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前传》天人沦落涯

18、18

　　狂喜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被一种刺骨的冰冷取代。

　　沈逸的手僵在冬眠舱的开启按钮上，目光却死死钉在舱盖内侧的观察窗上，仿佛要穿透那层强化玻璃，看清对面沉睡的陈海少将脸上的表情。

　　“IF，”沈逸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克制而显得异常沙哑，“调取本次侦查任务全体船员的完整名单及冬眠舱分配信息。现在。”

　　“命令确认。正在调取深空号前沿侦查任务船员花名册及实时冬眠舱状态...” IF温和的声音响起，全息投影立刻在沈逸的舱内展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舱位编号快速滚动。

　　沈逸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如同扫描仪般在名单上飞速掠过。

　　A组、B组...值班组别...休眠人员...他直接跳到了A-7组。

　　A-7-1... A-7-2... A-7-3... A-7-4...

　　组长位置赫然显示着：`A-7-4 组长：李锐` ！

　　后面跟着李锐的详细信息和舱位编号。

　　沈逸的瞳孔骤然收缩！李锐？那个技术官？他明明是组员！涅丽呢？！

　　“IF！A-7-4组组长涅丽！她的信息呢？”沈逸几乎是吼出来的。

　　“检索中...未找到符合条件：‘涅丽’的船员信息。请确认姓名拼写或职务。” IF的回答平静无波。

　　“不可能！”沈逸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调取我被强制唤醒前，最后一次全舰生命体征扫描报告！定位所有A-7-4组员！”

　　“命令确认。调取星历 217.043 前72小时全舰生命体征扫描报告...报告生成中...”

　　全息投影切换，显示出深空号的结构图，各个区域点缀着代表生命信号的绿色光点。沈逸直接放大舰桥后面的瞭望台，锁定A-7-4组的区域。

　　四个绿色的光点，安静地闪烁着。光点旁标注着名字，他愣住了。

　　没有涅丽！从来没有第五个光点！

　　沈逸感觉天旋地转，他死死抓住冬眠舱的边缘才没有瘫倒。

　　那些清晰的刻在骨子里的记忆——瞭望台上涅丽疲惫地指着全息地图，与他一起查看航行日志时肩膀几乎相触的温度，在原始雨林中她崩溃的哭喊，在死城里共同面对恐怖时互相依靠的触感...一切的一切，都如同阳光下的泡沫，被IF这冰冷的报告戳得粉碎！

　　涅丽不存在？那和他一起经历了地狱轮回的人是谁？一个幻影？一个植入他大脑的虚假记忆？还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不不不，这个宇宙没有涅丽，说明我们回到的不是同一个宇宙...等等？她，不会留在了那个平行宇宙吧...？”

　　“IF，调取航行日志室在我被强制唤醒前72小时的所有监控记录！特别是守卫岗亭和主控台区域！”

　　沈逸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必须找到证据！证明涅丽存在过的证据！证明那些经历不是他疯了！

　　如果她是假的，他宁愿自己疯了！

　　“命令确认。调取指定区域监控记录...警告：目标时间段（星历 217.040 - 217.043）的航行日志室核心监控数据...丢失或损坏。相关记录无法检索。备用系统记录显示该区域一切正常，守卫轮换记录完整，无异常访问。” IF的回答滴水不漏，却让沈逸的心沉入冰窟。

　　核心监控丢失？守卫记录“完整”？这和之前轮回中IF压制真相、删除日志的手法如出一辙！是谁在掩盖？IF？还是...那个发送指令的“地球总部”？

　　“那我的太空制服呢？！我苏醒时穿着的太空服！上面的记录仪！它最后记录了什么？！”沈逸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记得在深空号彻底“死亡”前，手腕上的记录仪指示灯似乎亮着！

　　“管理员沈逸，您此次苏醒时未穿着任何太空服。您直接从冬眠舱中被唤醒。舰载系统未检测到您名下有激活的个人太空服记录仪信号。” IF的回答彻底击碎了沈逸最后的希望。

　　没有记录仪。没有太空服。

　　仿佛他刚刚经历的那漫长而恐怖的地狱之旅，真的只是一场在冬眠舱中产生的、无比逼真的噩梦。

　　但真的是梦吗？

　　沈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上，在虎口和指关节处，几道新鲜的、刚刚结痂的细长伤痕清晰可见！那是他在死城废墟中，用凯勒的古董刀劈砍藤蔓绳索时留下的！触感真实，疼痛犹在！

　　还有他的身体。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那种被原始森林潮湿和寒冷浸透过的感觉，那种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后留下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警觉...这些都不是梦能带来的！他的肌肉记忆、他的神经反射，都刻印着那场生存之战的痕迹！

　　涅丽是真实的！他们的经历是真实的！

　　只是，在这个被“重置”的时间线里，在这个深空号安全返航的“现实”中，关于涅丽的一切存在痕迹，都被某种力量——很可能是触发欧米茄协议、重置时空的代价——彻底抹除了！她被从历史中“删除”了！只存在于他沈逸这个“错误”被保留的、如同病毒般的记忆里！

　　这个认知带来的孤独和恐惧，比在饶耳星系面对死亡时更加深邃，更加令人窒息。

　　他失去了唯一的同伴，唯一的见证者，唯一能证明那段黑暗旅程真实存在的人。他成了一个承载着“不存在”记忆的孤魂野鬼。

　　就在这时，IF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沈逸的绝望：“管理员沈逸，检测到您生命体征波动异常，情绪高度紧张。根据《管理员异常状态处置条例》，建议您立即前往医务室接受全面检查。已为您预约舱门开启及导航服务。”

　　医务室？检查？

　　沈逸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在这个“完美”重置的时间线里，在这个涅丽从未存在的世界里，他，沈逸，这个拥有“错误”记忆的管理员，会不会就是下一个需要被“修正”的异常？

　　地球总部的指令，那不惜制造时间轮回也要将深空号送入地狱的指令，其核心目的到底是什么？抹除涅丽的存在，是否也是这个庞大计划的一部分？

　　而他沈逸，这个计划的漏洞，这个带着“病毒记忆”的幸存者，又会面临什么？

　　深空号平稳地航行在返回地球的航线上，星辰在窗外无声闪烁。但沈逸知道，舰内看似平静的空气中，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

　　他救下了全舰的人，却失去了最重要的战友，并且将自己置于了一个更加危险的境地。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眼中燃烧的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孤狼般的决绝和警惕。他按下了冬眠舱的开启按钮。

　　舱门滑开，熟悉的走廊空气涌入。沈逸迈步走了出去，脚步沉稳。他没有走向舰桥，也没有走向医务室。他走向了船员生活区。

　　他要去看看那个名单上“存在”的A-7-4组员，特别是那个“新”组长李锐。

　　他不会再去看陈海少将的冬眠舱，以防变数。

　　涅丽消失了，但谜团更深了。地球的指令如同宇宙深空般黑暗无边。

　　而他沈逸，这个时间乱流中的幸存者，这个拥有“不存在”记忆的孤证，必须独自一人，在这艘看似安全的返航方舟上，揭开最终的真相。

　　旅程远未结束。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而他的武器，只剩下那段被世界否认的记忆，和一颗在无数次绝望中淬炼出的、绝不屈服的心。

　　和那柄留有涅丽手指余温的石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