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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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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早已失去意义。
沈逸瘫坐在窝棚边缘潮湿的苔藓上,背靠着冰冷滑腻的巨大树干。他强迫自己不去看旁边依旧瘫软、呼吸微弱而艰难的涅丽,不去想太空服屏幕上那刺眼的、代表维生能量彻底枯竭的灰色图标。他试图用最原始的方法对抗这片死寂的绝望——计数。
一秒,两秒...一分,两分...一小时,两小时...
他死死盯着头顶那片被巨大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天空呈现出一种恒定的、毫无生气的铅灰色,如同凝固的金属。没有太阳的轨迹,没有光影的变幻,没有星辰的交替。只有那片永恒的、压抑的灰白,笼罩着这片巨大、沉默、充满诡异生机的雨林。
“十二个小时了...”沈逸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火烧火燎。“天空...颜色没变过...亮度...也没变...”
这不正常。这不符合任何已知行星的自转规律和恒星光照模型。除非...
他下意识地看向涅丽。她蜷缩在落叶堆里,脸色灰败,太空服早已失去所有光泽,如同裹尸布般贴在她身上。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艰难的起伏。太空服内部最后残存的生命维持系统(仅仅是最基本的温度维持和循环过滤)显然也耗尽了最后的能量,无法再提供任何帮助。屏幕上最后一条警告像墓碑上的铭文:
`>>> INTERNAL METABOLIC ENERGY RESERVES CRITICAL (< 5% BASAL METABOLISM)`
`>>> WARNING: CATABOLIC STATE ACCELERATING - ORGAN FAILURE IMMINENT`
(内部代谢能量储备严重不足(低于基础代谢5%))
(警告:分解代谢状态加速——器官衰竭即将发生)
她的身体,就像这艘彻底沉默的深空号一样,正在不可逆转地滑向最终的消亡。
而他自己呢?饥饿感早已超越了疼痛,变成一种深入骨髓的、啃噬灵魂的虚弱。每一次心跳都变得沉重而费力,视野边缘开始出现不祥的黑斑和闪烁的光点。
“除非...这里根本不是自然形成的行星...”沈逸喃喃自语,一个荒诞却又能解释眼前一切怪象的念头浮上心头,“或者...时间本身...被扭曲了...” 他想起了饶耳星系核心那个可怕的黑洞陷阱,想起了空间扭曲的撕裂感。
但这一切的推测,在绝对的饥饿和虚弱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可笑。知道为什么,并不能改变结局。
“算了。” 一股巨大的、压倒性的疲惫感席卷了他。
抗争?为了什么?为了在这片永恒的灰色天空下,在无法理解的植物和未知的恐怖中,再多苟延残喘几个小时?然后像涅丽一样,在冰冷的麻痹或极度的痛苦中,成为这片原始森林的养料?
他积攒起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试图撑起身体,想去看看窝棚外那片被他刻意忽略的泥泞土地——那里或许还有最后一点“资源”。不是为了自己,也许...只是为了不让涅丽最后的路...
就在他身体前倾,即将站起来的瞬间——
“唳——!!!”
一声穿金裂石、充满了原始暴戾和恐怖穿透力的尖啸,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碎了雨林死寂的伪装,直刺沈逸的耳膜!那声音是如此之高亢、如此之近,仿佛就在他们头顶的树冠之上炸响!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对顶级掠食者的极致恐惧,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冲散了沈逸所有的虚弱和麻木!肾上腺素在濒临枯竭的身体里强行挤出最后一点火花!
他猛地抬头!
透过巨大树冠的缝隙,在铅灰色的永恒天幕背景下,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正以恐怖的速度俯冲而下!
那是一只鸟!或者说,勉强能称之为鸟的恐怖生物!
它的翼展目测超过二十米!覆盖着并非羽毛,而是闪烁着金属般冷硬光泽的、如同层叠刀片般的黑色鳞甲!巨大的、如同弯钩般的喙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一双眼睛是纯粹的、毫无感情的熔金色,正死死锁定着下方雨林中某个移动的目标——显然不是沈逸和涅丽这堆“死物”,但也足够让沈逸肝胆俱裂!
巨鸟俯冲的姿态带着摧毁一切的气势,空气被它撕裂,发出刺耳的爆鸣!它所过之处,下方巨树的树冠如同被无形的巨刃切割,无数巨大的叶片和枝杈如同暴雨般纷纷扬扬被绞碎、抛飞!
捕猎!
这只恐怖的巨鸟正在捕猎!而它那毁天灭地的威势,仅仅是为了抓住下方雨林中某个正在疯狂逃窜、但体型也绝对不小的生物!
沈逸的身体僵住了,刚刚凝聚起来的一丝力气瞬间被抽空,甚至比之前更加虚弱。他连站起来的念头都彻底熄灭了。在那样的存在面前,任何动作都是徒劳的,只会让自己从“背景”变成“目标”。
“噗通!”
他刚刚前倾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支撑,重重地摔回冰冷的泥泞中,脸贴着散发着腐殖质气息的潮湿地面。他甚至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从眼角的余光,看到巨鸟那如同死神镰刀般的利爪,撕裂层层树冠,精准地抓向下方某个发出绝望嘶鸣的、模糊的庞大身影!
骨头碎裂的声音、血肉被撕扯的声音、巨鸟满足而残忍的尖啸声混合着下方猎物临死的哀嚎,隔着遥远的距离和茂密的植被,依然清晰地传入沈逸的耳中,如同地狱的乐章。
他躺在冰冷潮湿的泥地里,感受着大地传来的微弱震动,听着那象征着绝对力量与死亡的猎食声响。旁边是濒死的同伴涅丽,头顶是永恒的灰色天空,远处是正在上演的原始丛林血腥盛宴。
维生能量?器官衰竭?人性底线?
在这样绝对的力量碾压下,在这样永恒的、绝望的灰色世界里,都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沈逸闭上了眼睛,放弃了所有抵抗的念头。冰冷的泥水浸透了他破旧的太空服,渗入皮肤。饥饿感依旧在啃噬,但似乎也变得遥远了。
就这样吧。
让那只巨鸟的尖啸,成为这个永恒灰色地狱里,最后的、最宏大的安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