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前传》天人沦落涯

12、12

　　山洞深处的石室，成为了沈逸和涅丽在这片永恒灰色地狱中意外的避风港。

　　来自21世纪的“宝藏”——压缩饼干、药品、工具和衣物——带来的不仅仅是物质的补给，更是一剂强效的精神强心针。

　　尤其是那些广谱抗生素，在沈逸小心翼翼地给涅丽和自己服用后，似乎真的开始对抗他们体内因长期食用可疑植物和恶劣环境导致的潜在感染，虚弱的身体恢复速度明显加快了一些。

　　然而，山洞外的世界，那片巨大、沉默、被永恒的铅灰色天幕笼罩的雨林，依旧是他们生存的最大威胁和谜团。时间在这里是混沌的，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星辰轮转，只有无尽的灰白和偶尔降下的冰冷雨水。

　　沈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生存，需要秩序，而秩序的基础是时间。他盘腿坐在洞口，背靠着冰冷的岩石，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巨大叶片，死死盯着那片凝固的天空。他需要一个参照物。

　　雨水。

　　他发现，那冰冷、似乎无穷无尽的雨水，虽然来势汹汹毫无征兆，但结束后的“干燥”期（相对而言，空气依旧潮湿），似乎存在着某种模糊的规律性。一次大雨过后，天空会维持一段相对“平静”的状态，植物叶片上的水珠滴落速度会逐渐变慢，空气中那股浓郁的、雨后特有的泥土和腐殖质气息也会逐渐被日常的、更淡的植物混合气味取代。然后，不知何时，毫无征兆地，下一场雨又会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他开始记录。用那把来自詹姆斯·凯勒的多功能刀（虽然锈蚀，但刀尖依然锋利），在洞内一块相对干燥的岩石上刻下划痕。每一次他认为的“完整”降雨周期结束（从雨停到下一次雨开始），他就刻下一道。

　　一道...两道...三道...

　　他无法精确到小时，只能模糊地感知“一天”的长度。雨水是唯一的钟摆。他根据自己的生理节奏（饥饿感、疲惫感）、涅丽的状态变化（她的恢复速度也是一个模糊的参照）以及洞外植物某些细微的变化（比如某种巨大蕨类叶片的卷曲和舒展），努力将这种感知与刻痕对应起来，制定了一个极其粗糙的“时间表”。

　　“涅丽，该吃‘早饭’了。” 他会指着岩石上的刻痕说。

　　“保存体力，离下一次‘天黑’（指他推测的休息时间）还有很久。” 他会提醒想要尝试走动的涅丽。

　　这个自创的时间体系脆弱而可笑，但它带来了一种至关重要的东西——掌控感。在这片完全失控的环境中，一点点人为的秩序，就像黑暗中的一根蛛丝，微弱却足以维系他们摇摇欲坠的理智。

　　就在岩石上刻下第三道划痕后不久（按照沈逸的“时间表”，大约是又度过了三次完整的降雨周期），他们身上那两件早已千疮百孔、沾满泥污的太空服，发出了最后一声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电流声，然后彻底熄灭了。

　　颈部的约束模块指示灯，手臂的生命体征微光，甚至头盔内部那早已模糊不清的信息投影...所有代表着人类科技巅峰的光芒，在同一瞬间彻底熄灭。两件太空服彻底变成了沉重、冰冷的破布和金属废料。

　　最后一点来自深空号的联系，彻底断绝了。

　　沈逸和涅丽沉默地看着对方身上彻底黯淡的“盔甲”，眼神复杂。有解脱（这束缚终于结束了），但更多的是更深沉的、被彻底遗弃于原始洪荒的冰凉感。从现在起，他们真正地、完全地，依靠自己，依靠詹姆斯·凯勒留下的“古董”，以及这片陌生而危险的土地了。

　　他们将像无数万年前的先祖一样原始地生存，以人类自己的力量。

　　“脱掉吧，”沈逸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换上他留下的衣服，更轻便，也...更保暖一点。” 凯勒留下的合成纤维外套虽然破旧，但比湿冷沉重的太空服内衬强太多。

　　涅丽默默地点头，当着他的面动作迟缓地开始解开太空服复杂的卡扣。

　　沈逸转过头去，注视着外面绿色中模糊的大雨。“她暂时失去了羞耻心。”他想。

　　涅丽看了看他，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当最后一块沉重的肩甲被卸下，她换上那件略显宽大的、来自数百年前的灰色外套时，身体似乎都轻盈了一些，但眼神里那份沉甸甸的负担并未减轻。

