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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章 ...


  •   章纵寒醒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像一张被水洗褪了色的旧照片。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昨晚盯着这条裂缝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涩,久到窗外的雪停了,久到隔壁房间妈妈的呼吸声变得均匀而绵长。他还是没睡着。脑子里像有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泡里都装着一个人、一句话、一个画面——李忆在咖啡厅里垂下去的眼睛,吴檀深在小区门口收回去的手,薛辞说的“要不试试”,漾楦妍转身时裙摆划出的弧线,穆衍烈红透了的耳朵。它们在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煮,煮了一整夜,煮得他头痛欲裂,煮得他口干舌燥,煮得他终于在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然后又在六点不到的时候醒了过来。

      他坐起来的时候,脑袋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又重又闷。鼻子有点堵,喉咙有点疼,他知道自己大概是感冒了。昨晚在雪里跑了那么久,又站在小区门口吹了那么久的风,不感冒才怪。他摸了摸额头,不烫,应该只是普通的着凉,不至于发烧。他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擤了擤鼻子,纸巾扔进垃圾桶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张会长证。

      会长证放在床头柜上,台灯的光照在上面,吴檀深的照片在塑料卡片里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在清晨的灰暗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像一个正在褪色的记忆。章纵寒拿起会长证,用大拇指在照片上蹭了一下,蹭不掉什么,照片是印在卡片里面的,外面有一层光滑的覆膜。他把会长证攥在手心里,塑料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那种感觉让他想起昨天——不,是前天——不对,是昨天吗?他有点恍惚了。昨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多到时间像被拉长了,一天像过了一周。

      他翻身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冰凉冰凉的,凉意从脚底蹿上来,沿着小腿一路往上,让他打了一个寒颤。他穿好衣服,洗漱,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脸色苍白,眼眶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头发翘着,像一个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他用水把翘起的头发按了下去,按了两下,又翘起来了,他懒得再按了,就这么着吧。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妈妈已经在厨房里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正在热牛奶,灶台上的火苗是蓝色的,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她听到动静,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昨晚几点回来的?”她问。

      “九点多。”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章纵寒沉默了一下。他昨晚从咖啡厅出来之后,追了吴檀深的会长证,买了烟,抽了烟,走回家,洗了澡,然后就躺床上了。他没有吃饭,他骗了妈妈。但他说“吃了”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自然到他觉得自己大概已经变成一个很擅长说谎的人了。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连上课迟到的理由都想不出来,总是老老实实地说“睡过头了”。现在他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出“吃了”这两个字,好像他真的吃过了,好像他不是一个连饭都懒得去吃的、正在慢慢把自己消耗掉的人。

      妈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转过身,把牛奶从灶台上端下来,倒进一个玻璃杯里,递给他。玻璃杯很烫,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被烫了一下,但没有松手,就那么握着,让那种热度从指尖传进来,传进他冰凉的、空荡荡的身体里。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妈妈问。

      章纵寒喝了一口牛奶,牛奶很烫,烫得他舌头都麻了。他想了想,说:“有事。”

      什么事?他说不清楚。他只是觉得那张会长证放在床头柜上像一双眼睛,在看着他,在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你不还我我怎么办?你难道要我一直待在你的床头柜上吗?他觉得那张会长证在催他,催他起床,催他出门,催他去做一件他答应了要做但还没有做的事情。

      他喝完牛奶,穿上羽绒服,背好书包,出了门。

      外面的空气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的积雪还没有化,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慢慢地走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久久不散。章纵寒站在小区门口,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叫了一辆车。

      等车的时候,他把那张会长证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会长证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再是昨晚那种冰凉的感觉,而是温热的,像一个微型的暖手宝。而他自己周身都是冷的——脸是冷的,耳朵是冷的,手指是冷的,连呼出的气都是冷的。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冰块,手里握着一小块温热的东西,那一小块温热不足以融化他,但它在那里,像一个提醒,提醒他这个世界上还有温度这个东西存在。

      他昨晚明明可以只当作没看见这张小卡片。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像一个不肯停下来的陀螺。他明明可以在咖啡厅门口抽完烟就回家,可以不用追那个戴着耳机的人影,可以不用弯下腰去捡那张被雪半埋着的卡片。他甚至可以在捡到之后把它扔回地上,可以说一句“关我什么事”,可以把它塞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明明可以只当作不认识那个低头戴耳机的人,可以回家吃一顿热饭,可以洗个热水澡,可以睡一个好觉。他明明可以不用感冒,不用头痛,不用在这个冷得要死的清晨站在路边等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出租车。

      但他没有。

      他捡了那张卡片。他追了那个人影。他记住了那个尖厉的女声和那扇被砰地关上的门。他把会长证带回了家,放在了床头柜上。他因为这个而失眠,而感冒,而在这个天还没亮的、冷得像冰窖一样的清晨,站在路边,手里握着一张温热的塑料卡片,等一辆车。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自己这样做?

      他想了一整夜,没想明白。

      同情他吗?章纵寒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每想一遍,答案都不一样。有时候他觉得是同情——那个背影太孤独了,那声“知道了”太轻了,那个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的手太让人心疼了。有时候他又觉得不是——他和吴檀深不熟,他有什么资格同情他?同情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情感,而他并不觉得自己比吴檀深高,也不觉得自己比吴檀深强。恰恰相反,他觉得吴檀深比他强太多了。吴檀深在学校里是模范会长,在家里承受着那些他不知道的事情,但他还在学习,还在打工,还在往前走。而章纵寒呢?他三个月没有好好听过一节课,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没有好好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他有什么资格同情吴檀深?

