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高中生日常》siiilence

3、那我叫你小鱼吧！ 早上醒

　　早上醒来，江淮照例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两天她几乎是抑制不住地胡思乱想。大开的脑洞从她自己悲催的人生历程，漫游到历史文化、社会科学、艺术审美；她不停的问自己：那个男人到底算是什么生物？她就这样重生了？在原来的时空，她是不是已经死了？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在江淮这个半吊子高中生的脑袋打了个死结，被迫把乱飞的思绪拉回地面：无论如何，事实摆在眼前，她马上要进入新的班级了。回想起自己在实验班的求学生涯，除了麻木，就是痛苦。那个河中市人人向往的升学殿堂，对她而言简直堪比地狱。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江淮无奈地哀叹。
　　老师常说，多考一分，干掉千人。于是江淮过去干的事就是不停地在这几百分的蛋糕上雕出花来。为了一分，人被分成了三六九等，甚至比阶级还分明。江淮对这样无意义的内卷毫无兴趣，她只觉得可笑；可江淮这个人就爱换位思考，换个角度想，在她的同学老师们看来，眼空心大刁钻古怪的江淮，又何尝不是世界上头等的蠢材呢？
　　江淮自嘲一笑，无意识地揉了揉脸。她看着手上的水渍，怔忪片刻，不知道自己已经哭了多久。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看来，她的痛苦比她想象的要深重。
　　她回想起无数个她最应该崩溃大哭的瞬间，她都没有哭。难道眼泪也会延迟吗？江淮看着手掌上晶莹的泪滴，觉得可笑，可她的自嘲像一把刀插进心里，搅动着旧日的伤口带来巨大的悲伤。她以为她足够强大了，一场意外的猝死却让她认清，她只是足够麻木了。
　　今天，雨后初晴，万里无云，是个难得晴朗而凉爽的夏日。大家都在惬意地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假期，江淮也拥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是个本该开心的日子。
　　江淮啊江淮，你为什么哭泣呢？

