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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三个月的时 ...

  •   三个月的时间匆匆过去,转眼到了冬天。

      章纵寒说不清楚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它们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展开来全是折痕,但折痕之间空白一片,什么内容都没有。他试着去回忆这九十多天里发生了什么,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只有一些零碎的、不成形的画面——教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课桌上被笔尖戳出的小洞,窗外那棵梧桐树从金黄变成光秃,食堂里永远不变的番茄炒蛋,宿舍床上那床永远叠不整齐的被子。

      期中考试已经过了。他的成绩掉了一大截,从乙班的中上游滑到了下游。班主任找他谈过一次话,语重心长地说了很多,大意是“你是有潜力的,不要放弃自己”。章纵寒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班主任的嘴一张一合,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他点了点头,说了声“知道了”,然后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放弃自己。他只知道,他不想听课。老师在讲台上说那些公式和定理的时候,他的眼睛盯着黑板,但一个字都没有进到脑子里。那些字像水珠落在油面上,圆滚滚地停留了一瞬,然后滑走了,不留任何痕迹。

      作业也做得不认真。以前他的作业虽然不是最好的,但至少工整、完整、按时交。现在他的作业本上经常是大片的空白,偶尔写了几道题,也是敷衍了事的,字迹潦草到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课代表来收作业的时候,他有时候说“没带”,有时候说“没写”,有时候什么都不说,直接把空白的本子递过去。课代表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本子收走了。

      他不想和人说话。

      这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像河流改道一样不可抗拒的变化。以前他虽然不是话最多的人,但至少会跟身边的人聊几句,开开玩笑,互相损几句。现在他坐在座位上,像一个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没有任何输出的欲望。同桌跟他说话,他“嗯”“哦”地应着,应完就沉默了。沉默像一堵墙,慢慢地、一砖一瓦地在他和世界之间砌起来,越砌越高,越砌越厚,高到别人看不到他,厚到他听不到别人。

      有时一天饭都不吃。不是不饿,而是不想动。去食堂要走一段路,要排队,要选菜,要刷卡,要端着餐盘找位置,吃完还要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这些事情在以前都是理所当然的、不需要思考的,但现在它们变成了一座座需要翻越的山,太高了,太远了,他懒得爬,索性不去了。饿的时候胃会疼,那种疼是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人在胃里塞了一块石头,不锋利,但沉甸甸的。他觉得那种疼比不疼要好一些,因为它让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存在,还在运转,还在用它的方式提醒他:你活着。

      手机也几天不充电。屏幕一直是黑的,像一只闭上了的眼睛。偶尔他会在晚上睡前插上充电器,充到第二天早上,然后拔掉,但一整天都不会打开。不是没有什么可看的,而是他不想看。不想看李忆发来的消息,不想看班级群里那些热闹的、与他无关的对话,不想看朋友圈里那些精心修饰过的、闪闪发光的生活。那些东西像一面面镜子,照出他的灰暗和萎靡,他不想看到那个自己。

      天天就杵桌子上发呆。

      发呆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它不是睡眠,不是思考,不是任何可以被定义的状态。它是一种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东西,你坐在那里,眼睛睁着,呼吸均匀,心跳正常,但你的意识像一片羽毛,在空中飘着,没有方向,没有重量,风往哪里吹,它就往哪里去。有时候它会飘到很远的地方——飘到高一的教室,飘到視清街的小摊,飘到凌晨三点的网吧门口——但更多的时候,它哪里都不去,就停在原处,停在那片空白里,像一只停在枯枝上的鸟,不叫,不动,只是停着。

      李忆来找过他几次。

      李忆从甲2班下来,走过两层楼梯,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乙1班的门口。他靠在门框上,朝里面张望,看到章纵寒趴在桌上,就轻轻叩两下门,叩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章纵寒抬起头,看到李忆的脸——那张脸上永远带着笑,不是那种夸张的大笑,而是一种温和的、小心翼翼的、像在试探什么的笑。

      “寒寒,去吃饭吗?”李忆问。

      章纵寒摇摇头。

      “那去小卖部?我请你喝酸奶。”

