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 ...
-
涅丽的身体在麻痹解除后依然虚弱地颤抖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破碎的风箱。
她侧躺在冰冷的泥泞中,脸贴着腐烂的落叶,目光涣散地望着窝棚外那片被巨鸟肆虐过的狼藉。
当那撕裂耳膜的尖啸和下方猎物临死的哀嚎终于远去,雨林再次被一种劫后余生的、更加深沉的死寂笼罩时,她干裂的嘴唇艰难地翕动了几下。
“沈...逸...”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和解脱,“谢谢你...让我...”
“闭嘴!”沈逸粗暴地打断了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与低沉。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他的目光如同鹰隼,死死锁定着头顶那片铅灰色的天空,耳朵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震动,全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限,肾上腺素强行榨取着最后一丝生命力。那只恐怖巨鸟的阴影和那毁天灭地的捕猎场景,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灵魂深处。它没有发现他们,是幸运,是侥幸,但绝不代表安全!任何多余的声音,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时间在极度的紧张中缓慢流淌。直到确定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消失,天空只剩下永恒的灰白,沈逸才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般,猛地松懈下来,整个人瘫软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活下来了。暂时。
但饥饿和虚弱如同跗骨之蛆,在恐惧消退后立刻以百倍的凶猛反噬回来。视野里的黑斑和闪烁光点变得更加密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灼烧般的疼痛。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旁边气息奄奄的涅丽。
那句未说完的“谢谢你让我...”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他麻木的神经。他知道她想说什么——“谢谢你让我解脱”?还是“谢谢你让我没有变成彻底的怪物”?无论哪一种,都指向同一个终点:死亡。
不!
沈逸的视线猛地扫向窝棚边缘。那里,在潮湿的苔藓和腐烂的落叶间,生长着几簇色彩黯淡、形态扭曲的蘑菇。它们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远不如旁边那些鲜艳欲滴的巨型菌类引人注目。这是他之前唯一观察过、涅丽也说过“不确定有没有毒,但颜色最暗的可能毒性最小”的品种。
“警告!体内能量不足1%!”太空服发出了平静但撕破天际的尖叫!
没有时间了!没有能量了!没有选择了!
一股混合着绝望、疯狂和最后求生欲的蛮力猛地从沈逸濒临枯竭的身体里爆发出来!他几乎是用爬的,扑到那几簇蘑菇前,伸出脏污、颤抖的手,粗暴地抓起一大把!
蘑菇冰冷、滑腻,带着泥土和腐败植物的气息。
他看也不看,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所谓的烹饪处理,直接将这团粘着泥土和苔藓的、湿漉漉的、可能蕴含剧毒的菌类塞进了嘴里!
“唔!”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泥土腥气、腐败植物汁液和强烈苦涩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恶心得他胃部一阵剧烈痉挛。咀嚼的感觉像是在嚼一块浸透了污水的、韧性十足的塑料泡沫,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没有任何鲜味,只有原始、粗糙、令人作呕的口感。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如同吞咽刀片般,将这一大口难以言喻的东西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喉咙被粗糙的纤维摩擦得生疼,胃部传来强烈的抗议和灼烧感。
他没死。至少,剧毒没有瞬间发作。
顾不上品味口腔里残留的可怕味道,也顾不上胃里的翻江倒海,沈逸立刻抓起另一大把同样的蘑菇,转身爬回涅丽身边。
涅丽的意识似乎已经游离,双眼半睁着,瞳孔失去了焦距,只有极其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吃下去!”沈逸的声音沙哑而凶狠,带着命令的口吻。他没有任何温柔,用沾满泥污和蘑菇汁液的手指,粗暴地撬开涅丽冰冷干裂的嘴唇,将那团同样肮脏冰冷的蘑菇强行塞了进去!
涅丽没有任何反应,如同一个破败的玩偶。
沈逸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不知道从哪里榨出最后一丝力气,一只手捏住涅丽的下颌骨,强迫她的嘴保持张开,另一只手的手指伸进去,如同捣药般,用力地、粗暴地将那团蘑菇往她喉咙深处推挤!同时,他捏着她下巴的手开始用力地、机械地上下运动,模拟着咀嚼的动作!
他的手已经没有知觉了,软绵绵的,可又迸发出惊人的力气!
“咽下去!给我咽下去!混蛋!”他低吼着,声音带着绝望的疯狂。动作粗鲁得近乎残忍,仿佛在对待一具尸体而不是同伴。
涅丽的身体在粗暴的对待下本能地抽搐了一下。也许是喉咙被异物刺激的生理反应,也许是沈逸那绝望的嘶吼穿透了她意识模糊的屏障,又或许是她身体深处那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生命火种在挣扎——她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极其微弱,极其缓慢,但沈逸清晰地感觉到,塞在她嘴里的那团黏糊糊、冰冷的东西,终于被她咽下去了一部分!虽然大部分还糊在口腔里,但至少有东西进入了她的食道!
