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与黑曜石》失沿拾陨

9、P 鞋带系牢

　　付恙以前念过两年幼儿园，但他写的字多少有些惨不忍睹。

　　牧恒曜评价他的字——横七竖八，歪歪扭扭。

　　要上小学了，付恙的字依旧是老样子，毫无进步。

　　牧恒曜让他先试着临摹自己的字，并耐心教付恙如何把字写好看。日复一日，付恙的字开始变得端正起来，后面甚至有和牧恒曜齐平的趋势。不过两人的字还是能看出差别的，力度不同，笔锋各异，但要模仿对方字迹必定得心应手。

　　付恙一直都喜欢热闹，但凡闲下来看上去就像闷闷不乐，然后牧恒曜就会一次次乐此不疲地陪他玩，过家家、捉迷藏、游戏机等等全玩个遍，累了他们就会靠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为数不多会令付恙感到头疼的事，是牧恒曜辅导他写作业，他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

　　付恙单手撑下巴，歪头看书上的题。不要以为他有多专注，上下眼皮早已大战三百回合。

　　牧恒曜毫不费力抽走付恙手里虚握的铅笔，并用它敲了一下付恙的脑袋：“醒醒，就差最后两道。”

　　付恙努力睁开眼，和他打商量：“明天再写吧。”

　　牧恒曜语气坚定：“不可以，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付恙见这条路行不通，果断换法子：“可是哥哥，我现在真的好困，怎么办?”

　　牧恒曜看了他一会儿，盖上笔：“那行，今天就先这样吧。”

　　付恙笑着点头，下一秒人就钻进柔软的被窝，牧恒曜开始收拾文具回家。

　　如此春去秋来，周而复始，付恙读到三年级。

　　付恙背上书包，嘴里还咬着半截油条，牧恒曜已经站在门口等他。

　　这个礼拜付恙是在牧恒曜家住的。

　　“笔和本子都带了。”付恙主动汇报。

　　谁料牧恒曜视线向下一扫，就开始摇头：“马马虎虎，毛毛躁躁。”

　　牧恒曜蹲下身帮他把鞋带重新系上：“鞋带开了都不知道，下次记得系牢点。”

　　付恙咽下最后一口油条：“不是还有你吗？你才不会让我被邪恶的鞋带绊倒。”

　　牧恒曜佯装嫌弃，轻笑：“邪恶的鞋带，你动画片看多了吧。”

　　两人出门坐上司机的车，牧恒曜不提动画片还好，一提付恙就和他聊起昨天看得意犹未尽的两集动画，一张小嘴滔滔不绝。

　　牧恒曜笑着看他：“提个醒，看这两集的时候我就在你旁边。”

　　付恙叹气：“好吧。”

　　他遗憾叹气不足一分钟，牧恒曜就说：“算了，我有点不记得剧情，你继续帮我回顾吧。”

　　付恙就这么一路讲到学校，直到进校门不得不分开走，他的话音才戛然而止。

　　付恙语数并不偏科，他成绩向来不差，还常常能拿满分，最低也没下过九十。

　　他本以为学习没什么难的，直到接触新科目，他恨不得有两个自己。

　　英语就像一堵南墙，不撞，无法跨越，撞了，生疼。

　　付恙的英语成绩在及格线徘徊是常态，某个晌午，他蔫头耷脑地趴在桌子上问：“哥哥，为什么英语这么难呀？”

　　几乎英语次次满分的牧恒曜：“我不觉得。”

　　付恙：“……”

　　牧恒曜会帮付恙补英语，奈何付恙依旧学得尤为艰难，他看到成串的单词就没辙。

　　牧恒曜拍拍他的肩：“今晚先学到这，别为难自己。”

　　最后，一个学期下来，付恙的努力成果就是英语没有再不及格过。

　　刚放寒假，孙忆芳就说要带他们出国玩，孟祈之欣然同意。

　　他们去了好几个书上提到过的地方，吃好喝好玩好，但是国外有时差，两人不太适应，回到国内直接倒头就睡，那叫一个昏天黑地，第二天中午还是孙忆芳把他们从床上薅起来：“都睡大半天啦，今天得去外婆家，在那边住几天。”

　　付恙揉着朦胧睡眼，无精打采打哈欠：“好的，阿姨。”

　　到牧恒曜外婆家有三个多小时车程，牧恒曜带了一个黑色书包，看着沉甸甸的。付恙猜里面应该装了不少书，牧恒曜的好学程度简直令他叹为观止。

　　付恙先坐到后座，牧恒曜紧挨着他，把书包放到身侧关上车门。

　　付恙一个人讲话能讲半小时，这期间只需要牧恒曜偶尔回应，他就又能长篇大论地分享自己近来觉得有意思的事。

　　余光瞥到牧恒曜的书包，就好奇问了一嘴：“你带了很多书吗？”

　　“还好，就三本。”

　　“可是看起来不止。”

　　“里面还有其他东西。”

　　“哦，这样啊。”

　　牧恒曜突然问：“你怎么不继续问我带的什么书?”

　　付恙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以他对牧恒曜的了解，牧恒曜突然这么问准没憋什么好事。

　　付恙：“所以是什么书?”