      章纵寒又摇摇头。

      “那你晚上有空吗?我们……”

      “李忆,”章纵寒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像门关上的那种决绝,“我想一个人待着。”

      李忆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有一瞬,快到如果不是章纵寒太熟悉那张脸,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笑容重新铺展开来,像一块被风吹皱的布被人重新抚平了。

      “行,”李忆说,“那你好好休息。有事给我发消息。”

      他转身走了。章纵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不疼,但很清晰,像一根针轻轻地扎进皮肤里,你找不到它扎在哪里,但你知道它在。

      他心里是不想这样的。真的不想。他不想对李忆冷淡,不想把那个永远笑嘻嘻的、会叫他“寒寒”的人推开。可是他没有办法。他每次看到李忆,听到李忆对他的关心,心里总是不舒服。那种不舒服不是讨厌,不是厌烦,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你喘不过气,你想把它搬开,但那是你的胸口,你搬不开。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只知道,这个冬天比往年冷。

      一节下午的体育课。

      章纵寒已经很久没有上过体育课了。之前他都是称病,写一张假条让同桌交给体育老师,然后一个人待在教室里,发呆。但今天体育老师提前说了,这节课要跑八百米测试,所有人都要到,不到的话期末体育成绩直接不及格。章纵寒不想在期末这件事上再给自己添麻烦,所以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换了运动鞋,跟着队伍走到了操场。

      操场上的风很大,吹得跑道边的旗帜猎猎作响,像一面面在风中挣扎的帆。章纵寒站在起跑线上,脚踩在白色的线上,觉得那条线很细,细到像一道裂缝,他站在裂缝的这一边,另一边是什么,他不知道。

      哨声响了。他跟着人群跑了出去。

      八百米不算长,但对一个三个月没有好好运动的人来说,它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章纵寒跑完第一圈的时候,呼吸已经乱了,脚步也变得沉重,像踩在泥潭里,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跑完第二圈的时候,他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又干又疼,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刀子。他咬着牙跑完了全程,成绩很差,差到体育老师看了秒表之后皱了皱眉头,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在记录本上写了一个数字,然后让他去旁边休息。

      他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脚腕有些酸。不是那种受伤的酸,而是那种长时间不用之后突然被使用的酸,像一把生锈的锁被人强行拧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弯下腰,揉了揉脚踝,发现那里的骨头摸起来比记忆中更突出了。他瘦了很多,这一点他自己知道,但亲手摸到自己变瘦的骨头,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的——它让你知道,你的身体正在用一种你看不到的方式变化着,像一棵树在冬天掉光了叶子,你以为它死了,但它只是在等。

      他掏出手机。手机有电,这是他今天早上充的,但他一整天都没有打开过。屏幕上堆满了各种APP的通知,红点密密麻麻的,像一场小型的疫情。他没有点开任何一个,而是打开了短视频APP,百无聊赖地刷了起来。

      视频是一个接一个的,短的,快的,喧闹的。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做饭,有人在讲笑话,有人在哭,有人在卖货。章纵寒看着那些画面从屏幕上滑过,像看一列列火车从眼前经过,你知道车里有人,但你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要去哪里,他们快不快乐。

      他刷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抬起头,想看看操场上的人在干什么。

      就是在那时候,他看到了李忆。

      李忆在篮球场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长袖,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刚投完一个球,手还保持着投篮的姿势,指尖指向篮筐的方向。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了进去,落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弹了几下,被另一个同学捡走了。

      章纵寒的目光落在李忆身上,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

      然后李忆转过了头。

      他们的目光在操场上空撞上了。隔着半个操场,隔着跑步的人群,隔着冬日傍晚灰蒙蒙的光线,他们的视线交汇了。章纵寒看到李忆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那个深棕色的瞳孔里划了一根火柴,“嗤”的一声,火苗蹿起来,照亮了整张脸。

      李忆笑了。

      那种笑章纵寒见过很多次,但每一次看到,还是觉得它像一个奇迹。它不是那种精心设计的、计算过角度的笑,而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的、不可控制的笑,像泉水从地底冒出来,你堵不住它,你只能看着它流。

      李忆连走带跑地过来了。他的步子很大,但速度不快,像是在克制什么,又像是怕跑太快会显得太急切。他走到章纵寒面前的时候,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夕阳的余晖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章纵寒的头。

      那只手的力道很轻,轻到像在抚摸一只怕人的猫。他的手指穿过章纵寒的头发,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头皮上,暖暖的,像冬天的阳光。

      “今天出来啦,”李忆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像气球一样往上飘的喜悦,“放学我们去咖啡厅好不好?”

