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迹坠毁之前》朝暮昭穆

9、黄雀 螳螂捕蝉，

　　蜜雪冰城店里。
　　夜穆云单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来往的行人：“他们刚刚是不是拿着手机？”
　　白皓云看着对面茶馆的门打开又合上，这才收回视线：“昆仑X90，看着不像是现买的。这就有意思了，莫非他们在地府也能用手机？”
　　夜穆云一挑眉：“想办法把这个技术‘学’过来？”
　　在古代，神灵的力量高不可攀。腾云驾雾、呼风唤雨的神通，让凡人们只能跪伏在庙宇之中，祈求神明的垂怜。
　　可随着现代社会的技术爆炸，远程通讯、日行千里，乃至上天入海，都不再是神仙的特权。时至今日，在某些方面，人类的生活水平早已超越了神明。
　　东方神界研发了能让凡间手机在幽冥之地使用的技术，而这个技术的价值远超想象。信息交流、经济互通、军事装备更新……一旦推广，三界将迎来前所未有的融合与变革。
　　白皓云微不可查地一点头。
　　为了那位殿下，这个技术，他们必须拿到手。
　　此时，订单的制作告一段落，几名店员趁老板不在，光明正大地聚在柜台后玩起了手机。
　　扎着高马尾的店员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同事，压低声音道：“你看那两个人，像不像电影里的特工？”
　　“嘘——”短发店员瞪了她一眼，“小声点，人家能听见。”
　　话虽这么说，她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对客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神情放松，姿态挺拔，像被窗户框起来的一幅画。
　　他们长得养眼，却不像是一般的大学生情侣。
　　年轻的情侣总喜欢打打闹闹，那腻歪劲儿比全糖奶茶还甜。可这两位没有黏糊的肢体接触，没有甜蜜的情话，连眼神交流都少得可怜。
　　不过……短发店员低下头时心想，一定是相处了很久的爱人，才会有那种浑然天成的默契。
　　夜穆云小口啜饮着杨枝甘露，仿佛在欣赏街景，目光却已经落在了某个更隐秘的维度。
　　【操控了他们附近的一个老太太。】她的声音直接在白皓云的脑海中响起。
　　白皓云心念一动，意识便顺着两人之间的精神纽带，精准地锚定在茶馆里那个满头银丝的老太太身上。
　　在特定条件下，他们可以共享感知，就像现在，夜穆云的意识暂时占据了老太太的身体，白皓云也能同步接收到她所听到的一切。
　　老太太原本正晒着太阳打盹，在迷糊间要去摸茶杯。她的手伸到一半，突兀地停在了半空，然后缓缓放了下来，重新搭在了膝盖上。
　　借着老太太不甚灵便的耳朵，两人把茶馆内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不久后，地府的调查者走出了茶馆，几个拐弯便消失在人群中。
　　夜穆云断开精神控制，将见底的奶茶杯丢进垃圾桶。白皓云起身先行几步，为她推开了玻璃门。
　　那个老太太一时有些没回过神来，在心里嘀咕：莫非自己已经老糊涂到这种地步了，连刚刚干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几个店员看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这才开始小声聊天：
　　“那两个人长得真好看……就是感觉不好惹。”
　　“怎么把人家说得跟街头混混一样？我倒是觉得，他们感情一定很好……”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感觉……”
　　“他们不是一般人？”
　　“你当演电影呢……”
　　店员们笑闹时，白皓云和夜穆云已经走进了茶馆的门。
　　夜穆云扫视了一圈屋里，在老板警惕的眼神压过来之前，侧头看向白皓云：“陆哥好像不在这儿啊。”
　　白皓云假意看了一眼手机：“看错地方了，不是这家。”
