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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螳螂 本王最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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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馗敏锐地发觉,茶馆里高谈阔论的笑声、茶碗碰撞的脆响、象棋落盘的动静,都在他们踏入的刹那,被一只无形的手压低了几分。
几道目光从各个角落投来,像是黏在皮肤上的蛛丝。
他本能地绷紧了肩膀,却被身边的阎王用手肘轻轻戳了一下。
【你现在是个凡人,别紧张。】阎王一脸轻松,装得倒是比他更像个普通人。
钟馗暗自腹诽:他堂堂驱魔真君,平日里都是鬼怪见了他绕道走,哪需要装什么凡人?
但眼下任务要紧,他只得调整步伐,佝偻着肩膀,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中年人。
茶馆里光线昏黄,木桌木椅泛着陈年的油光,空气里飘着劣质茶叶的苦涩和烟丝的呛味,与老式吊扇搅动的潮湿气流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沉闷氛围。
柜台后面的老板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粗壮的手臂上纹着模糊的青龙图案。他攥着块灰扑扑的抹布,反复擦拭着已经锃亮的玻璃杯,那双藏在厚重眼皮下的小眼睛不时瞟向他们。
“两位喝点啥?”老板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烟酒腌透了的嗓子。
阎王笑眯眯地走上前:“来壶龙井,再整两碟瓜子,要原味的。”
老板点点头,转身去泡茶,但钟馗分明看到,他借着倒水的动作,朝角落使了个眼色。
一个穿着藏青色半袖的中年人会意,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啜饮,目光始终黏在他们身上。
两神故意选在最热闹的一桌旁边坐下。
钟馗传音道:【有人在盯梢。】
阎王面不改色,甚至翘起了二郎腿:【小场面,跟着本王的剧本走就行。】
他抓了把瓜子,嘴皮子灵活翻飞,嗑瓜子居然也不耽误说话:“唉,我主慈悲,带着老罗享福去了,可惜咱俩缘分没到,功德不够,还得在这凡尘俗世里接着受苦受累。”
钟馗立刻配合,重重叹气:“谁说不是呢。这日子熬一天算一天,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像老罗那样,得个解脱。”
旁边桌的大爷原本正叼着烟打牌,听到这话,手里的牌顿了一下才丢出去,眼神悠悠地飘了过来。
阎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差点丢掉表情管理——这茶也不知道是哪辈子的陈茶,涩得他舌根发麻。
他强忍着咽下那口茶,接着用感慨万千的语气道:“听说老罗走的时候红光满面,真是好福气……”
那大爷终于忍不住,探过来半个身子:“你们认识老罗呐?”
钟馗故作迟疑地看了他一眼,含糊道:“以前在市里头打过照面,也不算特别熟。您老也认识他?”
大爷眼睛一亮,把手里剩下的牌往桌上一扣,直接搬着椅子挪到了阎王这桌:“咋不认识!俺姓赵,跟老罗那可是老交情了!俺还是他给领进门的!”他说着,目光在两神脸上扫视,“不过……这几年市里头可没啥活动啊?恁俩啥时候跟他见过面?”
阎王见对方起疑,立即接过话茬:“那年他儿子结婚摆酒,我们去吃席,聊起来才知道,都是同路人。”
他说着,做了个手势——是刚刚偷学其他茶客的,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像是捏住什么东西晃了晃。
大爷被这通有鼻子有眼的话骗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道:“中中中,俺就说嘛……瞅着恁俩面生,以前咋没见过恁嘞?”
钟馗暗自松了一口气,知道蒙混过关了:“我们俩一直在南边跑点小生意,也就逢年过节才回来看看。最近行情不好,没啥搞头,刚好回老家歇几天,走走亲友。”
赵大爷露出热络的笑容,缺了颗门牙的嘴咧得老大:“今儿正好礼拜一,晚上有场小聚,要不恁俩也来坐坐呗。”
阎王心中一喜,真是刚瞌睡就有人递枕头!他压下嘴角的笑意,装作虔诚的样子连连点头:“那敢情好,我们正说回来以后没地方说道,心里憋得慌呢。”
赵大爷见两人答应得爽快,布满皱纹的脸顿时舒展开来。
他重重拍了拍阎王的肩膀:“那咱可说妥了啊,今儿个黑喽七点,还搁这茶馆,恁俩可甭来晚喽!”
