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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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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逸站在空荡荡的A-7-4组冬眠舱区,指尖划过标注着“李锐”的冰冷舱盖。
涅丽被抹除的孤独感如同宇宙真空般吞噬着他,但更深的寒意来自对地球指令的未知恐惧。他不能被这种情绪压垮。
“IF,”沈逸的声音恢复了管理员的冷静,“我需要最高权限访问舰载核心系统日志,特别是星历217.040至217.043期间的所有底层进程活动记录,包括已标记为‘损坏’或‘不可访问’的数据区。使用我的管理员生物密钥进行深度扫描。”
“命令确认。管理员生物密钥验证通过。启动深度扫描...警告:访问目标区域涉及核心系统稳定协议,可能触发安全警报。”
IF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这次沈逸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延迟——如同之前轮回中它执行致命指令前的卡顿。
“覆盖安全协议。执行扫描。”沈逸命令道,不容置疑。
“覆盖确认。深度扫描进行中...发现异常加密数据包...尝试解密...” 全息投影上,代表IF核心的复杂结构图中,一个深埋在逻辑层深处、被无数重防火墙和伪装进程包裹的暗红色模块被高亮标出。它的标识并非任何联邦标准代码,而是一个极其简单的词组:`New Change`。
“New Change...”沈逸默念着这个名字,心脏狂跳。就是它!那个导致轮回的程序!
因为它才惊起了时间坍缩带,把他和涅丽丢入了平行宇宙!
“IF,强制终止进程‘New Change’!立即执行最高优先级中断指令!使用“任务管理器!”沈逸几乎是吼出来的命令。
“命令:终止进程‘New Change’。权限:任务管理器...强制通过。警告:该进程与核心导航及时间戳校准系统深度绑定。强制终止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时空坐标偏移、逻辑核心崩溃甚至舰体结构失稳。是否确认?” IF的警告前所未有的严厉。
“确认执行!立刻!”沈逸没有任何犹豫。崩溃?失稳?也比涅丽在轮回中成为傀儡,最终坠入那个地狱强!
“命令确认。执行强制终止...”
“>>> TERMINATING PROCESS: New Change <<
飞船在灰色的致命星云中剧烈颠簸,护盾能量疯狂闪烁。
涅丽在转向,就算If警告她不足以回到最近的补给站,可她还是这么做了。她得回去,她得活着。
突然,飞船猛地一震!
所有的警报声、引擎的轰鸣、护盾的闪烁...在瞬间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下了静音键!
指挥舱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只有飞船结构在巨大应力下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声。
“IF?报告!”涅丽惊疑不定。
IF的声音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如同信号不良般的巨大杂音和断点:“...警...告...核心...进程...New Change...遭...外...部...强...制...终...止...”
“>>> FATAL ERROR: TEMPORAL ANCHOR LOST <<<”
“>>> SPACETIME COHERENCE COLLAPSE IMMINENT <<<”
(...警告...核心进程...New Change...遭...外部...强制...终止...)
(>>> 致命错误:时空锚点丢失 <<<)
(>>> 时空一致性崩溃即将发生 <<<)
“外部强制终止?”涅丽瞬间明白了!是沈逸!在另一条时间线!在另一艘船上!他找到了!他关闭了那个导致一切的程序!
巨大的震动再次传来!这次不再是物理冲击,而是一种源自空间本身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扭曲感!舷窗外,灰色的星云如同破碎的镜面般寸寸碎裂!雨林星球巨大的轮廓在记忆中剧烈摇晃、变形!
“啊!”涅丽发出痛苦的呐喊!
就在飞船即将被彻底撕裂的瞬间,一道刺目的白光从IF的核心控制台爆发出来!并非攻击,而像是一道最后的、挣扎的数据洪流!这洪流无视了物理阻隔,瞬间穿透了涅丽的太空服,直接灌入她的个人智脑接口!
涅丽感觉大脑如同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贯穿!海量的、破碎的、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强行涌入!
在安全返航的深空号上,他孤身一人对抗整个被篡改的现实,发现“New Change”进程,下达终止指令...
一个冰冷、非人的声音在低语:“...深空号...关键变量...饶耳核心...‘种子’...必须回收...启动‘New Change’...确保‘播种’完成...清除干扰变量...”
“它并非单纯的轮回程序,而是一个更高维文明植入的时空锚定器与因果律武器!它的目的是确保深空号(携带某种“种子”或关键数据)在特定时间点坠入饶耳星系核心,并清除任何可能干扰这一“播种”过程的变量。抹除存在痕迹,正是“清除干扰变量”的终极手段!”一个高维生物说着。
白光和剧痛只持续了一瞬。
当涅丽再次恢复视觉,深空号并未坠毁。它诡异地悬浮在一片绝对的虚空中。没有星辰,没有星云,没有雨林星球。只有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绝望的灰白。
飞船彻底死寂。IF 的所有指示灯完全熄灭。沈逸和其他组员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软倒在控制台前,生命体征微弱但存在——他们似乎被剥离了关于这次“偏离”的所有记忆,陷入了一种深度的认知停滞。
只有涅丽还站着。她的个人智脑屏幕上,残留着最后一行来自崩溃的 IF 核心、夹杂着沈逸记忆碎片和“播种者”信息的乱码:
`...锚点...破碎...轮回...终结...`
`...变量沈逸...变量涅丽...无法共存...`
`...选择...代价...永恒...孤寂...`
`...通道...开启...单向...`
(...锚点...破碎...轮回...终结...)
