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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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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这片永恒的灰色雨林中,变成了最模糊的概念。
饥饿、寻找勉强可食用的植物、躲避潜藏的毒虫和偶尔掠过的恐怖巨鸟阴影、照顾始终昏迷但顽强维持着一丝微弱气息的涅丽... 每一天都是对意志和身体极限的残酷考验。
沈逸靠着那片叶杯接续的雨水,靠着强迫自己咽下更多种经过“观察-微量试毒-忍受痛苦”循环后确认勉强无剧毒的菌类、块茎和苦涩的树芯,硬生生地熬着。胃成了战场,幻觉成了常客,但他死死守住那点名为“清醒”的微光。他加固了窝棚,用坚韧的藤蔓和巨大的树叶编织了简陋的遮蔽,至少能挡一挡冰冷的雨水。
也许是三个月?也许是四个月?沈逸只能根据涅丽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恢复迹象来大致估算——她的呼吸不再微弱得随时会断,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种死灰褪去了一些,偶尔在喂食和水时,吞咽反射变得稍微有力了一点。
终于,在一个和往常一样灰暗、但雨势稍歇的“日子”里,当沈逸再次将浸湿了树芯汁液的纤维塞进涅丽嘴里时,她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空洞、迷茫、仿佛蒙着厚厚灰尘的眼睛。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聚焦在沈逸那张同样憔悴、布满污垢和新生伤疤的脸上。没有激动,没有欣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被彻底摧毁后的麻木。
“...沈...逸?”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如同砂纸摩擦。
“是我。”沈逸的声音同样沙哑,但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沉重,“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涅丽没有回答,只是缓慢地、极其吃力地转动着眼球,打量着这个由树叶和藤蔓构成的简陋空间,以及外面那片巨大、陌生、永恒的灰色。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那场精神崩溃和濒死边缘的挣扎,似乎带走了她灵魂中最后一点生气。
沈逸知道,身体的恢复或许需要时间,但精神的创伤...可能永远无法愈合。他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递上叶杯里清澈的雨水。涅丽本能地小口啜饮着,动作机械而迟缓。
几天后,涅丽勉强能坐起来了,但大部分时间只是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窝棚外,沉默得像一块石头。沈逸则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工蚁,继续着寻找食物和水源的日常。他探索的范围越来越大,也更加谨慎,时刻提防着巨鸟和雨林中可能存在的其他掠食者。
“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有一天,当沈逸带回一种新的、尝起来像木头渣但至少不会让人呕吐的块茎时,他看着沉默的涅丽,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里的‘安全’是暂时的。食物越来越难找,那只鸟...迟早会发现我们。我们必须离开这片区域,找个更安全、资源更丰富的地方。”
涅丽缓慢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只有一片漠然。仿佛去哪里,活不活,对她来说都没有区别。
沈逸不再多说。他利用接下来的时间,收集了尽可能多的那种勉强能吃的块茎,用坚韧的藤蔓编织了简易的背篓,又用削尖的硬木做了两把粗糙的短矛——这是他们唯一的“武器”。
他们出发了。涅丽步履蹒跚,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大部分重量都倚靠在沈逸身上。沈逸一手搀扶着她,一手紧握短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巨大、沉默的植物和上方永恒的灰色天幕。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如同在粘稠的噩梦中跋涉。
他们不知道方向,只能尽量朝着植物形态略有变化、看起来不那么密集的区域走。避开那些颜色过于鲜艳的植物,避开那些散发着浓烈甜腻气味的巨大花朵,避开巨大的粪便,避开任何可疑的动物踪迹。
走了不知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更漫长的时间。就在沈逸感觉快要支撑不住,涅丽几乎要瘫软下去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片陡峭的、覆盖着厚厚苔藓的岩壁。
岩壁下方,藤蔓掩映中,似乎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莫名的感觉驱使着沈逸。他搀扶着涅丽,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滑腻、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的藤蔓,钻了进去。
洞口不大,但里面却别有洞天。通道向下延伸,空气变得阴冷干燥,带着岩石和尘土的气息。光线极其昏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微弱灰光。
沈逸摸索着岩壁前行。走了大约十几米,通道拐了个弯,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不大的天然石室。
就在石室的尽头,岩壁上,有东西!
不是自然形成的纹理!是用某种尖锐的石头,一下一下刻出来的!
是壁画!
线条极其原始、粗犷,充满了力量感。画上是一个“人”!穿着奇怪的、包裹住全身的服饰,那人手里似乎拿着工具,正抬头仰望——画的正是石室的穹顶,上面刻着一些扭曲的、代表星辰的图案,还有一个巨大的、如同眼睛般的黑洞!