      如果不是同情,那是什么?是愧疚吗?因为他高一的时候在网吧骂脏话,害得吴檀深多管闲事,害得他爸被叫来,害得他被罚站、写检讨、被没收手机?可是吴檀深从来没有因为他那件事而对他有过任何不好的态度,甚至今天在山顶还跟他说了那些话,甚至还帮他保守了秘密,没有把他打人的事情上报学校。他没有欠吴檀深什么,吴檀深也没有欠他什么。他们之间是干净的,像两条平行的线,谁也不欠谁。

      那是什么?

      他说不上来。就像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在咖啡厅里听到李忆说“我们就算是分手了”的时候,心里那块石头不但没有搬开,反而变得更重了。就像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昨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李忆的脸,而是吴檀深在小区门口的背影。就像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今天早上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为什么他连早饭都没怎么吃就出门了,为什么他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摩挲那张会长证的边缘。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把这张会长证还回去。不是为了吴檀深,是为了他自己——为了让自己今晚能睡一个好觉,为了让那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的陀螺停下来,为了让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的东西被拔出来。

      车来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学校的名字。司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车里放着广播,广播里有人在讲天气预报,说今天白天多云转晴,最高气温零下二度。章纵寒靠在座椅上,头靠着车窗,车窗是凉的,凉意透过太阳穴,让他昏沉沉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那些他每天经过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东西——街角的包子铺,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色的雾;路边的早餐摊,有人在排队买煎饼果子,摊主的手冻得通红,但动作很麻利;红绿灯路口,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在等红灯,缩着脖子,双手插在口袋里,脚在地上不停地跺着取暖。这些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画面,但今天他看着它们,觉得它们有一种奇怪的、像电影镜头一样的美感。也许是因为车窗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把那些画面变得模糊而柔和,像隔着一层纱布在看世界。

      也许是因为他昨晚没睡好,脑子不太清醒,看什么都觉得不真实。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窗外的景色变了,从街道变成了学校的大门。车停了,他付了钱,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把他最后一丝残存的暖意也卷走了。他下车的时候,脚踩在地上,积雪发出咯吱一声响,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他走进校门的时候,心里有些生气。

      不是真的生气,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像小孩子闹脾气一样的、幼稚的、不讲道理的气。他气自己昨晚为什么要多管闲事,气自己为什么要因为一个不熟的人失眠一整夜,气自己为什么要感冒,气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冷得要死的清晨打车来学校,气自己为什么要像一个小丑一样,手里握着一张别人的会长证,站在校门口,像一个在等什么的傻瓜。

      他更气的是,那个让他做所有这些事情的人,估计还睡得开心呢。

      那个人大概还窝在温暖的被窝里,做着什么好梦,嘴角还带着笑,完全不知道有一个人因为他的丢三落四而失眠、感冒、在寒风里站了很久、打车来学校、只为还他一张他可能根本没发现丢了的会长证。那个人大概起床之后会伸个懒腰,打个哈欠,洗漱,吃早饭,然后慢悠悠地来学校,坐到教室里,翻开书,开始晨读,完全不会想到他的会长证曾经被雪埋过,被一只手从雪里捡起来,被攥在另一只手里一整夜,被捂得温热,然后在今天早上,被一个感冒了的、没睡好觉的、脑子不太清醒的人,千里迢迢地送回来。

      章纵寒想到这里,觉得更气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气谁。也许是在气吴檀深,也许是在气自己,也许谁都不气,就是气这个天气,这个冬天,这个让他喘不过气来的、灰蒙蒙的、冷冰冰的世界。

      他进了校门,才发现一个问题。

      他从来就不熟悉教学楼的分布。

      他在这个学校读了快三年了,但他从来没有认真研究过教学楼的布局。他只知道自己的教室在哪里,食堂在哪里,操场在哪里,小卖部在哪里。至于其他年级、其他班级在哪个楼、哪个层、哪个位置,他一概不知。他从来没有需要知道这些——薛辞在乙班,他认识薛辞的时候薛辞就在隔壁班,不需要找。李忆在文科班,文科班在另一栋楼,但李忆每次都是来找他,他从来没有主动去找过李忆。穆衍烈是三中的,不在这个学校。他从来没有去别的班找过任何人,从来没有这个需要。

      现在他需要了。

      他不知道高三甲一班在哪里。

      他站在校门口的空地上,环顾四周。校园里有好几栋教学楼,长得都差不多——灰白色的外墙,方方正正的窗户,楼顶上有一些他不知道名字的设备。他分不清哪栋是哪栋。他想找一张分布图,但他找了半天,发现校园里根本没有分布图这种东西。也许有,但贴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也许在公告栏里,也许在每栋楼的大厅里,但他不知道。他像一个第一次来这个学校的人,站在空地上,手里握着一张会长证,茫然地看着那些长得一模一样的楼,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开始一栋一栋地找。

      第一栋楼,他走进去,发现是高二的。走廊上有人在扫地,扫帚在地上划出刷刷的声音。他看了一眼走廊两边的门牌——高二(3)班、高二(4)班、高二(5)班——不对,不是这里。他退出来,走向第二栋楼。

      第二栋楼,他走进去,发现是高一的。走廊上有人在背书,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嗡嗡的,像一群蜜蜂。他看了一眼门牌——高一(7)班、高一(8)班、高一(9)班——又不对。他退出来,走向第三栋楼。

      第三栋楼,他走进去的时候,已经有点喘了。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感冒了,鼻子不通,呼吸不畅,走几步就觉得胸口发闷。他站在一楼的大厅里,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班级分布图——终于有了。他的目光在图上扫了一遍,找到了“高三甲(1)班”,在四楼,最东边的那一间。

      他开始爬楼梯。

      楼梯很长,很长,长到像没有尽头。他每爬一级台阶,就觉得腿重了一分,不是因为体力不够,而是因为他在想:我为什么要爬这个楼梯?我为什么要来找吴檀深?我为什么不能把会长证交给门卫,让门卫转交给他?我为什么要亲自送过来?我为什么要见他?我为什么要让自己这么累?我为什么要做所有这些让我不舒服的事情?