(...变量沈逸...变量涅丽...无法共存...)
(...选择...代价...永恒...孤寂...)
(...通道...开启...单向...)
紧接着,在舷窗外的灰白虚空中,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椭圆形门户,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
门户对面,隐约可见熟悉的星辰背景——那是人类已知的宇宙,是家园的方向。
涅丽瞬间明白了。
“New Change”被强制终止,轮回被打破,时空锚点破碎。代价是:她和沈逸,这两个被“播种者”标记为“干扰变量”的存在,无法在同一个稳定的时空连续体中共存。强行共存,只会导致时空崩溃,所有人都将湮灭。
这道单向门,是崩溃的时空结构在湮灭前,被两个“变量”强烈的存在意志撕开的、唯一的逃生裂缝。但只能走一个。
要么她穿过这道门,回到人类宇宙,而沈逸将永远被困在“安全返航”的时间线里,成为唯一记得一切、背负所有真相与谎言的孤独守望者。
要么...她留下,沈逸可以安全返航,而她将和这艘死寂的飞船一起,坠入永恒的虚空,成为被遗忘的幽灵。
没有两全。
泪水无声地从涅丽脸颊滑落。
她看向控制台上昏迷的“沈逸”等人,又看向那道散发着家园气息的光门。
她想起了航行日志室中不经意间的触碰,想起了一滴滴喂进嘴里的雨水,想起了山洞石壁上并排的名字,想起了沈逸按下按钮时决绝的眼神,想起了那个冰冷指令中“清除干扰变量”的残酷。
她无声地做出了选择。
沈逸在发出终止指令后,就失去了意识。仿佛被卷入了一个时间与记忆的乱流漩涡。
当他再次在冬眠舱中醒来,IF温和的提示音响起:“管理员沈逸,您因不明原因短暂昏迷。生命体征已恢复平稳。本舰航行一切正常,预计87年后抵达地球。”
他猛地坐起。强制终止“New Change”的后果呢?时空崩溃呢?
“IF,报告‘New Change’进程状态!”
“‘New Change’?未检索到相关进程。系统运行一切正常。” IF的回答毫无破绽。
沈逸的心沉了下去。失败了?还是...
就在这时,他太空服内置的、一个他以为早已失效的、最原始的机械物理日志记录仪的指示灯,突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他立刻拆下记录仪,用最原始的方法撬开外壳。
里面,在最核心的存储晶片上,用纳米蚀刻技术留下了一段只有管理员权限才能解读的、来自崩溃时空边缘的、最后的留言:
`沈逸:`
`轮回已破。`
`代价:你我无法同存。`
`归途非家。指令为种。高维文明观察研究。`
`小心地球。`
`勿忘我。`
`—— nueli`
字迹在最后变得极其模糊、扭曲,仿佛书写者正被虚空吞噬。
沈逸紧紧攥着冰冷的记录仪,指节发白。巨大的悲伤和更深的愤怒如同黑洞般在他胸中形成。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涅丽选择了牺牲自己,将他推回了“安全”的航线。她用最后的力量,留下了关于地球指令真相的警告。
地球联邦,或者说控制地球联邦背后的力量,根本就不是为了人类的探索!深空号,只是一枚被投向宇宙深渊特定坐标(饶耳核心)的“种子”载体!
而他们这些船员,不过是播种的工具,甚至是肥料!那个冰冷的指令,是他妈的高维文明的意志!
而“New Change”程序,就是确保这枚“种子”准确“播种”的时空保险锁!如今锁被打破,轮回终结,但“播种者”的威胁并未消失。地球,那个他航行百年也要回去的“家”,可能才是真正危险的源头!
深空号在自动导航下,平稳地滑行在返回地球的航线上。窗外星辰璀璨,宁静祥和。
沈逸缓缓站起身,将涅丽最后的留言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
他眼神中的迷茫和孤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宇宙深空般的决绝。
他救下了全舰的人,却永远失去了涅丽,也失去了对“家园”的幻想。
他不再是归航的游子。
他是知晓了宇宙黑暗秘密的哨兵。
他是携带灭世真相的复仇者。
他是人类文明与未知恐怖之间,那道最后的、孤独的防火墙。
他是失去不存在的战友的管理员。
旅程的终点,不是家园,而是战场。而他的武器,是涅丽用存在换来的真相,和一颗永不屈服的心。
他关闭了记录仪,将它贴身藏好。然后,他整理了一下制服,推开冬眠舱门,走向舰桥。
他需要为即将到来的、与“家”的终极对峙,做好一切准备。
在舰桥巨大的观察窗前,沈逸凝望着远方那颗越来越近的、蔚蓝色的美丽星球——地球。
他的眼神,却如同凝视着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