　　“给你带的。”牧恒曜云淡风轻，“英语书。”

　　付恙盯着牧恒曜，满脸震惊，然后转过头去不搭理人，车内霎时安静下来。

　　片刻后，付恙听见旁边传来一声低笑，紧接着是书包拉链打开的声音，他强忍住好奇不回头，直到眼前递来一瓶他最爱喝的饮料。

　　牧恒曜嘴角笑意尚未淡去：“说那么久，应该渴了吧。”

　　付恙很有骨气地没接：“你就是故意的，嫌我吵。”

　　“没嫌你吵。”牧恒曜扒开书包向他展示，“我还带了很多你爱吃的零食。”

　　付恙匆匆一扫，全是熟悉的包装，但也看到了可恶的英语书。牧恒曜这人，打一棒子再给一颗甜枣，过分！

　　可一想到牧恒曜是为了自己好，付恙又生不起气来。

　　良久，他转头：“你都带了什么零食?”

　　待他吃饱喝足，就靠着牧恒曜的肩膀休息，牧恒曜用纸巾擦掉他嘴角不小心沾上的果酱，随后闭眼假寐。

　　牧恒曜外婆家在一个景色宜人的山庄，有泳池温泉。

　　牧恒曜外婆在小苑种了三棵桂花树和两棵梅花树，花儿清香弥漫四周。

　　小苑里还有个树藤秋千，付恙坐在上面看星星，牧恒曜就在旁边的木椅静静陪他，和他一样，找天上最亮最闪的星星。

　　牧恒曜知道，付恙想他的爸爸。

　　星空寄托付恙的想念，他可以独自在那里看上很久，即使这时候他已经知晓，天上没有一颗星星是他故去的亲人。

　　知道何为死亡那一刻，也是一种成长。直面死亡理解死亡，想必是穷尽毕生也无法真正领悟与释怀的。

　　牧恒曜从满天繁星里收回视线，侧目看向付恙，直到付恙也转过头。

　　目光碰撞，星影碎，他们唇角扬起弧度，一般无二。

　　在牧恒曜外婆家前三天，骑马、游泳、泡温泉、射击他们全来了一遍，付恙真正和英语书见面，是第四个晚上。

　　秉持多少得学点原则，牧恒曜让付恙写了二十道练习并默写十五个单词，付恙完成任务后，如释重负。

　　牧恒曜带他去二楼放松，二楼有个乐器房，是孙忆芳小时候学音乐的地方，至今仍然保持原样。当时牧恒曜外婆专门为孙忆芳请来了音乐界极具声望威名的孟老师，也就是付恙的外婆，教孙忆芳钢琴和尤克里里。后来孙忆芳把会的两个乐器又教给自己的儿子牧恒曜。

　　付恙和牧恒曜用尤克里里合奏了一首曲子，又叫牧恒曜弹了一首欢快的钢琴曲给自己听。

　　次日付恙带着滑板去三里外的滑板场，牧恒曜没去，他在陪外公下象棋。

　　付恙爱好广泛，滑滑板是前两年学的。

　　滑板场来的人不算多，加上付恙就七八个。

　　付恙穿着红色卫衣，下搭黑色运动裤，头上戴了顶白色软顶鸭舌帽，他不论内外压弯还是荡板翻板，每个动作都流畅自然，滑得游刃有余。

　　对面有个穿黑色衣服的男生也轻松滑出一段距离，他在付恙的另一边。其实前晚来滑板场，这个男生也在，付恙记得他。

　　付恙继续滑了半小时，就带上滑板回去了。

　　牧恒曜陪外公下完象棋，又和外婆学泡茶，付恙进屋放好滑板，也跟牧恒曜一起学。

　　付恙乐于动手，就像房间里摆着很多他独立完成的复杂手工制作，只要是他感兴趣的，他就会去尝试与挑战。

　　人一旦认真专注去做某件事，就会发觉时间过得飞快。

　　付恙刚学会泡茶，远处红霞已吞了半边天，几人起身去吃晚饭。

　　在外婆家最后一天，付恙牧恒曜都没有出去玩，而是在家里陪外公外婆聊天，或者同他们一起出去散步。

　　返程回家前，付恙收拾好东西，还特意检查了自己的鞋带，再三用力扯紧确保短期之内不会散开。

　　牧恒曜见他动作，没忍住笑：“付恙，不至于，开了再系就行。”

　　付恙轻推他后背，两人往门外走：“相信我，这次非常牢。”

　　回到家里，付恙开始赶剩下的寒假作业，牧恒曜也过来住了。两家离得近，他们经常住在对方家，房间里很多东西不知不觉中从一套变成两套。

　　两个男孩早已习惯生活中有彼此的存在，亲密无间的关系，很早就有了端倪。

　　付恙和牧恒曜在同一张桌子上写题，分坐于左右两侧。

　　房间里不时响起翻页声以及牧恒曜提醒付恙坐姿的讲话声。

　　付恙写完趴在桌子上看牧恒曜，牧恒曜抬手挡住他的视线：“不许看我。”

　　“为什么？”

　　“你影响我写作业。”牧恒曜随口回。

　　付恙毫不犹豫拆穿他：“你不是也快写完了吗？”付恙嘴角微微上扬，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盯人时炯炯有神。

　　牧恒曜看了他一眼，不反驳即默认。

　　付恙写得有点困，抬眼确认牧恒曜确实没有开口的打算，这才闭上眼睛。

　　桌上柔和的白色灯光照在付恙脸上，牧恒曜发现他的睫毛有点长。

　　付恙左眼尾还有颗淡灰色的小痣，牧恒曜很早就留意到了。他抬手揉揉付恙的头发，随后移开视线继续检查自己的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