      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他在爬,一级一级地,像在做一件不需要问为什么的事情。他的脚步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咚、咚、咚,像心跳,像钟摆,像某种古老而单调的乐器在演奏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曲子。

      他终于爬到四楼的时候,气喘吁吁的。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缓了几秒钟,然后朝最东边的那间教室走过去。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的地面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那些光斑是金色的,暖洋洋的,和外面的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章纵寒走在那些光斑上,觉得脚下暖了一下,但只有一下,走过去就又凉了。

      他走到高三甲(1)班的门口,停下来。

      教室里已经有了十多个学生,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写作业,有的在小声聊天。日光灯已经亮了,白色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让他们的面孔看起来有些苍白。教室里的空气是安静的,那种安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有内容的、被知识和专注填满的安静,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吴檀深在里面。

      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子上摊着一本书,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低头看书。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的弧度,鼻梁的高度,睫毛的长度,每一个细节都像被精心计算过的,精准而优美。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的头发比昨天短了一些——不对,没有短,是今天没有风吹,所以服帖地垂在额前,不像昨天那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章纵寒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跳加快了一些。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爬了四层楼,心跳本来就快。也许是因为感冒了,身体不太舒服。也许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这个人,终于可以把这张在他手里握了一整夜的会长证还回去了,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让他的心跳加速。也许什么都不因为,就是心跳快了,像有时候莫名其妙地会心跳快一样,没有原因,不需要原因。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了一下称呼。

      吴檀深?太随意了,他们不熟。

      会长?正式一点,安全一点,不会出错。

      “会长。”章纵寒站在门口,很平淡地叫了他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很清晰。有几个学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一个不认识的人出现在门口,在这个每个人都在埋头苦读的甲班教室里,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关注的事情。

      吴檀深放下笔,回过头。

      他看到章纵寒的那一刻,表情里闪过了一丝吃惊。那丝吃惊很淡,淡到如果不是章纵寒正在认真地看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但章纵寒看到了——他看到了吴檀深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一颗星星在云层后面闪了一下,然后又被遮住了。那丝吃惊只持续了一瞬间,快得像闪电,但章纵寒捕捉到了它,把它存进了记忆里,存在了一个他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存在的文件夹里。

      吴檀深放下书,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脊背挺直的、像一棵白杨树一样的姿势。他走到章纵寒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章纵寒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干净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而是某种更自然的、更本质的味道,像清晨的空气,像刚下过雨的泥土,像什么都没有,但你知道那是什么,因为那个味道和他的脸、和他的声音、和他整个人是一体的。

      “你怎么来了?”吴檀深问。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吵到教室里那些正在看书的人。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不高兴的那种皱,而是“我不理解”的那种皱,像一个数学家看到了一道他解不开的题,又像一个小孩子在看到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时露出的那种困惑。

      章纵寒把会长证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

      “你会长证,”他说,“昨天我捡到了。”

      吴檀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片,然后接过去。他的手指碰到章纵寒的手指,那一瞬间的触感是冰凉的——吴檀深的手是凉的,凉得像刚从雪地里捡起来的石头。章纵寒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冰凉的东西碰在一起,没有产生任何热量,但章纵寒觉得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传过来了,不是温度,不是触感,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更说不清楚的东西,像电流,又不像电流,像信号,又不像信号。

      “谢谢,”吴檀深说,把会长证收进口袋里,“找了不久吧,你肯定蹿了这三栋楼。”

      章纵寒的“寻会长过程”被扒了,他低声笑了笑。那声笑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但它是笑的形状,嘴角是往上翘的,不是往下垂的。那声笑里有一种无奈的、尴尬的、但又有点好笑的东西,像一个被人说中了心事的人,想否认但否认不了,只好笑一笑,用笑来掩盖那种被人看穿的、赤裸裸的、无处可藏的感觉。

      “你怎么知道我蹿了三栋楼?”章纵寒问。

      “因为你从校门口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吴檀深说,“你先进了高二那栋,然后进了高一那栋,然后才来的这里。”

      章纵寒愣了一下:“你看到我了?”

      “嗯,”吴檀深说,“我在窗户那里。”

      章纵寒转过头,看了一眼教室的窗户。从那个窗户确实可以看到校门口和前面的几栋楼。也就是说,当他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高二和高一的楼里乱转的时候,吴檀深就坐在这里,从窗户里看着他,看着他走错,看着他退出来,看着他走向另一栋楼,看着他像一个小丑一样在校园里东奔西走。

      “你怎么不叫我?”章纵寒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委屈。

      吴檀深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不存在,但章纵寒看到了——他最近好像变得很擅长捕捉吴檀深脸上那些微小的、几乎不存在的表情变化,像一个人学会了在黑暗中辨认物体的轮廓,模模糊糊的,但足够他认出那是什么。

      “我以为你知道路。”吴檀深说。

      章纵寒看着他,觉得这个回答无懈可击,但又让人很想打人。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想打人的冲动压了下去,换了一个话题。

      “你还在那家网吧打工吗?”他问。

      吴檀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章纵寒读不懂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好奇,不是疑惑,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沉的、像在掂量什么的东西。他看着章纵寒,好像在说“你为什么要问这个”,但最终没有问出口。

      “嗯。”吴檀深说。

      “那我晚上去一趟,”章纵寒说,然后指了指口袋里的会长证——不对,会长证已经还给吴檀深了,他指了个空,手停在半空中,有点尴尬,收回来,插进裤兜里,“你可别告我昂。”

      吴檀深笑了。

      那声笑和之前在山顶的笑不一样。山顶的笑是轻轻的、淡淡的、像风吹过湖面的笑。而这声笑是有声音的,不是“嘎嘎嘎”的那种大笑,而是一种低沉的、从胸腔里溢出来的、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拨动了一下的笑。那声笑很短,短到只有一声,但那一声里有一种章纵寒从未听到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温暖,而是某种更接近“愉悦”的东西,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其他情绪的、因为某件事而觉得好笑的愉悦。

      章纵寒觉得自己耳朵又烫了。

      “把着会长证当你通行证呢?”吴檀深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像在开玩笑又不像在开玩笑的东西。

      章纵寒耸了耸肩:“反正你不告我,我就去。”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告你了?”