      章纵寒随口应了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也许是因为李忆的眼睛太亮了,亮到他不好意思说不。也许是因为他太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太久没有坐在一个温暖的、有音乐的地方,喝一杯热的、苦的、能让他清醒的东西。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他就是想出去走走,离开这个操场,离开这所学校,离开那些压在他身上的、他不知道名字的东西。

      李忆露出笑容。那种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克制的、试探的、怕被拒绝的,而现在的笑是彻底的、完全的、没有保留的,像一个孩子在生日那天拆开了自己最想要的礼物,双手捧着它,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章纵寒。瓶子上有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凉凉的,是那种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凉。章纵寒接过来,没有喝,握在手里,让那种凉意从手心渗进去,沿着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手肘。

      李忆又回去打球了。他跑回去的时候,回头看了章纵寒一眼,然后笑了,然后转过头继续跑。他的背影在冬日的暮色里越来越小,但章纵寒觉得那个背影是发着光的,像一颗在夜空中移动的星星,你不知道它要去哪里,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太阳就开始往下沉,六点钟的时候,天已经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像墨水一样的蓝。章纵寒收拾好书包,慢慢走出教室。走廊上很安静,大多数人都走了,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扫帚在地上划出刷刷的声音,单调而重复。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李忆站在门口。

      李忆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大衣,围巾是灰色的,绕了两圈,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他的鼻子被冻得有点红,脸颊也是,整个人像一只站在雪地里的企鹅,圆滚滚的,憨憨的。

      他看到章纵寒的那一刻,满脸都是惊喜。那种惊喜不是装出来的,不是礼貌性的,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烟花一样绽放的惊喜。他快步走过来,牵起了章纵寒的手。

      那只手很热。

      不是一般的温热,而是一种近乎滚烫的、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热。那种热度透过皮肤,传到章纵寒的手掌上,传到他的手指间,传到他的每一根指骨里。他觉得自己的手像一个被冻僵了的冰块,正在被那只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融化。

      李忆自己手心也有点发烫,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天气太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把章纵寒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像怕他跑掉似的。

      章纵寒瞄了他一眼。

      李忆的侧脸在路灯下很好看。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给他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角是翘着的,不是在笑,而是一种自然的弧度,好像他的嘴唇天生就是这个形状,不管他在不在笑,看起来都像在笑。

      章纵寒轻轻蹙了蹙眉,但最后也没说什么。

      他没有挣开那只手。

      咖啡厅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不大,但很暖和。一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咖啡香和奶油香的热气就扑面而来,把身上的寒意一下子冲散了。店里的灯光是昏黄的,每张桌子上都点着一盏小蜡烛,烛光在玻璃罩里微微晃动,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琥珀色的梦。

      他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李忆坐在章纵寒对面,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围巾也解了,露出里面一件浅灰色的毛衣。毛衣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章纵寒点了一杯美式咖啡,李忆点了一杯拿铁。

      等咖啡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李忆看着窗外的街景,章纵寒看着桌上那盏蜡烛。蜡烛的火焰在玻璃罩里轻轻地跳动着,像一个微型的、安静的生命。它不发出任何声音,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因为它的光落在桌面上,落在咖啡杯的边缘上,落在李忆的侧脸上。

      咖啡来了。章纵寒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苦。

      不是一般的苦,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像在说“我就是这么苦你爱喝不喝”的苦。那种苦味从舌尖开始,迅速蔓延到整个口腔,然后沿着喉咙滑下去,在食道里留下一道灼热的轨迹。章纵寒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他让那种苦味在嘴里停留了很久,久到它从苦变成了某种说不清楚的味道,像药,又像某种植物的根茎,带着泥土的气息。

