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前传》天人沦落涯

19、19

　　冰冷的营养液缓缓退去，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细针扎进涅丽的每一寸肌肤。

　　强制唤醒的剧痛让她蜷缩在冬眠舱里，意识像破碎的镜子般艰难重组。

　　“管理员，欢迎醒来。”温和的电子合成音在耳边响起，是IF的声音，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空洞？

　　“IF…我睡了多久？”涅丽的声音嘶哑，抱着剧痛的头。

　　“管理员涅丽，您睡了六十三年。”IF平静地回答。

　　六十三年？不是八十年？涅丽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挣扎着爬出冬眠舱，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此刻闻起来却像坟墓的气息。

　　“舰上其他人？”她一边擦拭身体，一边急切地问。

　　“根据值班情况，都在船上冬眠。现在是A-7-4组值班，组长沈逸现在在瞭望台进行侦查。”IF的声音毫无波澜。

　　“沈逸？！”涅丽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恐惧和希望的暖流冲散了寒意。他还活着！他在这里！那场噩梦…那场在紫色星球、原始雨林、死寂城市的漫长地狱…难道真的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冬眠噩梦？她回来了？回到了起点？

　　她飞快地换上制服，冲向指挥舱，迫不及待地问道：“现在我们在哪里？”

　　IF调出星图，短暂的沉默后回答：“管理员，现在太空舰在饶耳星系，灰色天气处。”

　　饶耳星系！宇宙坟场！

　　涅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晃了晃，扶住控制台才没有摔倒。

　　不是梦！不是噩梦！他们还在这个地狱里！但…沈逸在！他在瞭望台！

　　巨大的恐惧和一丝扭曲的庆幸交织着。她冲出指挥舱，沿着熟悉的走廊狂奔，白色墙壁上零散的地球日报时间定格在二十五年前。她激活太空服智脑，绿色的微光在走廊中亮起。

　　“IF，二十五十年前是哪个小组值班？”她边跑边问。

　　“抱歉，管理员。航行日志中并未保存除本次A-7-4组的值班情况。” IF的回答如同冰冷的铁锤。

　　涅丽脚步一顿，寒意更甚。又是这样！缺失的记录！但她顾不上细想，瞭望台就在眼前。

　　失重的环境中，她轻盈地飘向那个穿着太空服、散发着绿色节能光的身影。

　　“沈逸！”她喊道，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

　　那人转过身。

　　看脸庞不是沈逸。

　　那是一张陌生的、带着值班人员标准疲惫表情的男人的脸。他胸前的名牌清晰地写着：`沈逸 A-7-4组长`。

　　“涅丽管理员？”“沈逸”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您醒了？情况有些异常，我们好像到了绕耳星系，这是怎么回事？”

　　涅丽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飘在那里，像一尊失重的冰雕。

　　“你…是谁？”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在割喉咙。

　　“沈逸”困惑地皱起眉：“我？我是本次值日的组长沈逸？您…不记得了？航行日志里…”

　　“调取航行日志！”涅丽猛地打断他，声音尖锐，“调取所有关于沈逸的记录！现在！”

　　IF的声音响起：“命令确认。检索管理员档案…找到符合条件：‘沈逸’的船员信息，A-7-4组组长。”

　　“不可能！”涅丽嘶吼起来，声音在瞭望台空旷的空间里回荡，“那人不是沈逸！”

　　“检索中…找到符合条件：‘沈逸’的生命信号记录。A-7-4组值班成员生命信号：沈逸、陈星、王峰、赵敏。” IF的回答冰冷而确定。

　　“那我的太空服记录仪呢？！”涅丽看向自己的手腕，太空服智脑系统运行正常，但记录仪功能…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激活记录！

　　“管理员涅丽，您的个人记录仪处于未激活状态。未检测到异常数据。” IF补充道。

　　涅丽感觉天旋地转。她扶着冰冷的瞭望台栏杆，才没有飘走。

　　“沈逸”和其他组员担忧地看着她，但他们的眼神里只有困惑，没有共情。他们不认识涅丽口中的沈逸。从未认识过。

　　那些记忆…航行日志室里无声的眼神交流和对IF的怀疑，原始雨林中他粗暴却救命的喂食，死城里并肩作战的温度…还有最后按下按钮时，他眼中那决绝的信任与轻声的细语…

　　难道都是幻觉？是她在漫长冬眠中精神分裂出的一个同伴？一个支撑她活下去的幻影？

　　不！绝不！

　　涅丽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她记得！她清晰地记得每一个细节！沈逸虎口上那道被藤蔓割破的伤口！他分析雨林规律时专注的侧脸！他在吉普车前发现凯勒遗骸时沉重的叹息！还有…还有他们一起在那个山洞里刻下的名字！

　　“沈逸·涅丽”

　　那个名字刻在石壁上！那是真实的！是存在的证据！

　　“沈逸！”涅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眼神死死盯着他，“跟我来！去一个地方！”她必须证明！证明那个真正的沈逸存在过！证明那段地狱般的旅程不是她一个人的疯癫！

　　她没有理会IF关于饶耳星系危险和资源不足的警告，也没有解释。她凭借着爆炸前的推进方向记忆，凭借着那股铭刻在灵魂深处的方向感，强行命令李锐协助操作，启动深空号仅存的推进器，朝着记忆中那片灰色雨林的方向，朝着那个山洞，一头扎进了饶耳星系致命的星云之中！

　　“不...那是平行宇宙...”她忽然记起来。

　　但如果不去那个山洞！没有找到石壁上的刻痕！没有找到“沈逸·涅丽”的名字！她就无法向这个冰冷的世界证明，那个和她一起坠入地狱、一起挣扎求生、一起按下重启按钮的男人，是真实存在的！

　　他不是她的幻想，他是她的锚点，是她所有疯狂记忆的见证者，是她的全世界！

　　深空号如同扑火的飞蛾，载着一个不肯相信爱人“不存在”的女人前行。

　　“不对，我的记忆被篡改了！我是组长！沈逸才是管理员！”她回忆起被注入麻痹液的时候忽然发现了一个致命漏洞。

　　她的记忆，被篡改了。

　　计划本应天衣无缝，奈何涅丽对于沈逸的消失有一股莫名的偏执，这与人格报告相悖。

　　她的目标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出路”，而是整件事情的真相。还有...那被刻在石壁上见证他们日日夜夜长相厮守的名字！

　　而在另一艘“安全返航”的深空号上，沈逸正站在空无一人的A-7-4组冬眠舱区，手指拂过标注着“李锐”的舱盖，眼神冰冷而孤寂。

　　他的口袋里，仿佛还残留着一枚不存在的芯片的幻痛。

　　两条航线，两艘深空号，两个被彼此世界否认的“不存在之人”，在宇宙的深渊中，各自背负着沉重的记忆和无法言说的孤独，驶向未知的、注定充满荆棘的未来。

　　地球的指令，如同隐藏在星辰背后的巨大阴影，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它的目的，它玩弄时间与存在的可怕力量，依旧笼罩在无边的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