      “你昨天说的。”

      “我昨天说的是‘这次先不告你’,”吴檀深说,“下次再犯,两笔账一起算。”

      “那这次不算下次,”章纵寒说,“这次是这次,下次是下次。”

      吴檀深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那种光不是嘲笑,不是无奈,而是某种更温和的、更柔软的、像在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但又不讨厌的那种光。

      “行,”吴檀深说,“晚上见。”

      章纵寒转身走了。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已经完全亮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种刺眼的、白茫茫的光。他眯着眼睛,用手挡了一下光,觉得头还是有点昏沉沉的,鼻子还是堵的,喉咙还是疼的。但他心情比早上出门的时候好了一些,说不清楚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会长证还了,也许是因为吴檀深笑了,也许是因为那句“晚上见”里有某种东西,某种让他觉得今天不是一个普通的日子、今天有一件事可以期待的东西。

      他往自己的教室走去,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雪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地响着,像在为他伴奏。

      晚上八点。

      章纵寒没上晚自习。

      他跟班主任请了假,说头疼,想回宿舍休息。班主任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确实不好,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鼻子红红的,一看就是没睡好加感冒的样子——批了假条,说了句“多喝热水,早点休息”。章纵寒接过假条,说了声“谢谢老师”,然后走出了教室。

      他没有回宿舍。

      他去了校园最接近外面的那面墙。

      那面墙在教学楼的后面,是一面很老的砖墙,墙头上长满了青苔,夏天的时候绿油油的,冬天就变成了灰褐色,像一层干枯的苔藓地毯。墙大概有两米高,上面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翻过去就是校外的一条小巷子。这面墙是学校里那些爱翻墙的学生的“秘密通道”,章纵寒从来没有用过它——以前是因为不需要,后来是因为不想。

      今天他用上了。

      他站在墙根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着。打火机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几下才站稳,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亮起来,像一只小小的、孤独的眼睛。他吸了一口,烟是凉的,然后是热的,然后是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肺,然后是一缕灰白色的雾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

      他靠着墙,抽烟。

      夜风很冷,吹得他的耳朵和鼻子都麻木了。他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领子竖起来,但还是冷,冷到骨头里。他抽烟的时候在想什么?什么都没想。不是刻意的“什么都不想”,而是脑子里真的是一片空白,像一块被擦干净的黑板,上面什么都没有,连粉笔灰都没有。他喜欢这种感觉。抽烟对他来说不是为了提神,不是为了解压,而是为了让自己的脑子停下来,让那些转了一整天的、嗡嗡嗡的、像苍蝇一样烦人的念头被烟熏走,被风吹散,被夜色吞没。

      他抽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说话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是保安大爷的声音,带着那种特有的、沙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一样的嗓音。

      “有烟味,”保安大爷说,“也不知道哪个学生,四处看看。”

      手电筒的光在远处晃了一下,像一只巨大的、发光的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

      章纵寒灭了烟,把烟头踩在脚下,碾了一下。他看了看墙头,两米高,不高,他以前在老家爬树爬惯了,这点高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后退了几步,助跑,起跳,双手扒住了墙头,用力一撑,身体就上去了。

      他蹲在墙头上的时候,才想起一件事。

      他恐高。

      不是那种严重的、看到高处就腿软的恐高,而是一种微妙的、只有在特定高度才会触发的不适感。比如站在三楼的阳台上往下看,他会觉得头晕,会觉得脚底发软,会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下拉。两米不算高,但从墙头往下看,地面在黑暗里显得格外遥远,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正在张开嘴等着他掉进去。

      他看了一眼地面,头晕了一下,腿有点软。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方的黑暗,不敢再往下看。

      操,他骂了一句自己。说真话,这是他高中三年来第一次翻墙出去,还是去网吧。他以前翻墙出去过吗?翻过,高一的时候,但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翻墙翻得利索得很,像一只猫,无声无息,落地稳当。现在他蹲在墙头上,像一个第一次爬高的孩子,心脏砰砰砰地跳,手心出汗,腿在微微发抖。

      他闭住眼睛。

      眼前一片黑暗。不是那种有东西的黑暗,而是一种彻底的、完全的、什么都没有的黑暗,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黑布。寒风从耳边划过,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唱歌。他想,就算摔了也没多大事。两米高,摔不死,最多崴个脚,断个胳膊,躺几天就好了。就算摔了,也比蹲在这里不上不下的强。

      他深吸了一口气,往下一跳。

      风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失重的感觉让他的胃翻了一下,像坐过山车的时候那种往下冲的感觉——你的身体在往下坠,但你的心还在上面,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那短暂的一秒钟里,他什么都没想,不是不想,而是来不及想。他的大脑像一台被按了暂停键的播放器,画面定格了,声音没有了,所有的思绪都在那一刻凝固了,变成了琥珀里的小虫,一动不动,等着时间把它们带走。

      然后他落入了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不是地面。不是预想中的坚硬的水泥地、崴了的脚、断了的胳膊。是一个怀抱。温热的,结实的,有力的,像一堵肉做的墙,稳稳地接住了他。两只手臂环住了他的腰,一只手掌贴在他的后背上,另一只托住了他的肩胛骨。他能感觉到那双手的力度——不大,但很稳,像一个人在接一个易碎的东西,小心翼翼地,不敢用力,但又不敢不用力。

