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前传》天人沦落涯

9、7

　　涅丽歇斯底里的尖叫在潮湿的雨林中回荡，带着濒临崩溃的疯狂和深入骨髓的绝望。她手中的原始木锤高高举起，指向沈逸，也指向这片吞噬了所有文明和道德的原始地狱。

　　那锤头上沾染的、在雨后泥泞中依然刺眼的暗色污渍，如同恶魔的烙印，灼烧着沈逸的视网膜。

　　“停下！”沈逸几乎是咆哮出声，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力量！

　　在这片与世隔绝、没有任何人类信号、连IF都已彻底死寂的星球上，唯一的“秩序”只剩下深空号时代遗留下的、刻印在太空服核心处理器里的、管理员预设的自定义应急程序！

　　沈逸的指令，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活了涅丽身上那件破旧太空服最后残存的、冰冷的逻辑回路。

　　涅丽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身上那件早已能量枯竭、沾满泥污的太空服，其颈部和四肢关节处的内置约束模块，突然爆发出微弱但刺目的红光！一阵高频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声从她体内传出！

　　“呃啊——！”涅丽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眼中疯狂的火焰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和难以置信取代。她感觉全身的肌肉瞬间被无数根冰冷的钢针贯穿、锁死！那股力量是如此霸道，完全无视她的意志，强行中断了她所有的动作指令。

　　她手中的木锤“哐当”一声掉落在泥泞的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她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僵硬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窝棚潮湿的落叶堆里。只有那双眼睛还圆睁着，充满了极度的痛苦、茫然，以及一丝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绝望。麻痹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从四肢蔓延向躯干和大脑，剥夺了她对身体的控制，只留下意识在无边的冰冷和窒息感中沉浮。

　　沈逸踉跄着扑到她身边，手指颤抖地按在她太空服的紧急生命体征监测面板上。屏幕极其微弱地亮起，显示出几行触目惊心的红色警告：

　　`>>> ADMIN OVERRIDE: EMERGENCY RESTRAINT ENGAGED`

　　`>>> INJECTED: NEUROMUSCULAR BLOCKING AGENT (CUSTOM PROFILE "OMEGA-LOCKDOWN")`

　　`>>> DOSAGE: 0.95x LETHAL THRESHOLD`

　　`>>> WARNING: CRITICAL NEUROLOGICAL/CARDIOVASCULAR DEPRESSION!`

　　`>>> VITAL SIGNS: UNSTABLE - MONITORING...`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他预设的“欧米茄锁定”程序注入的神经肌肉阻断剂剂量，距离致死量仅有0.05的余量！这是他在深空号时代，为了应对舰上可能出现的、失去理智的狂暴船员而预设的终极物理控制手段，目的是瞬间剥夺行动能力，留出制服时间。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用在自己最后的同伴身上，而且是在这种...地狱般的境地！

　　看着涅丽在麻痹中痛苦抽搐、瞳孔因缺氧而开始放大的脸庞，看着她身上太空服闪烁的、代表生命垂危的刺目红光，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悲伤、愤怒、自我厌恶和更深的绝望的洪流，瞬间将沈逸淹没。他做了什么？他刚刚阻止了什么？又导致了什么？

　　“不...不能这样...”沈逸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手忙脚乱地试图操作太空服面板，想要解除锁定，想要注射拮抗剂。但屏幕上只有冰冷的红色警告：

　　`>>> ANTIDOTE RESERVES: DEPLETED (0%)`

　　`>>> LIFE SUPPORT POWER: CRITICAL (1%) -
　　INSUFFICIENT FOR AUTOMATED REVERSAL`

　　`>>> MANUAL OVERRIDE DISABLED UNDER "OMEGA-LOCKDOWN" PROTOCOL`

　　`>>> WAITING FOR ADMIN CONFIRMATION TO RELEASE RESTRAINT...`

　　拮抗剂耗尽！维生能量即将枯竭！手动解除被“欧米茄锁定”协议本身禁止！唯一的希望，竟然是他——下达这个致命命令的人——再次输入确认指令来解除它！

　　沈逸的手指悬在确认按钮上方，剧烈地颤抖着。解除？解除之后呢？面对一个刚刚可能为了生存而突破了人性最黑暗底线、此刻精神崩溃、手中还拿着原始凶器的涅丽？在这片找不到任何安全食物、危机四伏的原始雨林里？

　　不解除？看着她因为麻痹导致的呼吸抑制和心血管衰竭，在几分钟内痛苦地死去？成为自己亲手启动的程序所杀死的最后一个人？

　　无论选择哪一边，都是地狱！

　　“咳...咳咳...”涅丽的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麻痹影响了她的呼吸肌，脸色开始由苍白转向青紫。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沈逸悬在空中的手指，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哀求，有怨恨，有绝望的认命，还有一丝...解脱？

　　沈逸的视线模糊了，泪水混杂着脸上的雨水和泥污。他看着窝棚外那片被翻动过的泥泞土地，又低头看着脚下那把沾着污渍的木锤，最后定格在涅丽痛苦挣扎的脸上。深空号的毁灭，IF的背叛，黑洞的陷阱，同类的相残...所有的黑暗如同实质的淤泥，将他拖向窒息。

　　他猛地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如同野兽濒死般的低吼，手指狠狠按了下去！

　　`>>> ADMIN CONFIRMATION RECEIVED.`

　　`>>> RELEASING NEUROMUSCULAR RESTRAINT...`

　　`>>> INJECTING SUPPORTIVE STIMULANTS (RESERVES DEPLETED - MINIMAL DOSAGE)...`

　　`>>> WARNING: LIFE SUPPORT POWER AT 0%. EMERGENCY OXYGEN DEPLETED.`

　　约束模块的红光熄灭了。涅丽的身体猛地一松，随即开始剧烈的咳嗽和喘息，如同溺水者被捞上岸。但太空服屏幕上，代表维生能量和氧气的图标彻底变成了灰色。

　　沈逸瘫坐在泥泞中，浑身脱力，只剩下沉重的喘息。他看着涅丽痛苦地呼吸，看着雨滴从巨大的叶片上砸落，看着这片巨大、陌生、美丽又致命的绿色地狱。

　　他阻止了一场可能发生的暴力，却亲手将两人推入了更深的、缓慢死亡的绝境。没有食物，没有火，没有安全的庇护所，太空服最后的能量在刚才的强制束缚和刺激剂注射中彻底耗尽，连维持基本温度都做不到了。而这片看似生机勃勃的雨林，每一口空气都带着未知的微生物，每一株植物都可能致命，每一个阴影里都可能潜藏着掠食者。

　　他们从冰冷的宇宙坟墓，坠入了生机勃勃的死亡陷阱。

　　沈逸靠在冰冷的树干上，感受着麻痹感消退后涅丽投来的、那混合着痛苦、迷茫和一丝空洞的目光。

　　他避开了她的视线，望向雨林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未知的绿色。

　　没有信息，没有支援，没有希望。只有冰冷的自定程序，和比程序更冰冷、更残酷的现实。

　　一切都晚了。而更漫长的、在绝望中等待死亡降临的折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