钟馗点了点头,语气诚恳:“一定准时到。”
赵大爷满意地笑了笑,挪回自己那桌,几个老人立即凑了过去。赵大爷低声说了几句,还朝阎王和钟馗这边努了努嘴。
很快,那几双浑浊的眼睛齐刷刷转了过来,一个戴着老花镜的瘦高个还举起茶杯,冲他们示意。
钟馗也挤出个憨厚的笑,算作回应,又对阎王传音道:【运气不错,这么快就找到线索了。】
阎王带着几分得意道:【咱们可是实力演技派。】
晚上,六点五十分。
暮色中的老街巷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阎王和钟馗隐去身形,站在茶馆对面的窄巷里,紧盯着茶馆门口。
钟馗靠着墙,低声问道:“大人,咱们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法会七点才开始,可两神六点半就已经站在这里观察了。
阎王点开手机的录音键,为一会儿的聚会做好了准备:“不早,正好看看他们有什么名堂。”
茶馆门口站着个光头汉子,双臂抱胸,肌肉将廉价汗衫撑出夸张的轮廓。信徒们陆续到来,走到门口时,说一句“我主慈悲”,那汉子便点点头,放人进去。
“看来这个教没什么门道,就是个草台班子。”阎王低声评价。
钟馗目光锐利,盯着那些鱼贯而入的信徒:“不过还是小心为妙。”
这群信徒个个印堂发黑,一脸死相,仿佛已经被某种不祥之物缠上。
六点五十七分,阎王和钟馗撤去隐身术,装作刚到的样子,大步走向茶馆。
赵大爷正站在门口张望,见到两人,立刻热情地迎上来。
“哎呦,可算来啦!”赵大爷拍了拍阎王的肩膀,转头对门口的光头汉子道,“这是搁市里头回来的!”
阎王和钟馗先后说道:
“我主慈悲。”
“我主慈悲。”
汉子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两神一番,粗声粗气道:“进去吧。”
茶馆内,厚重的窗帘将外界的光线完全隔绝,茶叶的苦涩气味也被某种甜腻的熏香取代。昏暗的灯光下,信徒们面朝同一方向安静坐着,偶有交谈,也是交头接耳。
阎王和钟馗跟着赵大爷穿过沉默的信徒们,在角落里的一张空桌旁坐下。
一路穿行时,阎王已注意到,这个所谓“圣舍教”的信徒,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有眼神阴鸷的年轻人,人数比他估计的还要多,几乎已经把茶馆挤满了。
赵大爷看了看手腕上那块老式手表,用气音说:“时间正好。”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黑袍的人从后厨迈着方步走了出来。众人挺直了脊背,把虔诚的目光投在黑袍人身上。
黑袍人在一片空地站定,掀开兜帽。
这人眉眼细长,脸是个倒三角,乍一看很是精明,可他偏偏摆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嘴角含着悲天悯人的微笑,每个毛孔都透着香火熏染出的慈悲。
他将双手交叠于胸前,声音低沉又庄严:“我主慈悲。”
人们齐声回应:“我主慈悲。”
黑袍人抬起双手,跟要指挥大家来首大合唱一样:“承蒙主的感召,信徒罗建伟已奉献出自己的精魂,前去圣地。让我们为他欢喜,也祝愿各位兄弟姊妹,早日挣脱枷锁,永享无边极乐。”
听了这话,信徒们纷纷低下头,嘴里念念有词。
阎王和钟馗细细一听,大家念叨的都是“长生”“保佑”一类的话,他俩便照猫画虎,跟着一通祈祷,中心思想便是自己非常虔诚,希望早日奔赴极乐之地。
等大家叨咕了一会儿后,黑袍人双手合十,郑重宣布:“时辰已到,我心澄明——今日法会,现在开始!”
