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前传》天人沦落涯

6、6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死寂，绝对的寒冷。

　　沈逸的意识沉沦在无底的深渊，仿佛连“存在”这个概念都即将消散。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并非仅仅来自物理温度，更源于灵魂深处对结局的认知——一切努力终成空，两千七百五十条生命（包括他自己）将在永恒的黑暗中滑向未知的终结。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仿佛要将内脏都咳出来的剧痛和窒息感，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将他从虚无的深渊中烫醒！随之而来的，是全身骨骼散架般的剧痛和肌肉撕裂的灼热感。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天旋地转。

　　不是深空号冰冷的金属墙壁，也不是绝对的宇宙虚空。

　　眼前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

　　巨大的、扭曲的、覆盖着厚厚苔藓和奇异藤蔓的树干拔地而起，直插云霄，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混合着腐殖土、奇异花香和某种浓郁甜腥气的潮湿味道。水珠从高不可攀的巨大叶片上不断滴落，砸在他脸上，冰冷刺骨。脚下是松软、泥泞的土地，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和色彩斑斓、形态诡异的巨型蘑菇。

　　他正躺在一个用巨大树叶和藤蔓勉强搭建的简陋窝棚里。剧烈的咳嗽让他蜷缩起来，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灼烧般的痛楚。

　　“咳咳咳...呃...”

　　“你醒了？”一个嘶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逸艰难地转过头。

　　是涅丽。

　　她坐在窝棚门口的一块朽木上，背对着他，湿透的金色长发黏在同样湿透、沾满泥污的破旧太空服上。她的背影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麻木和死寂。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握着一件东西——那是一根用坚韧藤蔓缠绕捆绑、前端嵌着一块沉重黑石的...原始木锤。

　　沈逸的目光凝固在那把粗糙的武器上，又缓缓移向涅丽的手。她的指关节红肿破皮，沾着暗红色的...污渍？是泥？还是...？

　　“咳咳...涅丽...”沈逸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这...是哪里？”

　　听到他的声音，涅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慢慢转过头。

　　她的脸同样沾满泥污，曾经锐利警惕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和一种近乎疯狂的麻木。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冲刷出两道苍白的痕迹。她看着沈逸，眼神没有焦距，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你醒了？”她重复着，声音毫无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完了。一切都晚了。”

　　“什...什么晚了？”沈逸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只能勉强撑起上半身。他环顾四周，这陌生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环境让他感到无比诡异和不安。“这是哪里？深空号呢？其他人呢？”

　　“深空号？”涅丽空洞地重复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绝望地悲鸣。“死了。都死了。被...吃掉了。”

　　“吃掉？！”沈逸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甚至压过了身体的剧痛。“被什么吃掉？怪物？这个星球上的生物？”

　　涅丽没有直接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沾着可疑污渍的木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石块边缘。“黑洞...饶耳星系核心...不是坐标...是陷阱...爆炸了...扭曲空间...把我们...抛出来了...”她的话语断断续续，逻辑混乱，仿佛破碎的玻璃渣。“被余波...推到了这里...人类...完全没发现的星系...”

　　她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扫过周围顶天立地的巨树、奇异的巨型蘑菇和滴水的巨大叶片。“你看...这里的植物...像不像...母星...五十个世纪前...灭绝的...热带雨林？”她伸手指了指远处一株树干上垂下的巨大、鲜艳欲滴、散发着甜腻气味的奇异花朵。“只是...更大...更...怪。”

　　沈逸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巨大的压迫感和陌生感让他窒息。大雨刚过，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泥土的气息混合着未知植物的味道，构成一种原始而危险的氛围。他从未见过如此巨大、如此原始的生命形态。

　　他的目光最终又落回涅丽手中的木锤上。那原始的武器，与她身上破旧却明显属于高科技文明的太空服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脏。

　　“涅丽...”沈逸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你手里的锤子...是干什么用的？”

　　涅丽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猛地低下头，肩膀耸动，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她死死攥着那把木锤，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晚了...都晚了...”她只是重复着，声音破碎不堪，“太饿了...太冷了...找不到...找不到能吃的...蘑菇有毒...果子有毒...动物...太可怕...跑得太快...打不过...”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混合着雨水在她脏污的脸上肆意流淌，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痛苦、恐惧和自我厌恶。“他们...都死了...在飞船解体的时候...只有我们...只有我们掉到这里...活了下来...几天...还是几周...我不知道...时间...没有意义...”

　　她的目光扫过沈逸，那眼神让沈逸如坠冰窟。“你...昏迷了好久...怎么也叫不醒...我以为...你也死了...”

　　沈逸瞬间明白了自己是如何被“唤醒”的——太空服内置的紧急维生系统，在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极度微弱且长期无意识时，会释放强电流进行刺激。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太空服袖子上果然有几个微小的焦黑点。

　　“然后呢？”沈逸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死死盯着涅丽手中的锤子，那个可怕的猜测几乎要冲破喉咙。

　　涅丽的眼神变得更加混乱和疯狂，她避开沈逸的目光，看向窝棚外泥泞的土地，那里似乎有一块被翻动过的痕迹。“饿...太饿了...冷...没有火...太空服的能量...早就耗尽了...原始森林...是地狱...”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一种梦呓般的低喃：“...只有...只有那个...不会跑...不会反抗...虽然...虽然也冷了...硬了...但...蛋白质...能量...”

　　“轰隆！”

　　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沈逸脑海中炸响！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让他几乎呕吐出来。他看着涅丽，看着她手中那沾着污渍的原始木锤，看着她空洞麻木却带着疯狂余烬的眼睛，看着窝棚外那片被翻动过的泥泞土地...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足以击碎所有文明底线的真相！

　　人相食！

　　在极度的饥饿、寒冷、绝望和原始环境的逼迫下，在失去了所有科技庇护和道德约束的绝境中，涅丽...为了活下去...或者为了让他活下去...

　　“不...不可能...”沈逸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他拒绝相信，但眼前的证据和涅丽的精神状态却残酷地指向这个唯一的可能。

　　涅丽仿佛被他的声音刺激到，猛地看向他，眼中爆发出一种濒临崩溃的、混合着疯狂和祈求的光芒！“晚了！我说了晚了！”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举起手中的木锤，“你为什么要醒？！你为什么不一直睡下去？！那样...那样至少...我不用面对你！不用面对这个！！”

　　她举着锤子，浑身颤抖，像是在对抗一个无形的敌人，又像是在对抗自己内心崩溃的理智。

　　沈逸看着她，看着这片陌生、巨大、充满原始生命却又死寂绝望的雨林。深空号的毁灭，IF的背叛，黑洞的陷阱，如今再加上这突破人性底线的黑暗...他们确实被抛到了地狱。

　　而一切，似乎正如涅丽所说，在他被强行唤醒的那一刻，在他看到那把木锤和那片被翻动过的泥土的那一刻...

　　真的，一切都晚了。

　　冰冷的绝望，比饶耳星系的真空更加深沉，更加粘稠，彻底淹没了两人。

　　只有残留的雨滴敲打巨大叶片的声音，如同这个陌生星球冷漠的嘲笑，在这片原始的地狱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