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前传》天人沦落涯

21、one

　　几万亿年的时光长河奔涌不息。

　　在宇宙一个遥远的角落，一颗曾覆盖着永恒灰色天幕、巨大雨林和致命生物的星球——那片吞噬了深空号、沈逸和涅丽的地狱——早已沧海桑田。

　　剧烈的板块运动、气候变迁、乃至难以理解的宇宙事件，彻底重塑了它的面貌。

　　狂暴的能量乱流平息，诡异的藤蔓与符号湮灭在尘埃中，致命的巨鸟成为化石里的传说。

　　永恒不变的灰色天空被昼夜更替、四季轮转所取代。曾经狰狞的雨林地貌，在漫长的地质年代里，被广袤的海洋、适宜的大陆和温和的气候所覆盖。

　　生命，如同奇迹般，在这片曾被诅咒的土地上重新萌发、进化、繁衍。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漫长征途，一个与人类母星（旧地球）惊人相似的智慧文明——新人类文明——在此生根发芽，绽放出属于他们的科技与文化之花。

　　他们的历史中，没有“饶耳星系”，没有“宇宙坟场”，只有脚下这片被称作“新地球”的家园，以及头顶那片被认为是宇宙唯一乐土的星空。

　　东京都，一座矗立在海湾之畔、闪耀着现代文明光辉的超级都市。钢铁森林般的摩天大楼，川流不息的车灯长河，巨大的全息广告牌播放着流行偶像的歌舞。

　　这里的一切，从建筑风格、社会结构到流行文化，都与旧地球21世纪初的日本东京宛如镜像复刻。历史仿佛在这颗遥远的星球上，按下了重播键。

　　御龙飞亭子，一个有着敏锐观察力却略显疏离的年轻画家，正与女友山口百惠坐在缓缓攀升的世纪大摩天轮——“天穹之眼”的轿厢中。

　　这是新东京最负盛名的约会圣地，象征着都市的繁华与浪漫的顶点。百惠兴奋地指着窗外，新东京塔的灯光与横跨海湾的“虹桥”交相辉映，下方城市的喧嚣如同遥远的背景音。

　　飞亭子握着她的手，享受着这平凡却珍贵的幸福时刻，计划着待会儿要去哪家咖啡馆。

　　轿厢平稳上升，接近最高点。下方城市的细节逐渐模糊，世界仿佛被包裹在静谧的星光与灯火之中。

　　百惠依偎在飞亭子肩头，轻声呢喃：“真希望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

　　她的声音刚落，异变毫无征兆地降临！

　　窗外的流光、远处闪烁的广告、甚至一只掠过轿厢的夜鸟…所有运动瞬间凝固！时间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轿厢内轻柔的背景音乐戛然而止，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绝对死寂。

　　百惠脸上幸福的笑容和依偎的姿态被定格，如同橱窗里最完美的模特。飞亭子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狂跳如擂鼓的声音，能感受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却无法移动哪怕一根手指！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笼罩了整个空间，让他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一秒？一小时？时间感彻底混乱——凝固的世界猛地“解冻”！流光恢复飞逝，音乐重新响起，百惠也眨了眨眼，困惑地看向飞亭子：“刚才…是不是晃了一下？”

　　飞亭子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挤出一个笑容：“嗯，可能是风吧。” 但他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

　　那不是风！他眼角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只夜鸟消失前，翅膀最后定格的、违背物理规律的诡异角度！

　　然而，这只是开端。

　　当轿厢再次攀升至顶点区域时，那可怕的“暂停”再次降临！景象凝固，声音消失，压力如山。

　　飞亭子的意识在绝对的寂静中疯狂呐喊。这一次，“暂停”似乎持续得更久。他甚至能在凝固的窗玻璃上，看到自己因恐惧而扭曲的倒影。

　　“解冻”…上升…接近顶点…“暂停”…

　　循环开始了。

　　一次又一次，他们被困在摩天轮升至最高点前的最后几米，经历着那永恒的刹那停滞。

　　每一次“解冻”，百惠的记忆似乎都被重置，只留下短暂的困惑。而飞亭子的记忆却在叠加累积！恐惧、绝望、对规律的摸索…他试图在每次短暂的“正常”时间里提醒百惠，但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无法在她重置的意识中留下痕迹。

　　他疯狂拍打轿厢内壁，试图呼叫控制台，信号在“暂停”发生时如同被黑洞吞噬。

　　第十次？第二十次？飞亭子精神濒临崩溃。他死死盯着毫无反应的紧急呼叫按钮，又看向窗外那永恒定格的、美得令人心碎的都市夜景。

　　这浪漫的顶点，成了囚禁他们的绝望牢笼。

　　在又一次漫长的“暂停”中，飞亭子集中全部意志，试图在身体被锁死的状态下移动。就在精神绷紧到极致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在百惠随风微微飘动的几缕发丝末梢，缠绕着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熔金色流光？这光芒美丽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妖异感，让他心底泛起刺骨的寒意。

