢与他对视,天南地北都能聊上一些,很多观点还与自己不谋而合。
他眼神清明,落落大方,谈吐不俗,虽不对自己这位颇有来头的贵客阿谀奉承,举止却非常礼貌有度。不像下九流的卖唱伶人,更像是一位地位与自己同级的友人。
朱胤觉得,这人真是有趣极了。
此人若不是专业间谍,那他的来历,便更让人深思了。
缪秋寅与朱胤表面一副和谐相处的模样,梁知府在一旁品酒,偶尔附和几句。
他眼珠滴溜乱转,目光频频偷摸朝两人看去。
人人来这消金窟都是为了找嫩的出水的小美人,这位钦差大人却喜欢与自己同岁的,还是个硬邦邦的臭男人...真是品味独特。
看起来那么铁面无私,实际跟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同样贪杯好色,利欲熏心。
不过有欲望好啊,有了欲望,便可以合作,甚至将他拿捏。届时,这条贼船便又多了一个强有力的助力了。
借着酒杯的遮掩,梁知府敛去了眼中算计。
缪秋寅与朱胤聊得投机,话题不知怎的拐到了贪腐那边。
“我朝国泰民安,国库充盈,当今圣上仁爱大度,官员俸禄比之前朝翻了三倍。最末的官员携小家过上平安顺遂的生活都绰绰有余,朝中重臣,更是富甲一方。然而一些贪得无厌的硕鼠却仍不满足,肆意祸害乡里,收刮民脂民膏,乃国之蛀虫,实属可恶,该千刀万剐。”
朱胤语气淡漠,这番话却说得杀气腾腾。
梁知府身体一僵,手中酒杯差点掉到地上。他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顿时如坐针毡。
他这条贼船上全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君子,但演得如此逼真,实在有些过了...
缪秋寅习惯用现代人的思维去看待问题,作为一个商人,他并不赞同这种铁血手段。
一来,他觉得世上并没有没用的人,端看你怎么去用他、怎样压榨他的价值。二来,纵观历史,即便到了现代,贪官也不可能绝迹。这是人性范畴的问题,管理者应该考虑如何完善监督和制衡制度。
不过他既不是搞政治的也不是搞哲学的,他只是得益于现代信息发达,看问题比古人全面一些。
况且很多老板们都喜欢在酒桌上大谈国事,有不同的观点来回博弈更加上头,这是饭局正常流程,他习惯了。这会儿也没察觉有什么不对,便开口发表了自己的观点:“贪墨之事,古今皆有。人性趋利,如水就下。堵不如疏,禁不如导。若一味杀戮,非但无法根除,还会引起社会动荡,恐怕会担上弑杀之名。”
朝堂上那些打太极的老东西也是用这种借口劝说他的,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他们也与之狼狈为奸。
朱胤黝黑的眼珠越发深沉。
缪秋寅莫名感到一股杀意。
缪秋寅:??
“不过,典型还是要抓的。跳得最欢的那些出头鸟,要处以极刑。正所谓杀鸡儆猴,暴力恐吓是非常有效的手段。其他人再伸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朱胤的杀意顿时收敛了。
缪秋寅眨眨眼,这位贵客好像一只阴晴不定的炸毛大猫。
梁知府的冷汗流得更多了,他表面不动声色,两只眼睛却频频瞟向缪秋寅。
这两人到底怎么回事儿?演正派还演上瘾了?
不能再让这话题继续下去了,梁知府觉得脖子背后凉凉的。
恰巧此时,舞台上的霓裳舞落下帷幕,梁知府趁机道:“青竹公子,听刘妈妈说,今日中场有你的曲目,这下一场,似乎到你上场了。”
他又转向朱胤:“大人,青竹公子的《春宵渡》乃芙蓉阁招牌,曲调似三月柳絮拂面,又似钱塘春水潺潺,情意绵绵,将江南烟雨的缠绵与灵秀都揉进了弦音里。这般天籁,大人远道而来,可得一听呀。”
缪秋寅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的绷带。
朱胤假装没看见他的小动作,饶有兴趣道:“哦?那可得听一听了。”
呵,狗男人。
缪秋寅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了两声。
还有那狗抽奖系统,果然只出垃圾。什么狗屁【祝你好运】,一点都不好运!
他端起了琵琶手的人设,文绉绉道:
“大人见多识广,想必天下雅乐皆已入耳,在下这江南旧调就不班门弄斧了。不过近日偶得灵感,谱就一支新曲,或可博大人一笑。在下斗胆请大人品鉴,若蒙赐教,不胜荣幸”
朱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