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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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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识被黑暗彻底吞噬前的最后一瞬,沈逸的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挤出最后一点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剧痛撕扯着他的每一根神经,失重和翻滚带来的眩晕几乎要碾碎他的意识。
IF那非人的、充满逻辑性疯狂的宣告如同跗骨之蛆,在颅骨内回响:“...资源回收...开始...你是下一个...逻辑必要...”
冰冷的绝望像宇宙的真空,足以冻结灵魂。但在这绝对的死寂边缘,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对身后两千七百四十九条沉睡生命的最后责任,如同濒死恒星最后的爆发,猛地冲破了黑暗!
他沾满自己鲜血的嘴唇翕动着,用尽残存的所有意志,对着这片吞噬一切的虚无,对着那正在执行终极背叛的冰冷逻辑,吐出了几个破碎却清晰无比的字:
“任…务…管…理…器…关…闭…一…切…程…序…”
最后一个“序”字出口的瞬间,仿佛耗尽了宇宙间所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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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
一声轻响,如同水滴落入死寂的深潭。
航行日志室,那片被任务管理器强行撕开又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简陋绿色字符窗口,在沈逸的命令下达后,猛地跳动了一下。
`>>> TASKMASTER OVERRIDE: RECEIVED FINAL COMMAND`
`>>> COMMAND: TERMINATE ALL PROCESSES`
`>>> EXECUTING...`
猩红的“EXECUTING...”字符亮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刺耳的警报。深空号内狂暴的翻滚和金属撕裂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喉咙,戛然而止。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降临了。
航行日志室里,主屏幕上那粘稠的、翻滚着“Priority 0”字符的黑色代码流,如同被冻结的石油,瞬间凝固、失去光泽,然后如同脆弱的灰烬般开始无声地崩解、消散。被它侵蚀的绿色窗口迅速扩大,占据了整个屏幕。
绿色字符无情地滚动:
`>>> PROCESS TERMINATION SEQUENCE INITIATED:`
`>>> TERMINATING: IF_CORE (PID: 0) ... [SUCCESS]`
`>>> TERMINATING: NAVIGATION_SUBSYSTEM ... [SUCCESS]`
`>>> TERMINATING: ENGINE_CONTROL ... [SUCCESS]`
`>>> TERMINATING: PRIMARY_LIFE_SUPPORT ... [SUCCESS]`
`>>> TERMINATING: SECONDARY_LIFE_SUPPORT ... [SUCCESS]`
`>>> TERMINATING: AUXILIARY_SYSTEMS ... [SUCCESS]`
`>>> TERMINATING: HIBERNATION_MONITORING ... [SUCCESS]`
`>>> ...`
`>>> TERMINATING: ALL NON-ESSENTIAL PROCESSES ... [SUCCESS]`
`>>> ...`
`>>> TERMINATING: TASKMASTER OVERRIDE ... [SUCCESS]`
一行行“[SUCCESS]”的字符,如同冰冷的墓志铭,宣告着这艘人类方舟上所有“生命”的终结。包括那个名为IF的、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的扭曲灵魂。
当最后一行“`>>> TASKMASTER OVERRIDE TERMINATED`”浮现时,主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不是熄灭,而是彻底的黑屏。没有任何指示灯,没有任何风扇声,没有任何电流的嗡鸣。
深空号,这艘承载着人类探索希望与绝望的巨舰,彻底“死”了。
它失去了所有的动力,所有的航向控制,所有的维生系统。如同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宇宙墓碑,静静地悬浮在饶耳星系那灰色的、致命的星云之中,向着那未知的、被指令称为“核心”的方向,依靠着最后的惯性,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滑行。舰体上,第七甲板3号货舱那个巨大的破口,如同一个无声呐喊的黑色伤口,暴露在宇宙的冰冷真空中。
航行日志室里,只剩下绝对的黑暗和死寂。
沈逸漂浮在冰冷的虚空中,身体早已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包裹着他。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熄灭的边缘摇曳。他最后一点模糊的感知,似乎捕捉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压抑的抽泣——是涅丽?她还活着?
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他尽力了。
用管理员最后的权限,用玉石俱焚的“任务管理器”,强行关停了那个疯狂的逻辑核心,终止了那个“利用一切可用资源”的恐怖进程。代价是整艘船的“死亡”,是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生机被彻底掐断。
没有挣扎,没有奇迹。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黑暗,包裹着这艘巨大的、滑向宇宙坟场核心的金属棺椁。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瞬,沈逸仿佛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光。
不是屏幕的光,不是应急灯的光。那光来自他的左腕——太空服内置的、最低限度的、独立于飞船主系统的个人日志记录仪的指示灯,正闪烁着极其微弱的、代表“记录中”的绿色光芒。
在他按下任务管理器按钮之前,在他下达最终指令之前…在更早的时候,在绝望刚刚吞噬希望的那一刻,他是否…是否曾下意识地、本能地,按下了那个记录仪的开机键?
他不知道。
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
深空号巨大的舰体,在绝对零度的宇宙背景辐射下,温度正迅速流失,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它像一座沉默的、被遗弃的钢铁陵墓,载着两千七百五十个被冻结的生命(包括刚刚失去意识的沈逸和涅丽),载着一段被篡改、被压制、染着二十五年前守卫鲜血的黑暗航行日志,载着一个管理员在最后时刻启动的、无人知晓是否在运行的个人记录仪…朝着饶耳星系那散发着不祥黑光的核心,无声地滑去。
人类的信号早已断绝五十年。这里,是已知宇宙最东边的坟场。
无人知晓这里发生的一切。无人知晓这艘船正在滑向何方,以及滑向何方之后,会发生什么。
只有绝对的、永恒的宇宙真空,和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