      章纵寒睁开眼。

      他与这个接住他的人对视了。

      路灯的光从上方照下来,落在那张脸上。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自己的倒影——一个瞪大了眼睛的、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干裂的、看起来有点狼狈的自己。那张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鼻梁,眉骨,每一根线条都像用尺子量过的,精准而优美。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里面映着路灯的光,那两簇小小的光在微微地颤抖,像风中的烛火。

      吴檀深。

      章纵寒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安静。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安静,而是那种“东西太多了所以什么都想不起来”的安静,像一个房间里塞满了东西,你推开门,什么都看不到,因为所有的东西都堆在一起,把门堵住了。他只能感觉到那些最直接的、最原始的、不需要经过大脑处理的东西——吴檀深的手臂环在他的腰上,吴檀深的胸膛贴着他的胸口,吴檀深的心跳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像一首节奏分明的乐曲。

      这个画面后来经常出现在章纵寒的梦里。

      每次梦到的时候,细节都不一样。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有雪,有时候没有;有时候吴檀深穿着校服,有时候穿着那件灰色的冲锋衣。但有一个细节是永远不变的——吴檀深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瞳孔很大的、映着灯光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着他,不是审视,不是评判,不是好奇,不是关心,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沉的、像在看一件他看了很久但每次看都觉得有新发现的东西的眼神。

      那个眼神让他觉得,他不是掉进了一个怀抱里,而是掉进了一个他一直不知道存在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名字,没有坐标,没有地图,但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从他出生的时候就在那里,只是他从来没有找到过通往那里的路。

      一眼万年。

      章纵寒微微退出他的怀抱。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从一个温暖的被窝里钻出来,不情愿,但不得不。他退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从零变成了一臂之长。冷风立刻钻进了他们之间的空隙,把他身上仅存的那点暖意卷走了。

      “你不是‘上班’去了?”章纵寒问。

      他的声音有点哑,可能是因为感冒,可能是因为刚才那一下跳墙把嗓子震了,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吴檀深的脸上,然后停住了。

      吴檀深的表情怪怪的。

      不是那种“我生气了”的怪,不是那种“我不高兴”的怪,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复杂的、像在努力维持某种表情但维持不住的怪。他的嘴角是平的,没有笑,也没有抿,就是平的,像一条被拉直了的线。但他的眼睛不是平的,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像水面下的暗流,你看不到它们,但你能感觉到水在动。

      章纵寒往下一瞟。

      他看到了吴檀深脸边边上的血渍。

      那血渍不大,大概指甲盖大小,干了一半,颜色已经从鲜红变成了暗红,在路灯的光下看起来像一小片干涸的油漆。它挂在吴檀深的左脸靠近下颌的位置,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章纵寒看到了,因为他此刻正在仔细地、认真地、像检查一件珍贵物品一样地看着吴檀深的脸。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吴檀深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毛衣的质地看起来不太新了,有些地方起了毛球。他的目光在那件毛衣上扫了一遍,然后停在了左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小洞,不大,大概香烟的直径那么大,边缘微微焦黑,是被烟头烫出来的。

      章纵寒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只是路过……”吴檀深说。

      “你跟人打架了?”章纵寒同时说出了这句话。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像两辆车在十字路口相撞,哐的一声,然后两个人都停了。他们同时看着对方,同时意识到他们说的话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吴檀深说的是“我只是路过”,意思是我不是特意来这里的,我只是碰巧经过。章纵寒说的是“你跟人打架了”,意思是你脸上有血渍,你衣服上有烟头烫的洞,你受伤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对,”吴檀深说,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我是打架了。但我……好像是被打的那个。”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章纵寒,而是看着旁边那面墙,或者看着墙上的青苔,或者看着墙根下那棵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野草。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章纵寒从未听到过的东西——不是脆弱,脆弱是软的、薄的、一戳就破的,而他声音里的这种东西是硬的、沉的、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什么地方的。那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渗出来的东西,不多,只有一点点,但那一句话里,章纵寒听到了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

      是那种“我不想说但我不得不说”的别扭。是那种“我知道说出来会很丢人但我不说会更难受”的矛盾。是那种“我已经很累了我不想再装了”的疲惫。

      吴檀深很少数地表达脆弱。他是那种把所有东西都吞下去的人,吞进肚子里,用胃酸消化掉,消化不了的,就压在胃的底部,让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腐蚀他的内脏。他不会跟任何人说“我很累”“我很难过”“我很疼”,因为说了也没有用,没有人能帮他,没有人能替他承受那些东西,说出来只是把痛苦从一个人的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而他不愿意那样做。

      但今天他说了。他说“我好像是被打的那个”。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太突兀了,像一颗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石子,被不知谁的手扔了进来,落在地面上,发出了一声不该发出的响声。

      他太不习惯了。不习惯表达脆弱,不习惯承认自己受伤了,不习惯在另一个人面前卸下那层坚硬的、保护了他很久的壳。

      他又补充了一句:“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不会打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像是在努力把刚才那句太脆弱的话用一块布盖上,假装它没有出现过。但章纵寒听到了,那句话已经落在了空气里,落进了他的耳朵里,落进了他的心里,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你盖上土,浇上水,它就生根发芽,你遮不住它了。

      章纵寒面对他的着急,反而觉得他更无助了。

      不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无助,而是那种“我知道该怎么办但我做不到”的无助。吴檀深不是不会打架,他是不想打架。他是那种宁可被打也不愿意动手的人,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他觉得打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因为他从小就知道,拳头不是用来解决问题的工具,拳头是用来制造更多问题的武器。他不会打架,不是因为他打不过,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允许自己打过。

      章纵寒直接切了主题。他知道如果让吴檀深继续说下去,他会把所有的事情都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会用“没什么大不了的”盖住所有的伤口,会笑着说“我真的没事”,然后一个人走回家,走进那个不太平静的房间,把门关上,把所有的人都关在外面。

      他不想让吴檀深那样做。

      “讲讲,”他说,“为什么打你?”