      “咱们这样,算不算约会?”李忆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坐在章纵寒对面,双手捧着咖啡杯,杯子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面孔。但他的眼睛是清晰的,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眸,正深情地看着章纵寒的脸,像在看一幅画,一幅他看了很多年、但每次看都觉得有新发现的画。

      章纵寒放下咖啡杯,神色淡然。

      “嗯,”他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句话没有温度。它不是温暖的,不是冷漠的,它就是没有温度的,像一杯放了太久的咖啡,你端起来的时候,它已经不烫了,但也不凉,就是一种暧昧的、不上不下的温度,你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李忆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心情不好?”他托着脸,轻声问章纵寒。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像在冰面上走路一样的谨慎,每一步都踩得很轻,怕踩碎了什么。

      章纵寒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李忆的脸,那张脸上的关心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客套的,而是那种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像草一样自然的关心。他知道李忆是真的想知道他怎么了,真的想帮他,真的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

      可正是这份真心,让他觉得胸口那块石头更重了。

      “李忆,”章纵寒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我不想自己骗自己了。”

      李忆的手顿了一下。咖啡杯在他手里微微倾斜了一下,深棕色的液体晃了晃,差一点就要溢出来,但他稳住了。

      “虽然我们谈了三个月,相处方式和之前有什么区别?”章纵寒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一颗一颗地扔出去,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原本,我相信你也看得出,当时,要不是薛辞,我怎么会……我把你当兄弟,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他说得脸都泛红。不是害羞的红,而是一种激动的、情绪翻涌的红,像水烧开之前锅底冒出的那些小气泡,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冒,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直到整锅水都沸腾起来。

      咖啡厅里很安静。角落里有一个人在看书,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吧台后面,咖啡机在运作,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只在打盹的猫。这些声音在章纵寒的耳朵里被放大了,大到它们不再是背景音,而是变成了某种审判的声音,在质问他: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你确定你是诚实的吗?

      李忆好像被吓了一跳。他的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一下,靠在椅背上,像一个被突然推了一把的人,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里映着烛光,那两簇小小的火焰在微微地颤抖。

      然后他问出一个问题。

      “这三个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是纯粹没有一点喜欢过我吗?”

      这个问题落在空气里,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章纵寒看着它沉下去,看着它激起的水花,看着水面上那一圈一圈扩散开的涟漪。他张了张嘴,想说“是的,我只把你当兄弟”,但那些字卡在了喉咙里,像一群被堵在门口的羊,你打开门,它们不出去,你关上门,它们又叫。

      他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真的说了“是”,李忆会生气吗?会失望吗?会恨他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那句话一旦说出口,就像一支射出去的箭,收不回来了。它会穿过李忆的身体,钉在某个地方,一直钉在那里,也许几年,也许一辈子,永远不会自己掉下来。

      李忆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就当是默认了。

      他的眼睛慢慢地垂了下去。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失落,而是一种缓慢的、像夕阳沉入地平线一样的那种下落。光一点一点地消失,温暖一点一点地褪去,颜色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紫,最后变成一种深沉的、没有边际的灰蓝。

      “……原来是这样,”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口气,“我……是我打扰你了。”

      他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像一声短促的尖叫。那声音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显得格外突兀,角落里的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李忆往外面走。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单薄,大衣的衣角在走动时飘起来,像一面在风中翻飞的旗。

      章纵寒喊住了他。

      “以后,还能当朋友吗?”

      这句话从他的嘴里跑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刚刚才说“我把你当兄弟,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想法”,现在又问“还能当朋友吗”——这不就是在说“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但我想让你继续对我好”吗?这不就是在说“我拒绝了你,但我不想失去你”吗?这不就是在说“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想要所有的好处,但不想承担任何责任”吗?