　　老板见两人只是在门口略站了站，很快便转身离开，也没追究什么。附近的人都知道这茶馆是圣舍教的专属地点，想来是两个年轻人走错了地方。
　　他低下头，接着收拾柜台，却没注意到，那个年轻女子离开前，手指轻轻一点，一粒微光便悄无声息地没入房梁。
　　晚上七点，所谓“圣舍教”要在此聚会，他们自然要窥探一二。
　　只不过，地府的调查者要混进去一探究竟，他们选择了更稳妥的方式——布设监控结界。
　　晚上七点，酒店套房内。
　　夜穆云坐在沙发上，一枚硬币在她身旁翻飞，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银色弧线。白皓云斜倚在床头，手中的匕首慢悠悠地绕着手指旋转。
　　两个人的视线都牢牢钉在电视屏幕上。
　　屏幕上显示的，是监控结界传来的实时画面。经过结界的过滤，众人的一举一动格外清晰，信徒们的吟诵也一字不落地传入他们耳中。
　　那两位地府的调查者，更是观察的重点。
　　当听到其中一神自称“本王”时，两人同时坐直了身子。
　　“阎王竟然亲自出动了。”夜穆云轻声说道，“这阎王看起来……”
　　“比想象中年轻？”白皓云歪着头打量屏幕里的神，“看来地府也在搞干部年轻化啊。”
　　夜穆云向后一靠：“阎王亲自出马，看来这事非同小可，咱们也有必要去打个招呼。”
　　说着，她一甩手中的硬币，刚好撞到白皓云的匕首。
　　白皓云接住那枚硬币，在掌心掂了掂：“那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多待几天了，这边的羊肉烩面我还没吃够呢。”他把硬币抛给正在整理行李的夜穆云，“看来那个包不用我花钱了？”
　　夜穆云接住硬币，从行李箱里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就知道吃。”她故意板起脸，回头瞪了白皓云一眼，“再说了，我的钱就不是你的钱吗？”
　　“上次我跟你打赌输了的时候，”白皓云耸耸肩，接过她递来的睡衣，“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夜穆云假装没听见，拿着洗漱包走进了卫生间。
　　白皓云换上睡衣，靠在床头，打开了平板：“啧，又得填表。”他一边抱怨一边飞快输入文字，“‘因当地特色美食调研需要’……这个理由怎么样？”
　　“我觉得说服不了锦城。”夜穆云正在刷牙，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白皓云好不容易出门“度假”，实在不想在家族系统里浪费时间，于是闭着眼一点，把表格交了上去。
　　夜穆云从卫生间里出来时，就看见床头柜上，自己的手机屏幕无声亮起。
　　她解锁一看，一个名为“五行缺德”的置顶微信群里，花锦城的信息正一条接一条地弹出：
　　【截图.jpg】
　　【白大族长，您这理由是不是太敷衍了点？】
　　【老刘刚才问我是不是系统出bug了】
　　夜穆云笑道：“锦城在群里告状呢，你快管管。”
　　白皓云拿起自己的手机，扫了眼群里的消息，按住语音键回道：【要你这个二当家是干什么的，不就是给我俩分忧的吗？这种小事，你看着处理就行。】
　　花锦城再次发来的消息明显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那我改个民俗文化考察？】
　　【随你，反正查这个表的不是我们】白皓云说完，把手机往旁边一放，躺倒在夜穆云身边。
　　夜穆云在爱人额角轻轻一弹，在群里找补了一句：【辛苦了，回头给你带特产】
　　花锦城沉默了片刻才发来消息：【我谢谢您二位】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怎么看都带着几分无奈。
　　白皓云没再管群里的消息。他不必看也知道，花锦城肯定是嘴上吐槽不停，手上已经在老老实实地修改表格。简亦繁看热闹不嫌事大，多半会见缝插针地嘲笑花锦城的家庭弟位，老好人叶知秋则会不动声色地给花锦城帮腔。
　　毕竟，他们五个还年轻，最大的叶知秋和简亦繁也不过二十三岁，都是爱玩闹的年纪。平日里，为了保持形象，大家得端着架子，只有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他们才能流露一点本性。