而在壁画旁边,在岩壁较为平整的地方,刻着几行...文字!
沈逸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几乎是扑到岩壁前,借着洞口传来的最后一点微光,仔细辨认着那些刻痕。
是英文!古老的地球语言!虽然语法有些混乱,拼写也有错误,但他能看懂!
`DAY... LOST COUNT... CRASHED HERE... SHIP GONE...`
`THIS CAVE... SAFE? AIR OK...`
`SAW THINGS... BIG BIRDS... GLOWING SIGNS IN ROCKS...`
`FOOD SCARCE... WATER FROM MOSS...`
`MUST GO NORTH... SEE BIG CRACK IN SKY...
MAYBE WAY OUT?`
`IF ANYONE FINDS THIS... GOD BLESS YOU... GO NORTH... FOLLOW RIVER IF FIND... AVOID DEEP GREEN VALLEY... MONSTERS...`
`LEAVING NOW... FOR BETTER PLACE OR DEATH...`
`- J. K. (JAMES KELLER)`
(第...天...数不清了...坠毁在这里...船没了...)
(这个山洞...安全?空气还行...)
(看到东西了...大鸟...岩石里发光的符号...)
(食物稀少...从苔藓取水...)
(必须去北方...看到天空有大裂缝...也许是出路?)
(如果有人找到这个...上帝保佑你...向北走...如果找到河就顺着走...避开深绿山谷...有怪物...)
(现在出发了...为了更好的地方或死亡...)
(- J.K. (詹姆斯·凯勒))
沈逸的呼吸都停滞了!詹姆斯·凯勒!一个来自21世纪的地球人?!他也坠毁在这里?看到了巨鸟(Big Birds)?岩石里的发光符号(Glowing signs in rocks)?还有...天空的大裂缝(Big Crack in Sky)?他提到的出路方向——北方!
“涅丽!你看!”沈逸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他指着岩壁,“有人来过!一个...古代人!他留下了路线!北方!他说北方可能有出路!”
一直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涅丽,似乎被沈逸语气中的强烈情绪触动,也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岩壁。当她的目光接触到那些粗犷的壁画和古老的英文刻字时,那死寂麻木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荡开,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那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是...一丝被绝望冰封太久后重新感受到的、名为“希望”的刺痛。
就在这时,沈逸的手电扫过石室角落。那里,堆积着一些东西!
不是石头!是一个破烂不堪、但材质明显是合成纤维的背包!旁边散落着一些锈迹斑斑的金属罐头盒,一个塑料水壶(已经瘪了),还有...一个印着褪色红十字的金属小盒子!
沈逸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过去,颤抖着打开那个金属小盒。
。。里面是几板密封在铝箔里的药片!虽然包装纸早已发黄脆化,但铝箔上的字迹依稀可辨:`Broad-Spectrum Antibiotics`(广谱抗生素)! `Pain Relievers`(止痛药)!还有几支密封在玻璃管里的注射剂,标签模糊,但似乎是某种高能量营养液!
他又拉开那个破烂背包。里面是几件同样破旧但完好的21世纪合成纤维衣物(保暖!),一些绳索,一把锈蚀严重但刀身依然坚固的多功能刀,还有...几块压缩饼干!包装虽然老化,但真空密封似乎还完好!
“食物!药品!工具!”沈逸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拿起一块压缩饼干,感受着那坚硬而真实的触感,又紧紧握住那把沉甸甸的、来自数百年前的古董刀,仿佛握住了生存的权柄!“涅丽!你看!他留下的!足够我们支撑...支撑好几个月了!”他粗略估计,那些压缩饼干和罐头(虽然可能变质,但真空包装的饼干应该还能吃),省着点,加上他们自己采集,支撑五个月都有可能!
涅丽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那堆物资前。她伸出颤抖的、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件叠放整齐的、来自遥远过去的合成纤维外套。冰冷的布料触感似乎唤醒了她身体里更深层的东西。她抬起头,看向沈逸,又看向岩壁上那个名叫詹姆斯·凯勒的古代人刻下的、指向北方的路线图和最后的祝福。
那空洞麻木的眼神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属于“生”的光。
山洞外的永恒灰色天空依旧压抑,未知的危险依然潜伏在雨林的每一个阴影里。
但在这幽深的地下石室中,一个来自数百年前的漂流者留下的遗赠——简陋却关键的物资,和一条指向可能的生路的信息——如同划破永恒黑暗的第一道曙光,照亮了沈逸和涅丽几乎被绝望吞噬的心。
他们有了补给,有了工具,有了方向。
活下去的希望,从未如此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