      但李忆停下了。

      他站在咖啡厅的门口,一只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他没有回头,章纵寒只能看到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在门口的光里,一半亮一半暗,像一个被切开了的人。

      “可以,”李忆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早点回家吧。我们……就算是分手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然后慢慢安静下来。咖啡厅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咖啡机还在嗡嗡地响,角落里的翻书声还在沙沙地响,桌上的蜡烛还在微微地晃。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章纵寒在原地愣了几秒。

      他看着对面那个空了的座位,看着那杯还没喝完的拿铁,看着杯口那个淡淡的唇印。那个唇印是李忆的,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但章纵寒看到了。他想,一个人的痕迹就是这样的,你以为它消失了,但它其实一直在那里,在你以为已经擦干净了的杯子上,在你以为已经忘记了的记忆里,在你以为已经翻过去的那一页纸上。

      他看了一眼窗外。

      下雪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空上面撕碎了一本厚厚的书,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树上,落在路灯上,落在每一个走在路上的人的肩上。路灯的光穿过雪幕,变得朦胧而柔软,像一个被毛玻璃罩住的梦。

      烦人的下雪天。

      章纵寒默默骂了一句。他不知道自己在骂什么——是雪,是天气,是李忆,还是自己?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他只是觉得需要骂一句,需要把胸口那个堵着的东西用声音炸开一个口子,让它漏一点气出来,不然他觉得自己会炸掉。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李忆的聊天框。键盘弹出来,他打了三个字:“对不起。”然后删掉了。又打了四个字:“我不是故意的。”又删掉了。又打了六个字:“你到家了告诉我。”还是删掉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都不对。说“对不起”太轻了,说“我不是故意的”太假了,说“你到家了告诉我”太虚伪了——你都把人家伤成这样了,你还关心人家到没到家?你不是应该自己去送人家吗?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塞回口袋,站起来,穿上外套,推门走出了咖啡厅。

      雪比他想象的还要大。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凉丝丝的,像有人在用无数根冰凉的指尖轻轻地点着他。他站在咖啡厅门口的台阶上,呼出一口白气,那团白气在冷空气里迅速扩散,变成了一小片雾,然后消失了。

      他往街上看了一眼。

      远处隐隐约约有一个高瘦的人影。那个人影在雪幕里走得很慢,像一个在水底行走的人,每一步都像是在抵抗某种看不见的阻力。他的背影是直的,脊背挺得很直,但在大雪里,那种笔直显得有点孤独,像一棵长在旷野里的树,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雪,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旷。

      章纵寒刚想仔细看看那个人是谁,脚下就踩到了一个硬东西。

      那东西很小,大概跟一张银行卡差不多大,被雪半埋着,只露出一个角。章纵寒蹲下来,把它从雪里捡起来,翻过来一看,是一张卡片,塑料的,上面印着字。他打开手机灯光照了照,白色的光照在卡片上,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跳进了他的眼睛里——

      学生会会长证。

      姓名:吴檀深。

      章纵寒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然后猛地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个人影。如果这是吴檀深的会长证,那远处那个人影,大概率就是他。

      他把会长证攥在手里,朝那个人影的方向追了过去。

      雪天路滑。

      章纵寒跑了几步就发现,这条被雪覆盖的路面像一面结了冰的镜子,每一步都像是在滑冰。他的运动鞋底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在踩碎什么东西。他不敢跑太快,但也不敢跑太慢,因为他怕那个人影一拐弯就消失了,消失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巷子里,消失在茫茫的大雪里,消失在今晚这个已经够混乱够糟糕够让人喘不过气的夜里。

      “喂!”他喊了一声。

      那个人影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大帅哥!你会长证掉了!”

      还是没反应。章纵寒这才注意到,那个人影的耳朵上戴着耳机,白色的线从领口里伸出来,在雪光里若隐若现。他心想,这能听到才怪。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追。

      跑了大概五十米,他突然觉得头痛。

      那种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弥漫性的、像雾气一样笼罩整个头部的钝痛。它从太阳穴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扩散到额头,扩散到后脑勺,扩散到眼眶后面,扩散到每一根神经的末梢。他的视线变得模糊了,不是因为雪,而是因为那种痛让他的眼睛无法聚焦。他弯下腰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雪落在他的背上,一片一片的,轻得像羽毛,但积多了就有了重量。他能感觉到那些雪在融化,变成水,渗进他的外套里,渗进他的毛衣里,渗进他的皮肤里,凉得他打了一个寒颤。

      他抬起头,看到那个人影进了小区。

      那是一个很老的小区,铁门生锈了,门牌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路灯只有一盏,孤零零地立在门口,发出昏黄的、有气无力的光。章纵寒撑着膝盖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过去。

      他刚走到小区门口,一阵尖厉的女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滚!以后再回来这么晚我打死你!”

