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峥光》银河o_o

186、旧账 旧账

　　在同一时间，赵铁生带队在工厂东侧一处废弃的配电房后面堵住了老鬼。
　　老鬼从一条掩埋在草丛下的排水暗道中爬出来时，赵铁生已经在出口外面等了三分钟。他蹲在出口侧面的矮墙后面，看到铁栅栏被从里面推开时他没有移动，等到老鬼的整个身体都从暗道里出来、半跪在地上喘气的时候，他才站起来，从墙后面走出来。
　　老鬼抬起头，看到赵铁生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位置，手里没有拿武器。他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开阔的空地，周围的野草被风吹成同一方向的倾斜。
　　"游戏结束了。"赵铁生说。
　　老鬼看着他。他的目光在赵铁生面部轮廓上停留，然后移开，看向远处正在冒出灰烟的工厂建筑。他开口说："你们抓不住我。"
　　赵铁生站在原地，没有向前走。他看着老鬼站在那片被风吹过的野草中间说："十五年前沈克己的车被动了手脚。十年前苏瑾在回家的路上被拦停。两件事都指向华兴集团的资金流向记录里的同一组账户，我在档案室里找到的对应记录，你删不掉。"
　　老鬼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重新落在赵铁生身上。他看了大约两秒，然后伸手从内侧口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一把手枪，他握住了握把，把枪口朝上的方向翻转过来，对准了自己的胸腔左侧。
　　赵铁生没有动。他看着老鬼的手指在扳机护圈的外侧停住，然后收紧了。响声在午后的空地上传得不远，被风带走了大半。老鬼的身体在原地停了一下，然后向前倾，倒进了草丛里。
　　赵铁生站在原地看着那具身体倒下的方向。他停了几秒，然后侧过头，看着远处工厂建筑上方正在变淡的烟尘，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地面上传出一小段距离就散了："沈克己、苏瑾，你们的仇报了。"
　　风持续地吹着，把野草推向同一个方向，覆盖了地面上倒伏的轮廓和远处的烟尘。赵铁生站在原地又看了片刻，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回去。
　　——
　　江东市人民医院的手术室灯亮了八个小时。
　　陆铮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从下午一直坐到了深夜。他进医院的时候外套上还沾着深色的痕迹，已经干了大半，在布料表面形成了一层硬化的、边缘收缩的深色区。他没有换衣服，也没有去洗手间清洗，就在长椅末端坐下来。走廊里的灯是冷白色的，地面是浅灰色的，几扇门在他面前的视野内保持着关闭状态。
　　赵铁生来过一次，在走廊口站了片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就走了。后来陈凡也来过一次，手里拎着一杯水和一个纸袋。他把纸袋放在陆铮旁边的椅面上，开口说了一句"他出来会饿"，然后转身走了。
　　陆铮坐在长椅上没有动那杯水。他的目光落在那扇门的方向，没有移动。他的手上沾着的痕迹已经干了，在指缝和指甲边缘形成了暗色的细线，被灯光照成深浅不一的条状阴影。他没有去擦。
　　手术室的门在凌晨三点二十三分打开了。医生走出来的时候口罩已经摘了，在走廊灯光下站定。他看着长椅上坐着的陆铮，走过来两步，说："患者背部中段有多枚金属碎片，其中一枚刺入较深，靠近脊柱但未伤及神经主干。我们已经完成了清除和缝合，出血控制住了。手术过程符合预期，目前生理指标已经恢复到稳定值。"
　　陆铮抬起头看着医生。他坐着没有站起来，他的声音在走廊持续的安静中清晰到可以被完整接收到："他醒了？"
　　医生看着他。"手术过程顺利，但他目前处于深度镇静状态，预计会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逐渐恢复意识。你可以进去看他。他目前暂时不能移动，术后监测还需要持续一段时间。"
　　陆铮站起来。他走到那扇门前面时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
　　ICU病房里的灯光比走廊暗一些，只有床头上方有一盏用于观察患者情况的夜灯。沈屿躺在病床上，全身被白色被单盖着，只露出头颈和左肩的部分。他的脸比平时的肤色更浅一层，眼窝处有因为持续失血而加深的阴影，嘴唇的颜色也偏淡。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胸口在白色被单下方以均匀的幅度起伏着。床头柜上放着一台监护仪，屏幕上显示着心率和血氧数值。左肋下方那道旧伤的位置已经被新的敷料重新覆盖了，纱布边缘平整地贴在皮肤表面，没有渗血迹象。
　　陆铮在床边站了一下，在床边那把塑料椅子上坐下来。他把手伸进被单的边缘，找到沈屿的手——那只手比他印象中的温度略低一些，但手指是软的，指节没有收紧，正安静地伸展着。他握着沈屿的手，掌心的温度从接触面向沈屿的手背缓缓传导。
　　"你答应过我的。你要醒过来。"
　　他在说"醒过来"之后感觉到指尖处传来一层移动——那道移动的路径从指根向指尖方向缓慢传递，像是有人在睡眠中辨识到了某道持续的信号并做出了回应。那枚银色戒指在他靠近时被微微抬起，然后在调整角度后无声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那道微弱的触感在停驻的静默中继续着。
　　陆铮感觉到那道持续的、细微的接触从沈屿的指尖传过来时，没有松手。他在那道持续的触感中低下头，把额头靠在交握的手背上。监护仪的屏幕在床头上方持续地亮着，线条的波形在固定区间内匀速移动。窗外，天正在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病房内的光线在逐渐变亮，将床单的白色边缘照出一层均匀的暖色调。那道被灯光照亮的边缘正在沿着床沿的方向均匀地扩展，持续地向前延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