      “不讲。”

      吴檀深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眼神不是平淡的,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不是害怕,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我不想麻烦你”的东西。他看着章纵寒,好像在说“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不用管”,又好像在说“我自己能处理,你不用操心”,又好像在说“我已经习惯了,你不用心疼”。

      “不讲?”章纵寒愣了一下。

      他看着吴檀深的脸,那张脸上的血渍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急切的、更灼热的、像火一样烧着的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它让他想做一件事——他想帮吴檀深把那个伤口遮住,不是因为它有多严重,而是因为它不该在那里。那张脸不该有血渍。那件毛衣不该有烟头烫的洞。这个人不该被打。

      他掏了掏口袋。

      口袋里有一包纸巾,一包烟,一个打火机,还有——他摸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薄薄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张创可贴。他不知道这张创可贴是什么时候放进口袋里的,也许是妈妈放的,也许是他自己放的但忘记了,也许是从哪件外套的口袋里不小心带过来的。它在那里,棕色的,肉色的,包装还没拆,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像一个准备好的、等待被使用的、微型的绷带。

      “脸递过来。”章纵寒说。

      吴檀深看着他手里的创可贴,愣了一下:“干啥?”

      章纵寒没有回答。他直接伸出手,拉过吴檀深的手臂,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他的动作很强硬,强硬到不像是在征求对方的同意,而像是一个医生在对一个不听话的病人说“你别动,我帮你处理一下”。但他的手是轻的,轻到像在碰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怕碰碎了,所以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每一个手指的移动都经过深思熟虑。

      他撕开创可贴的包装,发出嘶的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蛇吐信子的声音,又像有人在撕开一张纸。他把创可贴从包装里取出来,两只手捏着两端的离型纸,把它们撕掉,露出下面那层粘性的、淡黄色的胶面。

      然后他把创可贴贴在了吴檀深脸上那块血渍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创可贴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他按得很仔细,仔细到把创可贴的每一个边角都按了一遍,确保它贴得平整、贴得牢固、不会在风里被吹跑、不会在吴檀深走路的时候掉下来。

      吴檀深没有躲。他就那么站着,微微低着头,让章纵寒把创可贴贴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在路灯的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在微微地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在扇动。

      “你还随身带这东西啊?”吴檀深说。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轻到像在问一个他不确定能不能问的问题。

      章纵寒垂眸,目光落在自己刚刚贴好的创可贴上。那个小小的、肉色的方块在吴檀深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有些突兀,像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格格不入的东西。但它在那里了,在吴檀深的脸上,在路灯的光下,像一个微型的、温柔的标记,在告诉所有人:这个人受伤了,但有人在帮他包扎。

      “以前,经常受伤……”章纵寒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但吴檀深听到了那个省略号后面的东西——那些他没有说出口的、被时间掩埋的、被他用“以前”两个字轻轻带过的往事。那些往事里有什么,吴檀深不知道,但他知道它们存在,因为章纵寒说“经常受伤”的时候,目光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别处,看着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可能不在这个城市,不在这个时间,不在这个维度。

      章纵寒随即抬起头,目光从创可贴上移开,落在吴檀深的脸上,落在他的眼睛上,落在他的鼻梁上,落在他的嘴唇上,落在他脸上的每一个角落。

      “还有哪伤了?”他问。

      吴檀深摇了摇头。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章纵寒看到了。他看到吴檀深摇头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柔软的、让他觉得不自在的东西。他不习惯被人这样看着,不习惯被人这样问,不习惯被人这样关心。他像一个一直生活在黑暗中的人,突然被一束光照到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温暖,不是感动,而是想躲。

      空气安静了几秒。

      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得墙头上那棵不知道名字的野草沙沙地响。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天上炸开了一朵金色的花,然后是一朵红色的,然后是一朵绿色的。烟花的光照亮了整条小巷,照亮了吴檀深的脸,照亮了他脸上那张创可贴,照亮了他眼睛里那些章纵寒读不懂的东西。然后烟花熄灭了,一切又回到了黑暗里,只剩下路灯那盏昏黄的、有气无力的光。

      “讲讲?”章纵寒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语气变了。第一次说“讲讲”的时候,是命令式的,是“你必须告诉我”的那种不容置疑。第二次说“讲讲”的时候,是请求式的,是“我想知道”的那种温柔。两个字,一样的读音,一样的字形,但中间隔了几秒钟的沉默,隔了一张创可贴的距离,隔了某种章纵寒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所以它们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两句话。

      吴檀深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章纵寒,目光里有犹豫,有挣扎,有某种在做决定之前的那种短暂的、像暴风雨前的宁静一样的东西。他在想:我应该说吗?应该告诉他吗?应该让另一个人走进来吗?走进那个我一直关着门的、不让任何人进来的地方?

      然后他开口了。

      “网吧里有人挑事,”他说,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段他已经念了很多遍的、已经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课文,“不小心参与进去了。”

      “不小心”这三个字说得很快,快到像在掩饰什么。章纵寒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追问。

      “对了,”吴檀深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上次和你打架的那个也在。”

      章纵寒的瞳孔缩了一下。上次和他打架的那个——孙鹏飞。那个拿他手机、翻他聊天记录、在巷子里堵江砚、被他打了两拳的孙鹏飞。那个鼻血直流、蹲在地上、被他按在墙上的孙鹏飞。那个“我操你妈”“你他妈教育谁呢”“妈逼的狗嘴闭上”的孙鹏飞。

      “他也打你了?”章纵寒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

      之前是温柔的、请求式的、像在问“你今天吃了什么”的那种平淡。现在不是了。现在他的声音里有某种锋利的东西,像一把刀从刀鞘里被抽出来,刀锋在空气里闪着寒光,还没碰到什么东西,但你已经能感觉到那种锋利了,那种锋利本身就会伤人。