      那声音像一把刀子,划破了雪夜的宁静。它尖锐、刺耳、充满了某种章纵寒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但这个声音是冷的,冷到像冬天的风,像没有融化的冰,像一颗被冻住了的心。它从某扇窗户里冲出来,撞在对面楼的墙壁上,弹回来,在狭窄的小区上空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大雪吞没了。

      章纵寒看到那个人影站在一栋楼的单元门口。他刚准备摘耳机,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在做一件很艰难的事情——摘下耳机意味着听到那个声音,听到那个声音意味着面对那个声音,面对那个声音意味着承认那个声音的存在,而承认那个声音的存在,是他此刻最不想做的事情。

      他默默地说了句“知道了”。

      声音很小,小到章纵寒站在小区门口都差点没听到。那三个字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愤怒,不悲伤,不委屈,不妥协,就是三个字,三个从嘴里机械地吐出来的、没有经过任何加工的字,像一台机器在播报时间:“现在是北京时间晚上九点整。”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砰”的一声,很重,像把什么东西关在了外面——也许是雪,也许是风,也许是那个尖厉的声音,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所有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但章纵寒知道,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不是把那些东西关在了外面,而是把自己关在了里面。

      一个不太平静的房间,与世隔绝。

      章纵寒靠着小区门口的那面墙,说不出来什么心情。

      他的后背贴在冰冷的砖墙上,那种凉意透过外套、透过毛衣、透过皮肤,一直凉到骨头里。他没有动,就那么靠着,像一个被钉在墙上的影子。雪落在他的头上,肩上,手上,他没有去拂。

      小区很老旧。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积了雪之后更加难走。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但好像坏了,因为章纵寒站了这么久,那盏灯一直没有亮。

      离门口最近的门卫室里,传来搓麻将的声音。有人在喊“碰”,有人在喊“吃”,有人在骂“你他妈会不会打”,声音嘈杂而喧闹,和这个雪夜的寂静形成了刺眼的对比。门卫室的窗户上糊着旧报纸,报纸泛黄了,边角卷起来,被里面的灯光照得透亮,像一盏盏小小的、发光的灯笼。

      吴檀深活得不太开心。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的时候,章纵寒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和吴檀深不熟,真的不熟。他不知道吴檀深家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个尖厉的女声是谁发出的——是妈妈?是姐姐?是别的什么人?他不知道吴檀深为什么要打几份工,不知道他的原生家庭到底糟糕到什么程度。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吴檀深在学校里是优秀学生,是模范会长,是那种站在讲台上发言时所有人都要仰头看的人。他的校服永远整整齐齐,他的头发永远干干净净,他的成绩永远名列前茅,他的脸上永远带着那种淡淡的、不冷不热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表情。

      而在生活中,他需要挑起重担,忍辱受骂。他需要在雪夜里戴着耳机听英文歌,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开。他需要在听到那个尖厉的声音时,把手从耳机上收回去,默默地说一声“知道了”,然后走进那扇门,走进那个不太平静的房间。

      章纵寒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同情。同情是自上而下的,是“我比你强所以我可怜你”。章纵寒不觉得自己比吴檀深强,恰恰相反,他觉得吴檀深比他强太多了。吴檀深在雪夜里走回家的步伐是直的,脊背是挺的,他还在听英文歌,还在学习,还在为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未来做准备。而章纵寒呢?他三个月没有好好听过一节课,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没有好好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滩烂泥,瘫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那不是同情。那是某种更复杂的、更微妙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夜里看到远处有一盏灯,那盏灯不是很亮,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有人在那个方向,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那种感觉不强烈,不炽热,不让人心跳加速,但它很持久,像一壶放在炉子上的水,火不大,但水一直在温着。

