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前传》天人沦落涯

10、10

　　冰冷、滑腻、仿佛带有自我意识的藤蔓触感还残留在沈逸的皮肤幻觉上，IF（或是更恐怖之物）那冰冷的“Priority 0”低语仍在脑海深处嗡鸣。

　　他猛地甩头，试图将这些侵蚀理智的幻象驱散，额角撞在树干上的钝痛反而带来一丝扭曲的清醒。

　　他喘息着，视线聚焦，首先看向涅丽。

　　她依旧蜷缩在冰冷的泥泞中，姿势和他昏迷前几乎一样。胸口有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还未彻底熄灭，但她的状态比之前更加沉寂，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连痛苦的颤抖都停止了。沈逸之前粗暴塞进她嘴里的那些蘑菇碎屑，大部分还糊在她的唇边和下巴上，只有少量被艰难地咽了下去。

　　“最后的注射...”沈逸看着自己太空服手臂上那几个代表强制唤醒的焦黑小点，又看向涅丽毫无生气的模样。他之前担心自己醒来后会面临她的疯狂攻击，为此甚至设想过利用太空服最后的束缚程序进行“处理”。但现在看来，这担忧是多余的。那差一点致死的麻痹液，连同这恶劣的环境和强行吞咽的异物，已经彻底摧毁了她最后反抗或行动的能力。某种意义上，他预想中的“注射”并未实现，但结果却比他想象的更加...死寂。

　　他竟莫名地松了口气。不是庆幸，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负罪感的解脱。至少，暂时不用面对那个举起木锤、眼神疯狂的涅丽，不用面对那个残酷的选择和可能发生的暴力冲突。眼前的涅丽，只是一具尚有微弱气息的躯壳，一个等待死亡降临的同伴。

　　“警告！体内水分将枯竭！”

　　“呵...”沈逸发出一声自嘲的、干涩的轻笑，声音在死寂的雨林中显得格外刺耳。他所谓的“生存之道”，就是让同伴变成一具活死人，然后自己靠幻觉和毒蘑菇苟延残喘吗？

　　没有水了，什么都没有了，刚刚找到食物就要死了吗？

　　他闭上了眼。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密集的“噼啪”声。

　　不是巨鸟！是雨点！

　　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冰冷的雨滴，穿过层层叠叠的巨大叶片，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狠狠地砸落下来。雨点打在沈逸的脸上、身上，冰冷刺骨，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属于水的清新气息。

　　水！

　　沈逸混沌的大脑如同被闪电劈中！强烈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渴望瞬间压倒了幻觉的余波和胃里的灼烧感！他猛地仰起头，张开干裂的嘴唇，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进来。

　　雨水带着淡淡的、类似树叶和泥土的味道，入口微凉，滋润着他火烧火燎的喉咙。他没有立刻咽下，而是让雨水在口腔里停留了好几秒，仔细感受着。没有刺痛，没有麻痹感，没有奇怪的灼烧或异味。只有水最原始的清冽。

　　他观察着落在手臂上的雨水，透明无色。他又冒险伸出舌尖舔了舔旁边巨大叶片上积聚的水珠——同样的感觉。

　　“没毒...应该没毒...”沈逸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在这片充满未知剧毒的雨林里，这从天而降的雨水，似乎是唯一明确无害的“资源”！

　　求生的欲望再次压倒了一切！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泥泞中爬向旁边一株巨大、形似芭蕉的植物。那植物的叶片宽阔坚韧，边缘微微卷起。沈逸看准一片被雨水冲刷得相对干净的叶子，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沿着叶脉的弧度，将它从靠近根部的位置用力撕扯下来！

　　叶片坚韧，他撕得手指生疼，边缘参差不齐，虎口出血。他顾不上那么多，迅速将这片巨大的叶子，笨拙但尽可能仔细地卷成一个漏斗状的、粗糙的“杯子”。他用手撑着“杯口”，将它高高举起，对准叶片缝隙间落下的雨线。

　　清澈的雨水混着鲜血迅速在“叶杯”底部积聚起来，汇成一小洼珍贵的水。

　　沈逸贪婪地看着那微微晃动的、反射着灰色天光的液体，喉咙滚动着。但他没有立刻喝掉。他又再一次爆发出强大的求生欲，拖着沉重的身体，爬回涅丽身边。

　　“水...涅丽...水...”他低声呼唤着，声音嘶哑。涅丽毫无反应。

　　她要死了。

　　沈逸不再犹豫。他用手指小心地蘸起叶杯里的水，轻轻涂抹在涅丽干裂、沾着蘑菇残渣的嘴唇上。冰凉的水接触到皮肤，涅丽干裂的嘴唇似乎本能地轻微翕动了一下。

　　沈逸心中一紧，动作更加轻柔。他蘸取更多的水，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滴入涅丽微张的唇缝中。水滴顺着她干涸的舌头滑入喉咙。

　　一滴...两滴...

　　起初，涅丽没有任何吞咽反应，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沈逸的心沉了下去。但他没有放弃，继续重复着这个缓慢而专注的动作。

　　终于，在滴入不知道第几次后，涅丽的喉咙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虽然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但沈逸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是一个吞咽反射！

　　“好！太好了！”沈逸精神一振，疲惫的身体仿佛注入了一丝力量。他更加小心地继续喂水，每次只滴几滴，耐心等待那微弱的吞咽动作出现。

　　给涅丽喂了大约十几滴后，沈逸才将叶杯凑到自己嘴边。他几乎是虔诚地、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里面剩余的雨水。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部，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感和铁锈味，仿佛干涸龟裂的大地终于迎来了甘霖。虽然无法真正缓解饥饿带来的虚弱，但脱水带来的眩晕和灼烧感明显减轻了。

　　雨水持续落下。沈逸再次举起叶杯接水，重复着接水、喂涅丽、自己再喝的过程。每一次涅丽那微弱的吞咽，都像是一针微弱的强心剂。

　　当第三杯雨水下肚，沈逸靠在树干上，剧烈起伏的胸膛终于稍稍平复。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他破旧的太空服，带来了寒意，但也冲掉了一些泥污。他看着手中这个简陋却救命的叶杯，又看看旁边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丁点的涅丽（虽然依旧昏迷不醒），一种极其微弱的、名为“希望”的东西，如同风雨中摇曳的烛火，在冰冷的绝望深渊里重新燃起。

　　找到了水。

　　暂时确认无毒。

　　用最原始的方法解决了容器问题。

　　虽然食物依旧是巨大的、迫在眉睫的威胁，虽然涅丽依旧命悬一线，虽然环境依旧危机四伏，虽然天空依旧是永恒的、令人压抑的灰色...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片永恒灰幕降下的冰冷雨水中，他们找到了一条最最基础、最最原始的生存之道。

　　沈逸握紧了手中湿漉漉的叶杯，感受着那粗糙的叶脉纹理。

　　他的目光不再完全涣散，而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雨幕和巨大的植物轮廓。

　　水有了，下一步，是火？是安全的食物？是庇护所？

　　活下去的链条，在最不可能的地方，被他用一片树叶，暂时、脆弱地连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