光影交错间,黑袍人的双手缓缓分开。两掌之中,一个拳头大小的红球陡然显现,整个屋子瞬间“红光满面”。那光芒不像寻常火光或灯光般温暖,照在人脸上时,竟让皮肤有轻微的灼烧感。
信徒们的动作异常整齐划一,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开始齐声诵念经文。
罗建伟的笔记本上有这段经文,但他可能是文化水平不高,所有经文都是用拼音标注的,阎王和钟馗只能跟着读音生搬硬套地背,也不知道在旁人听来,他们的经文会不会像中国式英语那样别扭。
阎王重复着拗口的咒文,凝神感知着周围的能量波动。没过多久,他就感受出来了,所有人的生命力正化作丝丝缕缕的红光,汇入那颗红球。
阎王垂下头,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借着这个姿势挡住嘴唇,低声问:“能看出来上面那货是什么根脚吗?”
谨慎起见,还是别用传音术了,万一被对方察觉了灵力波动,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么多凡人还在这儿坐着呢,万一这妖物狗急跳墙,伤了无辜,事情就麻烦了。
钟馗同样保持着低头诵经的姿态,微微侧过脸,对阎王低语:“是狐妖,但他们念的这玩意儿,不像狐妖自己的语言。”
现在的妖都这么厉害了?巧立名目,创立个什么教派,聚敛香火钱财,还算是他们的经典骗局,怎么连语言都能另立门户了?
看阎王半天不吭声,钟馗用手肘轻轻捅了捅他:“要不我现在就拿下这狐妖?”
阎王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别急。依本王看,这事儿没这么简单。都能自创语言了,说明这个教运作完善,图谋不小。先放只追踪虫,看看他背后还有谁。顺藤摸瓜,一锅端了才干净。”
追踪虫是太上老君诸多发明之一,通体透明,能自动隐形。这玩意儿虽然听起来像是什么偷窥狂专用道具,有些不登大雅之堂,但在办案时确实好用。只要在一个人身上放好追踪虫,就能通过另一只追踪虫,实时窥探那人的行踪,比人间的监控还隐蔽高级。
钟馗一听,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便从腰包中掏出一只追踪虫,借着擦汗的动作伸手一送。
虫子振翅无声,悄然飞向狐妖。
在一帮虔诚念经的信徒中,钟馗和阎王的交头接耳还是太过显眼。眼见狐妖谴责的目光冲这边扫来,钟馗连忙瞄了一眼狂热的赵大爷,迅速调整面部肌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其他信徒一样疯癫。阎王更是戏精上身,背经文背得摇头晃脑,格外起劲。
狐妖皱了皱眉,将注意力转回红球。
当红球的光芒达到顶峰时,追踪虫终于从无数信徒的缝隙间穿过,贴上了狐妖的衣角。
两个半小时后,冗长的法会结束。狐妖念了一段类似祝祷的词句,双手一合,悬浮的红球随即消失。信徒们仿佛被集体抽走了魂,神情恍惚,眼神空洞,拖着沉重的步伐各回各家。
阎王和钟馗与赵大爷寒暄几句后,借口有事,也匆匆离开了。
转过几条街巷,确认无人跟踪后,阎王抬手一挥,绿光闪过,两神的身影瞬间消失。
回到地府,阎王随手从廊柱阴影里揪出个正打瞌睡的小鬼,把另一只追踪虫拍在他怀里:“去吧,皮卡丘!给本王盯紧了,有动静随时来报!”
小鬼睡眼惺忪地捧着虫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阎王一个响指送出了大殿。
随后,他一把拉过另一个当值的鬼吏:“把咱地府的几位判官、牛头马面、黑白无常都请来!速度!”
不消半盏茶的功夫,众神陆续到齐。
阎王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录音文件,又把音量推到最大。
信徒们齐声诵读的经文从手机扬声器里涌了出来。
众神认真地听着这段古怪的经文,但把录音翻来覆去放了五遍,还是没谁能听出来这到底是念叨的啥。
“停停停!”白无常拍案而起,“这调子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阎王一个鲤鱼打挺坐直身子:“快说说!”