      他有些心疼吴檀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章纵寒被自己吓了一跳。他和吴檀深不熟,他不应该心疼他。心疼是一种很亲密的情感,它应该留给那些你了解的人、你在乎的人、你愿意为之付出的人。而他跟吴檀深之间,隔着一整个学生会的距离,隔着一个“会长”和一个“普通学生”的距离,隔着两年前那个网吧夜晚的距离。

      但他就是心疼了。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个尖厉的声音太刺耳了,刺耳到让他想起了某些他不想想起的事情。也许是因为吴檀深摘耳机的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的那个动作,那个动作里有一种他太熟悉的、像被生活打磨过的、隐忍到近乎麻木的东西。也许什么都不因为,就是在这个雪夜里,在这个他已经够混乱够疲惫够脆弱的时候,他看到了另一个人的疲惫和脆弱,而那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的样子。

      他想抽烟。

      抽根烟就好了。烟这种东西很奇怪,它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但它能给你一个理由,让你在某个地方多待一会儿,让你的手有事做,让你的肺有东西可吸,让你的脑子有一个短暂的、空白的间隙,什么都不想,只是吸,然后吐,吸,然后吐。

      他摸了摸羽绒服的口袋。左边口袋,除了手机,什么都没有。右边口袋,除了几百块现钞,什么都没有。他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没有烟,没有打火机,连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都没有。

      手里握着一张会长证。

      塑料的,冰凉的,上面印着吴檀深的照片。照片里的吴檀深穿着校服,头发比现在短一些,表情比现在更严肃一些,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看着镜头,好像在说“拍完了吗?拍完了我走了”。章纵寒看着那张照片,觉得这个人真是的,连拍证件照都拍得像在赶时间。

      操,他气得踹了踹路灯柱子。

      路灯柱子发出一声闷响,上面的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头上,凉得他一激灵。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是因为吴檀深的会长证掉了让他白追了这么远?是因为李忆走了让他心里堵得慌?是因为自己这三个月活得像个废物?是因为这场雪下得没完没了?还是因为所有的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又苦又涩又烫,你咽不下去,吐出来又觉得可惜?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需要一根烟。

      他走出小区,在街角找到了一家还没关门的小卖部。小卖部的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裹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剧,屏幕上的人正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的,但老板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演得还行,但不够真”。

      章纵寒买了一包烟,一个打火机。

      他走出小卖部,撕开烟盒的塑料膜,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着。火苗在风里晃了几下才站稳,烟头的红光在雪夜里亮起来,像一个微型的、孤独的信号灯。

      他吸了一口。

      烟是凉的,凉得不像烟。然后它变热了,热得像一团火,从他的嘴唇烧到喉咙,从喉咙烧到肺,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变成一缕灰白色的雾,从他的鼻孔和嘴巴里涌出来,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

      他又吸了一口。

      这一次他没有那么急了。他让烟在嘴里停留了一会儿,感受那种微苦的、带着焦味的、像烧焦的木头一样的味道。那种味道不好,但它真实。它不像那些被包装过的、被美化过的、被加了糖和奶的东西,它就是它自己,苦的,涩的,呛人的,不讨人喜欢的,但真实。

      他边抽边往家走。

      雪还在下。路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吱吱的声响,像在踩碎某种很脆的东西。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头顶经过,把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他的影子在雪地上移动,像一个黑色的、无声的跟随者,他走它也走,他停它也停,他做什么,它就做什么。

      他想起李忆今天在咖啡厅里的样子——托着脸,轻声问他“这是怎么了”,温柔得像一汪水,像一床被子,像一碗热汤。他想起李忆说“我们就算是分手了”的时候,头也没回地走了出去,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像在为什么东西送行。

      他想起吴檀深在小区门口的背影——脊背挺得很直,但那种笔直里有某种东西,某种让他心疼的、说不清楚的东西。他想起那个尖厉的女声,想起吴檀深收回去的手,想起那声轻得像叹息一样的“知道了”。