　　突然，异变陡生！

　　这一次的“暂停”不再平静！凝固的景象开始剧烈扭曲、拉伸！窗外的摩天大楼像融化的蜡像般倾倒，“虹桥”的钢索如同被无形之手疯狂揉搓！

　　轿厢内部的空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金属结构浮现出蛛网般的非自然裂纹！一股无法抗拒的、仿佛要将灵魂都从身体里撕扯出来的巨大吸力凭空产生！飞亭子感觉自己要被这股力量压扁、撕碎！

　　他不知道这是“时间坍缩带”，对这个宇宙尺度的灾难性概念一无所知。他只知道，死亡近在咫尺！他和百惠就要被这无法理解的恐怖力量碾成齑粉！

　　虽然只有这次只有几平方米，比不上深空号那400平方千米的坍缩带，但对于这个科技仍处于萌芽阶段的地球，算是神力。

　　在空间彻底撕裂、吸力达到顶峰的最后一瞬，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飞亭子不知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量，并非作用于物理身体，而是一种意念的、不顾一切的、向着“正常”世界方向的“冲撞”！他感觉自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狠狠抛出！

　　“砰！”

　　剧痛袭来！飞亭子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耳边瞬间被震耳欲聋的恐怖声响淹没——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尖啸、人群撕心裂肺的惊恐尖叫、重物坠地的沉闷巨响、以及随后响彻夜空的凄厉警笛！

　　他挣扎着抬起头，眼前是地狱般的景象。

　　世纪大摩天轮——“天穹之眼”——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生生捏碎！巨大的轿厢像被扯碎的玩偶般四散抛飞、挤压变形！钢铁骨架扭曲崩断，燃烧的碎片如同流星火雨般砸向下方混乱奔逃的人群！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哭喊声、爆炸声、救援车辆的呼啸声交织成一曲毁灭的交响乐。

　　他活下来了。侥幸躲过了那场无法理解的、时间轮回消失时产生的恐怖力量。

　　但是…百惠呢？！

　　飞亭子连滚爬起，不顾身上的剧痛和擦伤，如同疯了一般冲向那堆燃烧扭曲的钢铁残骸，嘶声力竭地呼喊着百惠的名字。

　　浓烟和烈焰像凶猛的怪兽阻挡着他的视线和脚步。消防车的水柱徒劳地喷射着，映照出人间炼狱的景象。

　　最终，在靠近他们原本轿厢位置的一片狼藉中，救援人员抬出了一具覆盖着白布的担架。

　　一阵风吹过，掀开了白布一角。飞亭子看到了那只他曾无数次紧握的、温暖柔软的手，此刻却冰冷僵硬，无名指上戴着他送的、此刻已被高温熏黑变形的银戒指。

　　世界在御龙飞亭子眼前彻底崩塌。极致的悲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劫后余生的感觉瞬间化为噬心的毒药。

　　他跪倒在地，手指深深抠进冰冷肮脏的地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呜咽。

　　就在精神恍惚、意识游离的边缘，他感到自己衬衫口袋内侧传来一阵异常的灼热感。不是手机，不是钱包。他颤抖着、麻木地将手伸进去，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

　　他掏了出来。

　　那是一枚小小的、边缘极其不规则、如同破碎玻璃般的晶体碎片。它通体漆黑，深邃得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却在最核心的深处，缓缓流淌着一丝与他在百惠发梢惊鸿一瞥所见、一模一样的…妖异熔金色流光！此刻，这流光正微微脉动，散发着不祥的温热。

　　与此同时，在他被泪水模糊的视野中，周围那些被巨大力量撕裂的钢铁残骸断口处，似乎也隐隐浮现出一些极其复杂、仿佛拥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符号虚影！这些符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非人感。

　　飞亭子猛地抬头，望向新东京都那片璀璨繁华却刚刚经历浩劫的都市森林。霓虹灯在烟雾中顽强闪烁，但在他的眼中，那些光芒之后，仿佛有无数双熔金色的眼睛在阴影中悄然睁开，无声地注视着他，注视着他手中那枚滚烫的碎片。