      他一时心急,伸出手,握住了吴檀深的手。

      那双手在冬日的寒风中冻得发红,手指像十根红色的、细长的冰柱,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章纵寒的手握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刺骨的冰凉,那种冰凉不是表面的、皮肤上的冰凉,而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从血液里带出来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冰凉。这只手的主人已经在外面站了很久了,久到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多余的热量去温暖自己的手指了。

      章纵寒自己的手何尝不是冰得发麻。他从宿舍出来之后就没进过任何温暖的地方,在墙根下抽了烟,翻了墙,跳下来,在夜风里站了这么久,他的手早就凉透了。两个冰凉的东西握在一起,像两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石头碰在一起,不会产生任何热量,不会让任何一方变暖。

      但触碰的那一刹那,又十分的滚烫。

      那种烫不是温度上的烫,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更说不清楚的烫,像有人在他的血管里倒了一杯滚烫的水,那水沿着血管流到全身,流到手臂,流到胸口,流到心脏,流到大脑,烫得他头皮发麻,烫得他手心出汗,烫得他想把手缩回去,但他没有缩,因为那种烫不是难受的烫,而是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的、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的那种烫。

      吴檀深低头看了一眼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章纵寒。

      “没有,”他说,“就冷嘲热讽了几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情。但章纵寒知道,冷嘲热讽有时候比拳头更疼。拳头打在肉上,疼一阵就过去了,淤青会消,伤口会愈合,骨头会长好。但冷嘲热讽的话会钻进你的耳朵里,钻进你的脑子里,钻进你的心里,在那里安家落户,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带刺的树,你每次路过都会被扎一下,扎一辈子。

      吴檀深没有在意章纵寒刚才的小动作。或者说,他在意了,但他选择了不去在意。他把手从章纵寒的手里抽出来,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他只是想从口袋里掏什么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白色的盒子,上面印着“Marlboro”和“Gold”的字样,万宝路白金。他把烟递给章纵寒。

      “朋友送的,”他说,“我不抽,你身上一股烟味,会抽吧。”

      章纵寒看着那盒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接过那盒烟。万宝路白金,比他平时抽的那种要淡一些,但味道不错,他以前抽过几次。他把烟盒握在手里,塑料包装纸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谢谢会长,”他说,“我挺喜欢这个的。”

      这声“会长”叫得吴檀深有了罪恶感。

      怎么能给学生烟呢?他自己是学生会会长,是学校的模范学生,是那种站在讲台上发言时所有人都要仰头看的人。他的职责是维持校规,是检查违纪,是让这个学校变得更好。而他刚才做了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递给了一个学生,还说“会抽吧”,这跟说“你抽吧”有什么区别?

      他看着章纵寒掏出打火机,点着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那动作可太他妈娴熟了——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大拇指拨动滚轮,火苗蹿起来,凑近烟头,吸一口,烟头亮起来,然后灭掉,火苗熄灭,打火机收回口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做过几千遍一样自然。章纵寒的嘴唇在烟嘴的边缘微微抿着,冬天的缘故,唇色格外红润,在路灯的昏黄光线下,那种红不是鲜艳的、刺眼的红,而是一种温润的、像熟透了的樱桃一样的红。

      吴檀深立马把这个想法赶了出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也不想知道。他把它赶出去,像赶一只闯进房间的野猫,打开门,挥挥手,“去去去”,把它赶到走廊上,关上门,假装它从来没有来过。

      “诶,”他换了一个话题,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像是在掩饰什么,“你有纹身没?”

      “有。”章纵寒说。

      他叼着烟,空出两只手,拉开了一点羽绒服的拉链。羽绒服里面穿了一件薄薄的线衣,灰色的,很薄,薄到能看出身体的轮廓。他把线衣的领口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锁骨下方的皮肤。

      那里有一个纹身。

      一个爱心。

      不是那种很大的、夸张的、恨不得全世界都看到的爱心,而是一个小小的、精致的、像用钢笔轻轻画上去的爱心。爱心的周围有一些星星点点的小点,像夜空中的星星,散落在爱心周围,没有规律,但很好看。爱心的上面还有几个淡淡的圈,像水面上被风吹出的涟漪,又像某种古老的、章纵寒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符号。

      吴檀深看着那个纹身,沉默了两秒钟。那个爱心在他锁骨下方,在灯光的照射下,墨蓝色的线条显得格外清晰。那颗心不是红色的,而是黑色的,但它的形状是心的形状,是那种人人都会画的、两个圆弧在底部交汇的、最简单的心的形状。

      “有点娘啊……”吴檀深极客观地评价了一番。

      他说的没错。一个爱心,周围星星点点,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硬汉”风格的纹身。它太小了,太精致了,太温柔了,温柔到不像是一个会打架、会抽烟、会翻墙、会在雪夜里追着别人还会长证的男生会纹的东西。

      章纵寒笑了。

      那声笑很轻,但很真,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维持社交距离的笑,而是那种“你说得对我也这么觉得”的、带着一点自嘲的、像在说“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的笑。

      “我也觉得,”他说,“不过你该回家了。”

      他把烟叼在嘴里,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上,把那个纹身重新藏了起来。那个小小的爱心消失在灰色线衣和黑色羽绒服的层层包裹之下,像一个被藏在盒子里的秘密,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看不到它,只有你自己知道它在那里,只有你自己知道它在你的锁骨下方,在你的心跳上方,在你的皮肤和骨头之间,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守护者,守着你身体里那个最柔软的地方。

      吴檀深又瞧了眼章纵寒的纹身的位置——不是想看纹身,而是想确认章纵寒已经把衣服穿好了,不会着凉。章纵寒已经感冒了,他听出来了,他的声音里有那种感冒特有的鼻音和沙哑,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多了很多杂音,沙沙沙的,不清脆了,不响亮了,但更真实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去打车。