      他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会长证。塑料卡片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凉的触感。他看着上面的照片,看着吴檀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没有他看起来那么冷。他的冷是一层壳,一层用来保护自己的、坚硬的、不透光的壳。壳下面有什么,章纵寒不知道,但他知道那里面一定有东西,因为如果壳里面是空的,壳就不需要那么硬。

      他把会长证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用大拇指在空白的背面蹭了一下,指腹感觉到一种光滑的、像丝绸一样的质感。他想,这张空白的背面可以写很多东西——可以写名字,可以写班级,可以写有效期,可以写任何你想写的东西。但它现在是空白的,像一张还没有被使用的纸,像一个还没有开始的故事,像一条还没有人走过的路。

      吱吱的雪声,听着竟然让章纵寒的脑袋稍微放空了一点。

      不是那种彻底的、完全的放空,而是那种暂时的、短暂的、像深呼吸一样的放空。雪的声音是安静的,安静到像不存在,但它确实存在——它在你脚下,在你周围,在你头顶的天空中,它是无数片细小的、冰凉的、转瞬即逝的东西,从天上落下来,落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落在每一个人的肩上,落在每一个人的心里,然后融化,变成水,蒸发,消失,好像从来没有来过。

      但章纵寒知道它们来过。因为他的手是凉的,他的头发是湿的,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没来得及融化的雪。那些雪在他的睫毛上待着,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白色的羽毛,他眨一下眼睛,它们就颤一下,再眨一下,它们就落下来了,落在他的脸颊上,变成一小滴冰凉的水,顺着皮肤的纹路往下流,流到嘴角,咸的。

      他舔了一下。

      是咸的。

      不是雪的味道。雪没有味道。那是别的什么味道,是从他身体里面渗出来的,从他不知道的地方,从他已经很久没有触碰过的某个角落,从那些被压住的、被掩埋的、被假装不存在的缝隙里。

      雪还在下。

      章纵寒把烟掐灭了,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把会长证小心地放进口袋——不是随便塞进去,而是放进了最里面的那个口袋,和手机放在一起,拉上拉链,拍了拍,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明天还给吴檀深。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明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遥远。明天还有一件事要做,还有一个人要见,还有一张会长证要还。明天不是一片空白,明天有一个小小的、具体的、他可以完成的目标。这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但在这个所有人都已经走了、所有灯都已经灭了、所有的路都被雪覆盖了的夜晚,它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在天上发着光,不亮,但足够他看到。

      他加快了脚步。

      雪在他脚下吱吱地响着,像在为他伴奏。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头顶经过,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一个正在被写出来的故事,你不知道它会有多长,不知道它会走向哪里,不知道它最后会停在什么地方。但你知道它在写,一笔一划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在雪地上,在时间里,在这个你活着、呼吸着、疼痛着的世界上。

      他走进小区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灯亮着,暖黄色的,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他不知道妈妈是不是还在等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给他留饭,不知道她今天过得怎么样。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跟她说过话了,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她的脸,很久没有问过她“你今天开心吗”。

      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很糟糕的人。

      但他今晚不想想这个了。今晚他想的是:到家之后,洗个热水澡,把湿衣服换掉,把会长证放在床头柜上,定一个闹钟,明天早点到学校,去学生会办公室,把会长证还给吴檀深,然后说一声“谢谢”。

      谢谢什么?他也不知道。谢谢吴檀深今天在山顶跟他说的那些话?谢谢他的会长证掉了?谢谢那个尖厉的女声让他看到了吴檀深的另一面?谢谢这场雪?谢谢这个糟糕的、混乱的、让人想抽烟的夜晚?

      也许什么都不用谢。也许他只是想说一声谢谢,对某个人,对这个世界,对他自己——谢谢他还活着,还在走,还在呼吸,还在这个下着雪的、寒冷的、但偶尔也有光的世界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推开单元门,走进了楼道。

      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三楼,到了。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屋里的灯光涌出来,照在他身上,暖暖的,像一床被子。

      “妈,我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饭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吃。”

      “好。”

      他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把湿了的外套挂在椅背上,把会长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会长证在台灯的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吴檀深的照片还在那张塑料卡片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章纵寒看了那张照片一眼,然后关了台灯。

      房间里暗了下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的,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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