　　世界在御龙飞亭子眼前崩塌。百惠冰冷的、戴着熏黑戒指的手，被白布缓缓覆盖。极致的悲痛如同冰冷的海啸将他吞噬，跪倒在冰冷肮脏的灾难现场，手指抠进地面，喉咙里是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呜咽。周围是燃烧的钢铁、刺鼻的浓烟、凄厉的警笛和绝望的哭喊，构成一幅残酷的末日图景。

　　异变再生！

　　掌心的熔金碎片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强光！不再是温热，而是如同烙铁般的剧痛！飞亭子眼前瞬间被一片纯粹、霸道的熔金色光芒彻底吞没！时间和空间感在刹那间消失殆尽。他感觉自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狠狠**抽离**，身体仿佛被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在一条由纯粹熔金色光芒构成的、没有尽头的隧道中疯狂穿梭！

　　剧痛、眩晕、失重感…所有感知混乱到了极致。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那狂暴的穿梭感猛地停止。

　　飞亭子重重摔落，身体砸在某种坚硬、潮湿、带着弹性的表面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刺目的熔金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浓得化不开的湿热！空气粘稠得如同浸透了水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从未闻过的、混合着腐烂植物、奇异花香和浓郁泥土气息的味道，几乎让他窒息。

　　他挣扎着抬起头，视线模糊，浑身剧痛。

　　眼前不再是燃烧的都市废墟，不再是冰冷的沥青地面。

　　他正趴在一根巨大得超乎想象的、覆盖着厚厚滑腻苔藓和藤蔓的树干上！树干之粗，足够数人合抱！视线所及，是遮天蔽日的、形态怪异到令人心悸的巨型植物！

　　巨大如伞盖的叶片层层叠叠，遮蔽了几乎所有的天空，只有极其微弱、如同黄昏般的惨淡灰光，艰难地穿透叶隙洒落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震耳欲聋的、由无数种奇异昆虫和未知生物发出的、从未听过的嗡鸣、嘶叫和低吼！

　　这里…是原始丛林？！而且是超乎想象的、巨型的、原始的丛林！

　　极致的震惊和穿越的错乱感让飞亭子大脑一片空白。

　　几秒钟前还在21世纪的都市废墟中痛失所爱，几秒钟后却置身于这如同史前地狱般的蛮荒之地？这枚碎片…到底是什么邪物？！

　　就在这时，下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压抑的、充满痛苦和狂乱的嘶吼，以及身体激烈扭打、撞击在湿滑地面和植物上的闷响！

　　飞亭子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忍着剧痛，小心翼翼地拨开眼前遮挡视线的、带着锯齿的巨大蕨叶，向下望去。

　　下方的林间空地上，一片狼藉。

　　一个穿着破烂不堪、沾满污泥的深蓝色制服的金发女人，正状若疯虎地扑向一个同样穿着破烂制服、身材高大的男人！

　　女人眼中燃烧着彻底崩溃的疯狂和饥饿的蓝光，手里紧紧抓着一把用藤蔓和石头绑成的、粗糙而沉重的石锤！她嘶吼着，不顾一切地用石锤砸向男人，动作毫无章法却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

　　“晚了！都晚了！你为什么醒？！为什么？！” 女人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怨恨，“…资源…都吃掉！…你也…”

　　那个男人明显体力不支，脸色苍白，身上带着多处伤口和淤青，动作也因虚弱而迟缓。但他眼神极其冷静锐利，一边艰难地躲避着女人致命的锤击，一边试图抓住她的手腕，同时嘶声低吼：“停下！”

　　“啊啊啊！” 涅丽仿佛被重击一般，瘫倒在原地。“不对不对，停止注射...怎么可能？”沈逸愣住了。

　　飞亭子趴在巨树之上，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他看得懂那眼神——那金发女人眼中是彻底的、吞噬一切的绝望和疯狂！那男人眼中是沉重的、试图挽救的决绝！这是一场发生在蛮荒绝境中的、你死我活的搏杀！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枚把他带到这里来的熔金碎片到底是什么？！下面这两个穿着古怪、在雨林里生死相搏的男女又是谁？！

　　就在飞亭子震惊失神之际，他紧握着熔金碎片的右手，那滚烫的熔金流光似乎感应到了下方激烈的冲突，猛地剧烈闪烁了一下！

　　这一下闪烁，仿佛一个无形的信号。

　　下方，涅丽身体猛地一僵！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那双被疯狂占据的眼睛，竟在刹那间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难以言喻的困惑和清明！目光无意识地、如同被牵引般，猛地向上抬起，穿透层层叠叠的巨大叶片，直直地、精准地射向了飞亭子藏身的位置！

　　飞亭子瞬间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窜遍全身！他被发现了？！在那双刚刚还充满兽性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什么？一丝…不属于疯狂涅丽的、冰冷而古老的熔金色泽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