　　他翻身抱住夜穆云的腰，把脸埋进柔软的睡衣布料里：“明天先去老城区转一转。”
　　夜穆云笑着揉乱他的头发：“咱们在这儿待着的重点是吃吗？起来把结界设好再睡觉。”
　　白皓云不情不愿地坐起身，走到窗前。他伸手在玻璃上一点，一道黑色的灵力层层荡开，最终融入了窗外的夜色。
　　这结界既能保护房间不被入侵，又能检测方圆百里内的灵力波动。如果地府的调查者再次出现，结界就会立即示警。
　　男性血凤的声音在结界完成的瞬间响起：【双层嵌套结构，灵力波动控制在三丈以内，这结界布得倒是不错。】
　　白皓云打了个哈欠，关掉了床头灯：“你们盯着吧，我俩眯一会儿。”
　　男性血凤“切”了一声：【一有苦差事就丢给我们，也不说给点报酬，明天我要吃这边的羊肉！】
　　女性血凤永远更稳重一些：【放心睡吧。】
　　白皓云和夜穆云很快陷入浅眠，呼吸渐渐同步。
　　他们对血凤抱有绝对的信任，这份信任源于血脉，刻在灵魂。
　　从降生于世的那一刻起，这两位上古神灵便寄居在他们的精神空间之中。白皓云和夜穆云继承了神灵的姓名，也继承了他们的灵力，更背负着他们的命运。
　　还没过去两个小时，结界表面就泛起了红光。
　　【起来！】
　　男性血凤一嗓子叫醒了两人。
　　白皓云和夜穆云几乎同时睁眼，利落地翻身下床。
　　夜穆云一边换上半袖一边说：“结界反馈。”
　　无形的结界表面立即晕染出一幅动态景象：阎王和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尾随那只狐妖，在小巷子里上演了一出追踪大戏。
　　“真勤奋，这大半夜的，他们都不睡觉啊。”白皓云收拾妥当，打开了房间门。
　　夜穆云抽出房卡，身后的灯次第熄灭：“走吧，会会这位……爱岗敬业的阎王。”
　　与此同时，阎王和崔珏正循着追踪虫的指引，穿行在阴暗的小巷之中。
　　“这狐妖倒是会挑地方。”崔珏低声道，“废弃学校，阴气聚集，是个藏身的好去处。”
　　阎王挤了挤眼：“能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待得住的，肯定不是普通货色。”
　　狐妖推开学校的铁门，侧身闪了进去。
　　水泥地面早已被生命力顽强的杂草攻占，锈蚀的单双杠立在草丛中。远处，一栋老式的四层教学楼矗立在黑暗中，窗户大多破损，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闯入的不速之客。
　　狐妖显然对这里很熟悉，轻盈地在杂草中穿行，走进了教学楼。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最终停在一扇标着“教务处”的破旧木门前。
　　它回头张望一番，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阎王和崔珏对视一眼，放轻脚步挪到门边，屏息凝神，偷听着办公室里的动静。
　　不多一会儿，一个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成果如何？”
　　狐妖的声音带着几分谄媚：“回大人，这周又有几个新人入教，再加上有三四个人献出了生命，成果都在这里了，请大人过目。”
　　门缝里突然透出刺目的红光。
　　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错，好好干，事成后亏待不了你。”
　　之后，红光渐渐黯淡，似乎是红球被收了起来。
　　崔珏用眼神请示阎王：怎么办，要接着跟踪，还是现在冲进去？
　　眼看红光已经彻底消失，估计另一只妖马上就要离开，阎王当机立断，猛地一挥手，灵力喷涌而出，把木门炸开了一个洞。
　　狐妖还保持着弯腰行礼的姿势，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尾巴炸了毛，整只狐都僵在了原地。
　　崔珏右手一扬，锁链如灵蛇般缠绕而上，瞬间将狐妖捆成了粽子，还不忘在它嘴上缠了两圈，免得它乱叫唤。