　　可坐吃山空也不是方法，他们要回家，要回到人类星系。

　　生存的压力迫使他们走出山洞，在附近更仔细地探索。凯勒的日记提到了“水从苔藓取”，说明附近一定有水源。沈逸拿着那把古董刀开路，涅丽跟在后面，手里紧握着用坚韧藤蔓和削尖硬木制成的简陋长矛，眼神警惕。

　　他们在山洞侧面不远处的岩壁下，发现了一片湿润、长满厚厚青苔的区域。水滴正从岩缝中渗出，汇聚成一条极其细小的水流，蜿蜒没入下方的泥土。虽然量很小，但水质清澈甘甜，比接雨水更可靠！

　　就在他们小心地收集苔藓水时，涅丽的目光被水流尽头、靠近一片相对开阔的泥沼边缘的植物吸引了。

　　那是一丛丛高大、笔直、茎秆粗壮、节节分明的植物！茎秆呈现出健康的黄绿色，顶端有着蓬松的、羽毛般的穗子。它们顽强地从泥泞中生长出来，在一片巨大蕨类的阴影下形成一小片独立的“丛林”。

　　“沈逸...你看那个...”涅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她指着那些植物，“像不像...深空号资料里...甘蔗？”

　　沈逸的心猛地一跳！甘蔗！一种富含糖分、能快速补充能量的古老作物！他几乎是冲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掰下一根较细的茎秆，用凯勒的刀削掉坚硬的外皮。

　　里面露出了白色的、湿润的、纤维状的茎肉！他小心翼翼地用刀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咀嚼。

　　一股清甜、带着植物特有芬芳的汁液瞬间在口中迸发！虽然甜味远不如记忆中的甘蔗浓烈，带着一丝青涩和土腥，但这无疑是糖分！是珍贵的能量来源！

　　“是甘蔗！真的是！”沈逸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他看向这片不算大、但显然被精心维护过的甘蔗丛，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这不是野生的！这很可能是詹姆斯·凯勒当年种植或移植过来的！他不仅留下了日记和物资，还留下了能持续提供能量的作物！

　　“快！找找附近！他可能还留下了别的东西！”沈逸激动地说。

　　两人立刻以这片甘蔗丛为中心，仔细搜索起来。在甘蔗丛旁边一块相对干燥、被苔藓覆盖的大石头后面，沈逸的脚踢到了一个硬物。

　　他拨开苔藓和落叶，发现了一个用厚实油布包裹的小包裹。打开油布，里面的东西让沈逸的眼睛瞬间亮了！

　　两块沉甸甸、呈深灰色的石头——一块质地较软，有明显的金属光泽，另一块则坚硬锐利！打火石！最原始但最可靠的取火工具！有了火，就有了熟食、温暖、驱赶野兽的可能！这是文明的曙光！

　　包裹里还有一样东西——一个黝黑的、沉甸甸的、带着提手的...铁锅！锅体很厚实，虽然布满锈迹和凹痕，但完好无损！锅底还沾着一些黑乎乎的、似乎是残留食物的碳化痕迹！

　　“锅...是锅！”涅丽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久违的激动。有了锅，他们就能煮水消毒，能熬煮那些难以下咽的块茎和树芯，能最大限度地利用找到的食物资源，大大降低中毒和生病的风险！

　　甘蔗，打火石，铁锅！

　　詹姆斯·凯勒不仅指点了方向，留下了应急物资，甚至为他们在这片原始地狱中，埋下了长期生存的种子！

　　沈逸紧紧握着那两块冰冷的打火石，看着那口沉甸甸的铁锅，又望向那片在灰色天幕下顽强生长的甘蔗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涌起，冲散了太空服断电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

　　他看向涅丽，发现她眼中那长久以来的麻木和死寂，也正在被一种同样滚烫的、名为“希望”和“可能”的光芒所取代。她甚至主动弯下腰，开始小心地收割那些珍贵的甘蔗。

　　雨还在下，天空依旧是永恒的灰。巨鸟的阴影或许仍在盘旋，未知的危险潜伏在森林深处。但此刻，在这个庇护他们的山洞附近，在一位数百年前漂流者留下的遗泽中，沈逸和涅丽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活下去，不仅仅是一个挣扎的目标，更成为了一种可以触摸、可以规划的可能。

　　他们有了水，有了可持续的食物来源，有了火，有了烹饪工具（铁锅），有了药品，有了简陋的武器和庇护所。

　　一套最原始、却最坚实的生存链条，终于被艰难地、一点一点地锻造出来。

　　而那个指向北方、指向“天空大裂缝”的路线图，也从遥不可及的幻想，变成了一个值得为之奋斗的未来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