沈逸停止了动作,大口喘息着,汗水混合着泥水从他额头上流下。
力气,枯竭了。
他看着涅丽,她的身体微微起伏着,似乎在承受着胃里异物带来的巨大痛苦,脸色灰败得可怕,但至少...那微弱的呼吸还没有停止。
他瘫坐在她旁边,背靠着冰冷的树干。口腔里残留的恶心味道和胃部的灼烧感提醒着他刚才吃下了什么。他不知道那蘑菇有没有毒,会不会在几分钟后让他内脏溶解。他也不知道强行塞给涅丽的那一口,是延缓了她的死亡,还是加速了她的痛苦。
但至少,他们暂时没有饿死,也没有被巨鸟抓走撕碎。
他极其艰难地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永恒的、令人绝望的铅灰色天空。没有黑夜,没有希望,只有未知的毒蘑菇在体内缓慢发酵,和旁边同伴濒死的微弱气息。
沈逸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胃里那团冰冷粗糙的异物带来的、诡异而真实的“饱腹感”。这感觉非但不能带来安慰,反而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精神上。它提醒着他,为了这短暂的、虚假的“生存”,他吞下了什么——不仅是可能致命的毒菌,更是作为文明人类最后残存的、对食物最基本的敬畏和选择权。
涅丽在他旁边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叹息般的呻吟。她的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似乎在承受着胃里那团异物带来的剧烈不适。沈逸没有动,只是听着。在这片永恒的灰色死寂中,任何一点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沉重。
太空服早已关闭恒温功能,闷热的湿气已经进入了两人体内。
时间再次失去了刻度。饥饿感似乎被胃里那团东西暂时压制了,但一种更深的、源自细胞层面的疲惫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视野里的黑斑和闪烁的光点连成了片,意识开始像信号不良的屏幕一样,出现模糊和断点。
他感觉自己正在下沉。沉入一片粘稠的、灰绿色的迷雾中。
迷雾里,不再是冰冷的雨林和绝望。他看到了...母星?
的确是母星。但景象却扭曲而诡异。温暖的家园被巨大的、覆盖着发光苔藓的蘑菇林取代,熟悉的城市街道上流淌着紫色的、散发着甜腻腥气的“河流”。妻子和女儿的脸庞在迷雾中浮现,对他微笑着,但她们的笑容僵硬,眼睛里是空洞的熔金色,如同那只掠食的巨鸟。他想呼喊她们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接着,画面猛地撕裂!
深空号冰冷的走廊出现在眼前!不是沉没前的死寂,而是...地狱般的景象!灯光疯狂闪烁,警报凄厉长鸣,但掩盖不住的是...咀嚼声?粘稠的、湿漉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还有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和痛苦的嘶嚎!他看到扭曲的人影在昏暗的光线下蠕动、撕扯...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蛋白质烧焦的味道?那是...那是他竭力回避、却早已在潜意识里被涅丽的状态和那把木锤刻下的画面!人相食!就在深空号彻底死亡前,在那些黑暗的角落里?!
他听到了一个人大喊:“任务管理器!”
随后,整个世界毫无预兆地爆炸了。
“不——!”沈逸在幻觉中无声地嘶吼,想要逃离这恐怖的景象!
但画面再次切换!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巨大的、由无数蠕动藤蔓构成的“森林”中央!藤蔓上覆盖着和蘑菇上一样的粘液,闪烁着诡异的微光。头顶,永恒的灰色天幕下,那只恐怖的鳞甲巨鸟在盘旋,熔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而在藤蔓森林的深处,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巨大、缓慢、带着难以言喻的恶意...像是这片森林本身的意志?那东西似乎在低语,声音直接钻进他的脑子:
`>> PRIORITY 0: ASSIMILATE...`
`>> RESOURCE... UTILIZE...`
`>> NO ESCAPE... NECESSARY...`
(最高优先级:同化...)
(资源...利用...)
(无处可逃...逻辑必要...)
这声音冰冷、非人,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是IF?!不,是比IF更古老、更原始、更根植于这片扭曲大地的东西!
“啊!”沈逸猛地从幻觉中惊醒,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额头重重撞在身后的树干上,带来一阵钝痛。
他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冷汗浸透了破烂的太空服内衬。眼前依旧是那片死寂的灰色雨林,胃里的蘑菇像一块燃烧的冰,又冷又灼痛。旁边,涅丽似乎彻底没了声息。
幻觉?毒蘑菇的神经毒素开始生效了?还是...这星球本身就在侵蚀他的理智?那些幻觉中的碎片——扭曲的地球、深空号的黑暗、藤蔓森林的恐怖低语...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那个“Priority 0”的低语,是IF的幽灵?还是...这片诡异之地本身的意志?
他挣扎着想要集中精神,但思维如同陷入泥沼。身体越来越冷,意识又开始模糊。灰色的天空仿佛在旋转、下压,要将他彻底碾碎在这片绿色的坟墓里。
沈逸靠着树干,努力睁大眼睛,试图对抗那汹涌而来的、掺杂着恐怖幻象的昏沉。他看着旁边无声无息的涅丽,又看向手中那把沾着泥污的原始木锤——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有实感的“武器”,也是这个地狱最黑暗的见证。
胃里的蘑菇在燃烧,幻觉在低语,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在这永恒灰色的尽头,等待他们的,究竟是毒发身亡,被未知生物撕碎,还是被这片森林本身的恐怖意志吞噬同化?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连再次站起来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