　　“漂亮！”阎王吹了个俏皮的口哨，转头看向窗边那只膀大腰圆的妖怪，“这位兄台，要不要也来个同款……”
　　那妖怪脸色骤变，直接一个猛子扎向窗户。
　　“哎等等！本王还没说完——”
　　阎王话音未落，伴随着“哗啦”一声巨响，玻璃碎片在月光下四散飞溅。
　　“现在的妖怪都这么没礼貌的吗？”阎王撇撇嘴，一个箭步冲到窗前，在空中画出一道符咒。
　　这符咒画得跟小学生涂鸦似的，最后一笔还是个爱心，但效果意外的好。无形的结界像倒扣的透明大碗，瞬间罩住了整个学校。
　　那妖怪已经窜出了十几米远，结果一头撞到结界上，那声结结实实的闷响在教学楼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跑得掉吗你！”阎王从窗口一跃而下，落地时腰间长剑已经出鞘，还不忘举着剑摆了个pose，“本王的结界可是……”
　　“小心！”崔珏的提醒姗姗来迟。
　　妖怪的拳头带着腥风迎面砸来，阎王仓促举剑格挡，被震得连退三步：“哎哟我去！这哥们手劲儿挺大啊！”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崔啊，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先做个热身……”
　　崔珏展开生死簿，从窗口飘然而下：“专心应敌。”
　　两神配合还算默契，阎王上蹿下跳地吸引火力，晃得熊妖眼花缭乱，崔珏则游走在战圈侧面，暗中布下天罗地网。
　　就在崔珏准备收网的瞬间，妖怪似乎感知到了危机，暴喝一声：“找死！”
　　它的身躯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肌肉如吹气般膨胀，转眼就变成了一只足有三米高的巨熊。
　　“哇哦！大变活熊！”阎王眼睛一亮，“这魔术不错啊老铁！”
　　黑熊对阎王的废话充耳不闻，从怀里掏出那颗红球，撕下一大块，囫囵塞进了血盆大口。
　　霎时间，肉眼可见的灵力气浪直接将阎王掀了个跟头，周围的碎石断木一同被卷上了半空。
　　“咳咳……呸！”阎王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这玩意儿比士力架还来劲啊，怎么他吃一口就横扫饥饿做回自己了！”
　　崔珏在气浪袭来时已提前闪身后撤。他的目光锁定在黑熊爪中那明显小了一圈的球体，沉声道：“大人，必须夺走红球。”
　　“明白明白！”阎王在空中龙飞凤舞地画了道镇魔符，“看本王的花式捆妖术！”
　　崔珏悄无声息地绕到黑熊侧面，手中的锁链变成数十条黑色丝线，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射向黑熊手中的红球。
　　然而，黑熊的反应也快得惊人。就在丝线即将触及红球的刹那，它发出一声震天咆哮，硬生生将镇魔符的绿色光网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数十道丝线打在熊掌上，只留下一连串火花，而黑熊的熊掌已经朝着近在咫尺的崔珏狠狠拍来。
　　崔珏后撤几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掌，但那些丝线也无功而返，重新汇聚成一条锁链，落回他手中。
　　“哎呀差一点！”阎王懊恼地一跺脚，“崔啊，你这准头……是不是昨晚熬夜批公文手抖啊？”
　　崔珏淡定地理顺打结的锁链：“大人，你的符咒画歪了，镇魔符的第三笔应该往左偏15度。”
　　“有吗？我觉得挺对称的啊。”阎王歪头打量着自己的杰作，还用手比划着，“你看这个弧度多优美，这个转折多有张力……”
　　两神斗嘴的工夫，黑熊已经完成了第二次蓄力。它人立而起的身躯又膨胀了一圈，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他们，喉咙里发出不似活物的低沉轰鸣。
　　崔珏叹了口气，默默把生死簿翻到了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