　　*

　　新的班级名单在江淮颓废的三天假期里悄然诞生。周日的下午，已经有同学拎着行李箱回来了。江淮站在走廊上和那张名单大眼瞪小眼，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江淮……9班，寝室是，3楼101。”完全陌生的班级和宿舍让江淮有点发愣。在另一个世界的这个时候，她被分到了1班，度过了艰难的三个月之后意外猝死。而在这里，她的人生沿着完全陌生的轨道，就这样展开。
　　不管江淮接受或是拒绝，新的生活就这样奔腾着涌来。3楼是新宿舍，没人住。江淮可以趁着大家都还没回来，把东西直接搬过去。
　　要快一点，等到人都回来，根本走不开。这样想着，江淮朝宿舍狂奔。
　　空旷的操场，只有江淮和为数不多的几个留校的同学在两个宿舍楼之间不停穿梭。一直搬到夕阳把天空染成浪漫的粉色，江淮才提着最后一袋衣物和水壶正式告别原来的宿舍，踏进101的大门。行李箱和袋子堆了一地，她胡乱用衣服擦了把汗就瘫倒在床上。这个时候是返校的高峰期，大量的学生涌进学校。原本安静的宿舍楼喧闹起来，楼道里逐渐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不时还传来几句“不想开学”的哀嚎。操场亮起路灯，同学们三五成群，穿过塑胶跑道去食堂吃饭。江淮在人声喧沸中侧过头，粉色的余晖照在她新铺的床上，冷漠的蓝色格子床单都染了温柔的味道。
　　这里似乎也没那么差劲，江淮第一次这样想。
　　没多久，宿舍的门被再一次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巨大无比的粉色行李箱，“嘭”一声撂在地上。行李箱的主人随后缓慢地挤进门，江淮看到一双小鹿一样大大的眼睛望向自己，又黑又圆的眼珠闪烁着粉色的光。
　　“啊，你好呀——”她似乎没想到宿舍里已经有人入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长长的睫毛在齐眉的刘海下面忽闪忽闪的。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击中了。
　　好漂亮，江淮默默感叹。她迅速从床上爬起来，尽力让自己表现得友好：“你好……呃，”还能说什么？江淮有点词穷。
　　女孩儿笑了笑，打开了一旁的灯，宿舍瞬间亮起来。
　　江淮绞尽脑汁地补充：“我叫江淮，呃，就是、都是三点水的偏旁。”
　　“我叫朱瑜。”女孩答得很迅速，她走到窗边的床位，把行李箱打开，一边整理一边说：“你可以叫我猪猪或者小鱼，他们都这么叫。”
　　“哪个yu呢？”
　　“瑕不掩瑜。嘿嘿……”
　　江淮“哦”了一声，想了想说：“那我叫你小鱼吧！”朱瑜听到后抬起头用大大的眼睛回应江淮：“好呀好呀！我也喜欢这个称呼，有时候觉得猪猪太傻了，”她顿了顿又说：“哦对了，你在几组？”
　　“3，你呢？”问不行，江淮接的倒是很快。
　　“真的假的！我也是，好巧啊——而且我是3组3号，组和组号都是一样的……”
　　朱瑜讲话时，尾音有一种独特的声调，温柔缱绻，像小猫的尾巴。江淮自认为是个严重的社交恐惧症患者，可是和刚认识没有5分钟的朱瑜在一起，她一点都没觉得不自在，反而非常放松。于是她尝试向朱瑜发出社交中简单而实用的吃饭邀请。
　　话还没出口，心脏先跳起来。江淮进入高中后的社交类型可以分为三种：明明正常说话，老师却认为她挑衅型；同学阴阳怪气被她回怼型；面对家长领导满嘴跑的火车沉默不语型。可是朱瑜好像不属于这三种中的任何一类，江淮有些发慌。很长时间以来，她的世界已经被分数和排名填满，要不不说话，话说出来都像带着刺。她到底应该怎么回应……江淮无意识地揉搓着衣摆，思索要怎么开口。如果直接邀请，会不会太冒犯了？没准她已经吃过饭了。
　　“你吃饭了吗——”
　　“你还没吃饭吗？”
　　她们异口同声，江淮愣住了，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飞快地点点头。朱瑜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脸颊边有两个酒窝。“那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吧！”
　　直到朱瑜收拾完箱子，挽着她的手走向食堂，江淮还在愣神。她近距离感受着朱瑜的体温，热热的，让江淮联想到夏夜里的萤火虫，美好的像假的一样。江淮从此认为，在这个世界里她第一个记住的是小鱼的眼睛。