白无常一本正经地捋了捋长舌:“好像是……去年中元节团建,孟婆喝醉的时候哼的小曲儿?”
“噗——”阎王一口茶水喷了出来,“要不要现在去找孟婆对峙啊?”
马面笑出了声:“她要是知道自己随口哼的歌被当成邪教咒语,怕是要把整锅汤都扣你头上!”
魏征重重咳嗽一声:“肃静!”他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陆之道,“陆判官可有见解?”
阎王也伸长了脖子,目光灼灼地盯着陆之道。虽然这位判官十句话里有九句半都是废话,但论起博学多才,他绝对是地府第一。
然而,陆之道翻遍了记忆里的古籍秘录,也没找到与之匹配的语言体系。
最终,他蔫蔫地说:“不是妖族密语,不是人间方言,也不是上古遗音。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这不是我们本土的语言。”
魏征捋了捋胡须,沉思片刻:“若陆判官所料不差,此事已非寻常妖孽作乱、敛财害命那般简单。能独立构建咒文体系,抽取生人精气,背后所图,恐怕甚大,甚至可能牵涉到古神。”他对阎王一拱手,“此案已超出地府权责边界,请大人即刻上报,请天庭另遣神明,下界详查。”
阎王愣了一下:“啊?还要上报天庭?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为什么不能先……”
“大人!”魏征板着脸摆了摆手,“此事水深,知道得少点,对地府,乃至对维持阴阳平衡,都有好处。贸然深入,非但不能建功,反而会引火烧身,甚至召来不测之祸。”
阎王手中的朱砂笔滑落,在案几上滚了半圈,最终静止在一滩未干的墨渍旁。
他从小在天庭长大,虽然大部分时间都爱玩爱闹,上房揭瓦、逗弄仙鹤、偷吃贡品的事儿没少干,但该学的东西也没落下——至少每次太白金星抽查时,他都能把《天规》背得一字不差。
此刻他却觉得,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典籍里,或许藏着无数自己从未真正读懂的机锋。
《天庭志》中,工笔描绘的神权交接场景历历在目:伏羲执圭,女娲捧璧,将象征权柄的玉简郑重交给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画中每位神祗的面容都安详平和,当时,授课的太白金星还特意强调:“此乃三界典范,万世楷模。”
这些年来,从未听说两代神族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若真要说有什么异常,或许就是第一代神族退隐得太过彻底。上次蟠桃会,伏羲的座位一如往常地空着,女娲娘娘更是连补天庆典都只派了尊泥塑分身出席……
这件事决不能就此罢休。
虽然阎王在地府工作没多久,但凭着之前在天庭生活的经验,他深知,越是遮遮掩掩的东西,背后越有大事。
就在这时,负责看守追踪虫的小鬼匆匆赶来,跪地禀报:“大人,那狐妖去了一处废弃多年的学校,似乎准备和上级联系。”
阎王从椅子上弹起来:“崔珏,快,咱们去人间走一趟!”
崔珏早已习惯自家上司的想一出是一出,将判官笔别进腰带,又迅速检查了勾魂索——三百年前某次贸然行动导致恶鬼逃窜的教训,他可不想再领教一遍。
魏征急步上前,宽大的官服袖摆像一堵墙,拦住了阎王的去路:“大人三思!若真涉及……”
“魏判官啊,”阎王却一侧身躲开魏征的拦截,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正因为可能涉及上古神族,才更要去看看。本王最大的优点,就是好奇心特别重。”
崔珏已经整装完毕,闻言忍不住小声嘀咕:“这明明是缺点吧……”
“走啦走啦!”阎王一把拽住崔珏,“再晚就赶不上现场直播了!”
两神风风火火地冲出阎罗殿,沉重的殿门“砰”一声关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魏征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长叹一口气,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块龟甲——那是老阎王留给他的信物。
他低头看去,只见龟甲上“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