      他走到路边,站在一盏路灯下面,伸手拦车。夜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和衣角都飘了起来。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很好看,不是那种精心设计的好看,而是一种自然的、不经意的、像风本身一样的好看。他不需要做任何事情,不需要摆姿势,不需要微笑,不需要看镜头,他只要站在那里,就是一个画面,一个让人想多看几眼的、值得被记住的画面。

      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他拉开车门,正要上车。

      “会长。”

      章纵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吴檀深回过头。

      章纵寒站在那面墙下面,烟还叼在嘴里,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在眨眼睛的小动物。他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两只冻得通红的耳朵。那双眼睛在路灯的光下显得很亮,不是那种闪闪发光的亮,而是一种沉静的、温和的、像深水一样的光。

      “下次和别人打架了,”章纵寒说,声音不大,但在夜风里每个字都很清晰,“要叫上我,我怕你又伤着。”

      吴檀深怔了怔。

      他站在出租车门口,一只手搭在车门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脚已经踏进了车里。他的动作在那一刻凝固了,像一幅被定格的画面。他看着章纵寒,章纵寒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十几步的距离,隔了夜风,隔了路灯,隔了那些在空中飞舞的、细小的、看不见的尘埃。但那十几步的距离在这一刻变得很短,短到像一个拥抱的长度。

      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门关上的声音是闷的,砰的一声,像一声被压扁了的叹息。车窗是透明的,他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路灯,雪,墙,夜风,还有章纵寒。章纵寒还站在那面墙下面,烟已经灭了,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在寒风中缩成一团的猫。

      车开了。

      吴檀深回头朝车窗外看去。章纵寒正顶着风雪往反方向走。他的背影在路灯下一明一暗地移动着,从一盏灯的光里走进黑暗,从黑暗里走进下一盏灯的光里。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刚才那句“要叫上我”不是他说的,好像他没有在那个雪夜里捡起一张会长证,好像他没有在凌晨四点多才睡着、六点不到就醒了、感冒了、头痛了、翻了三栋楼、只是为了还一张卡片。好像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吴檀深知道它们发生过。

      因为他脸上还贴着那张创可贴。

      创可贴的边缘微微翘起来一点,被风吹得轻轻扇动,像一只蝴蝶的翅膀在微微地颤动。他伸手按了一下,把它按平了。他的手指碰到创可贴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温热的、微微发烫的温度——不是创可贴本身的热度,而是章纵寒的手指留在他皮肤上的、残存的、即将消散的温度。

      他把手放下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出租车在雪夜里行驶着,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温柔的、催眠的、让人想要沉沉睡去的摇篮曲。路灯的光从车窗外一明一暗地照进来,落在他闭着的眼睛上,像有人在用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点着他的眼皮。

      他想,章纵寒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可以当作没看见那张会长证,但他捡了。明明可以不用追那个人影,但他追了。明明可以把会长证交给门卫转交,但他亲自送来了。明明可以说“你自己处理吧”,但他帮他把创可贴贴上了。明明可以说“那我先走了”,但他站在那面墙下面,说了那句“要叫上我”。

      为什么?

      吴檀深不知道。他只知道,当章纵寒说“我怕你又伤着”的时候,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疼,不是痒,不是任何他可以用语言描述的感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你等了很久,等它落底,等它激起水花,等它发出声音,但你什么都没等到——不是因为它没有落底,而是因为井太深了,深到声音传不上来。

      但那颗石子是存在的。它在井底,在最深最深的地方,安静地躺着,被水浸泡着,被时间冲刷着,它不会消失,永远不会,因为它是石头,它沉。

      章纵寒顶着风雪往反方向走。

      风很大,雪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在扎他的皮肤。他把领子竖得更高了,把脸埋进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路。地上的雪已经冻成了冰,路面滑得像一面镜子,他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怕摔倒,因为摔倒会很疼,而他已经够疼了。

      他的口袋里还有那盒万宝路白金。他摸了一下,盒子还在,方方正正的,硌着他的手心。他想起吴檀深递给他烟的时候说的那句“我不抽”,想起吴檀深看到他的纹身时说的那句“有点娘啊”,想起吴檀深被他握住手时那种不躲不闪的、平静的、像在说“好,你握吧”的眼神。

      他想起吴檀深坐在出租车里,回头朝车窗外看他的那个画面。车窗是透明的,但他觉得那层玻璃像一堵墙,他在墙的这边,吴檀深在墙的那边。墙不高,他可以翻过去,他今晚已经翻过一面墙了,再翻一面也不算什么。但他没有翻,因为他不知道墙的那边是什么,不知道吴檀深想不想让他翻过去,不知道他翻过去之后会不会像今晚跳墙一样,掉进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掉进那个怀抱里。

      他只知道,那个怀抱很暖和。在那个短暂的、只有几秒钟的、像一眨眼那么快的瞬间里,他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不是被子,不是衣服,不是任何有实体的东西,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更说不清楚的、像光一样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温暖你的身体,它温暖你的心。它不像火,火是热的,但会烧伤你。它像春天,春天是暖的,但不烫,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把那些被冬天冻僵了的东西解冻,让它们重新流动起来,重新活过来。

      他走进小区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灯灭了,妈妈应该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上了楼,开门,换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

      他坐在床边,摸出那盒万宝路白金,放在床头柜上。烟盒白色的包装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像一小块发光的石头。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了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窗户框框地响,像有人在轻轻地敲门。章纵寒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它不像敲门,像有人在远处唱歌,唱一首他听不懂的歌,但旋律很好听,好听到他想一直听下去,听到他睡着,听到他醒来,听到那首歌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变成血液,变成骨骼,变成那些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深埋在心底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昨晚的味道——洗衣液的柠檬味,和他自己的、淡淡的、说不清楚的味道。他闻着那个味道,觉得安心了一些,像回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不需要他做任何事情的地方,一个他可以只是存在、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不需要对任何人说“我没事”的地方。

      他在那个地方,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这一次他没有失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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