　　*

　　朱瑜点了一份酱油挂面。江淮看着那份挂面，抽了抽鼻子，买了一碗炒米饭。吃完饭二人结伴前往新的教室。有些同学还没返校，有些同学则在搬宿舍，是而教室里没有几个人。朱瑜比较着黑板上的座位图一个一个数着。“诶？就是这里。”朱瑜指一指面前的座位。“这六个是我们组的。”朱瑜坐下后，惊奇地看着坐在旁边的江淮：“嗯？你坐我旁边？”
　　江淮点点头。朱瑜脑袋转了一下，本来就大的眼睛睁的更大了：“那你是组长啊！”
　　江淮不知道说什么，依旧点点头。
　　“你好厉害！那你是我们班第三名诶，好棒！”江淮不知道小鱼是不是对所有人都不吝惜赞美的话语，虽然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小鱼口中的“好厉害”的学生，但是却在这样轻松的氛围里逐渐打开了话匣子。
　　此刻老师不在，两个女孩在教室最后排聊得火热，突然听到讲台上传来拍手的声音，以为是老师来了，抬头一看，是个男同学。
　　“是他啊。”小鱼说。
　　江淮好奇地转过头：“你认识他？”
　　小鱼摇摇头：“不认识，是我们隔壁班的。我就记得他体育不错，之前在校运会还拿了个第一，具体是啥项目我忘了——”
　　男生很白，这让江淮一眼就看到了他手腕上那个和前同桌同款的黑色电子手表。他视线划过江淮和朱瑜，嗓音清澈冷淡：“大家相互提醒一下，快点收拾东西，九点准时回来开班会。”
　　“哇，这么酷。”小鱼感叹。
　　“好嘞，小明！”一个男生抱着书走进来大喊一声，吸引了一众目光。台上立刻扔出来一根粉笔头，掷出粉笔的那只手臂看着纤细，可爆发力惊人。抱书男灵活弯腰躲过，似乎习惯了班长的暴行。他嘿嘿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像熊二：“别这么凶嘛，班长~”
　　台上的人没理他，径直走了出去。
　　“他就是班长？”江淮一直盯着他手腕上的黑色手表。
　　“好像是。我来搬书的时候听见老师选了一个班长，就是他吧。”
　　“哦……”江淮点点头。她只是随口问，并不在意到底谁当了班长。不过她突然起了好奇心。少年灵巧的手腕上，笨重的黑色轮廓显得格外扎眼，简直像一只手铐。
　　“他戴的是什么表？”
　　小鱼意外地看她一眼，好像感叹江淮这个书呆子的脑袋里居然出现了除了学习以外的东西。“你也注意到了！应该是vsc的，上个月我看上了他家的另外一款，比这个还要便宜几百呢。缠了我妈好久都不给我买。”小鱼瘪瘪嘴。
　　江淮了然，怪不得即便在秋冬穿着厚厚的外套，前同桌天天有事没事还撸个袖子拿胳膊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真是可惜了他的良苦用心，她一个乡下进城的穷学生，什么名牌奢品一概不认识，对她炫耀约等于对牛弹琴。
　　江淮嘟囔：“怪不得老说我土。”
　　“什么？”
　　“呃，我是说，看来班长大人是个小少爷。”江淮调侃。
　　“肯定挺有钱。不过我还听说，他妈妈就在咱们学校教书，是之前在实验班的老师……”
　　听到实验班，江淮有些不淡定了。小鱼说到一半声音突然卡在嗓子里，江淮正要追问小鱼是哪个老师，突然感觉头顶的灯光被什么庞然大物挡住。
　　她和小鱼一起抬头看，视线里，冷漠的眼尾一闪而过。
　　班长拎着书包，坐在了江淮的正前方。
　　“哇塞！”小鱼震惊状，捂着嘴巴用气声说：“他是我们组的？”
　　江淮摊开手摇摇头，脑子灵光一现，浮现出一个名字。
　　“林子明。”她同样用气声说。刚刚看名单的时候，她把3组的成员都过了一遍。而且那人叫他小明，应该就是这个名字。
　　“对对对！就是他。”小鱼兴奋点头。两人沉默片刻，觉得这样偷偷说话好奇怪，而且谈论的对象离她们不到半米，又憋不住笑起来。小鱼把头埋在臂弯里乱颤，江淮把桌子拍的邦邦响。
　　“有什么可笑的？”江淮问小鱼，脸憋得通红。
　　小鱼答：“不知道。”
　　于是二人继续笑。

　　人都陆续到齐了，教学楼外安静下来。每个组六个人，林子明入座之后江淮组又来了两个男生和一个女生。不过林子明也没有坐很久，他要帮老师发新书。于是剩下的人相互打了招呼，除了江淮的另一位同桌——他一回来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哈哈哈他睡得还挺香。”新来的女生林佳乐转过头来，抬起挂了两三个头绳的胳膊，取下一个黑色带一个小樱桃的发圈，把头发拢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
　　“组长你在他胳膊上画一只猪，看看他会不会醒。”唐烨在一旁出馊主意。在其余三人的怂恿和友善的氛围下，江淮此刻恶作剧之心达到巅峰，拿起水笔，悄悄在他胳膊上画了一个井字，又画了一个圆圈，最后补上了头和四只手。林佳乐几乎要笑喷出来，夺过江淮的笔补上了一个打圈的尾巴。
　　“好了！大家安静一下。”年轻漂亮的女老师站在一旁维持秩序，等着投影仪启动。林子明和其他几个班委回到座位上，教室渐渐安静下来。江淮旁边的男生突然睁开眼，揉了一把脸，迷茫地看向四周。
　　“诶？这谁给我画的乌龟？”男生一脸疑惑，用手搓了搓，没搓掉。
　　3组除了江淮和并不知情的林子明，全都低下头憋笑。
　　“你觉得……画的怎么样？”江淮小声问。
　　他“呃”了一声，真的仔细想了想，说：“还行吧，挺像的。”
　　于是集体笑喷，四个头埋在桌子底下。
　　林子明疑惑地看了看这一圈人。
　　他们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