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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二次余温 ...

  •   厨房里飘出咖啡的香气,混合着院子里新生泥土的湿润气息。晏寂冥站在料理台前,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手背上切出细长的光斑。江疏鹤还在楼上,能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和衣柜滑门开合的声响——他在挑选今天要穿的衣服,一个持续了多年却始终乐在其中的习惯性仪式。
      今天是周一,医院有例行晨会,基金会下午要审核新一批申请者的材料。生活像上了发条般规律运转,但晏寂冥知道,这份规律来之不易。七年前的他无法想象这样的早晨:两个人在同一屋檐下醒来,分享同一个咖啡壶,出门前往同一栋建筑。那时他以为人生注定独行,像一颗偏离轨道的星。
      “在想什么?”江疏鹤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晏寂冥转身,看着他走下来。浅灰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领口敞着——江疏鹤总说手术室的刷手服已经够束缚了,日常着装要尽可能自由。他头发还有些湿,显然是刚冲过澡。
      “想晨会的内容。”晏寂冥递过咖啡杯,撒了个无关紧要的谎。有些念头太柔软,不适合在周一的早晨完全摊开。
      江疏鹤接过杯子,深深闻了闻咖啡香,然后抬眼看他:“你每次说谎时,右手指尖会无意识地摩挲杯壁。”
      晏寂冥低头,果然看见自己的手指正沿着陶瓷杯沿画圈。他失笑:“法医级的观察力。”
      “只针对你。”江疏鹤抿了口咖啡,走向窗边。院子里那棵小枫树又抽出了几片新叶,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基金会申请者里有个孩子,背景材料让我想起……”
      他没有说完,但晏寂冥知道那未完的话语指向何处。总有那么些瞬间,那些年轻的面孔会精准地触碰到记忆深处相似的形状——不是具体的创伤,而是那种眼神:混合着防备、渴望和尚未熄灭的火种。
      “下午我们一起看材料。”晏寂冥说,收拾起两人的公文包,“现在该出发了。”
      医院的晨会通常严肃高效,但今天有些不同。院长宣布了一个新项目:与社区心理健康中心合作,为有复杂创伤史的患者提供一体化医疗服务。心外科和心理医学科被指定为首批试点科室。
      散会后,江疏鹤在走廊里叫住晏寂冥:“这个项目……”
      “很适合我们。”晏寂冥接上他的话,“不仅是专业上。”
      两人并肩走向心脏外科病区,白大褂的下摆在步伐间轻轻摆动。护士站的白板上写满了今日的手术安排和注意事项,其中“晏/江”的标记出现了三次——他们今天有三台需要合作的手术。
      第一台是二次瓣膜置换,患者六十七岁,有长达四十年的风湿性心脏病史。更复杂的是,老人同时被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源于早年的战争经历。麻醉准备室里,江疏鹤正轻声与老人交谈。
      “我们会一直陪着你,”江疏鹤的声音平稳温和,“你可以随时告诉我们任何不适。”
      老人紧握着他的手,指节发白:“我害怕……不是怕死,是怕那种感觉。醒来时不知道自己在哪,就像……”
      “就像从前那样,”晏寂冥接话,戴上手套,“这次不会。我保证,你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会是江医生,或者我。你会知道自己在哪,知道手术成功了,知道你在安全的地方。”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点了点头。
      手术过程顺利但漫长。病变的瓣膜钙化严重,像风化的岩石,清除时需要极致的耐心。晏寂冥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巡回护士为他擦拭。江疏鹤则密切监控着各项生命体征,调整麻醉深度,确保老人不会在无意识中滑入创伤记忆的深渊。
      四个小时后,当人工瓣膜在心脏中开始规律开合,监护仪上显示出完美的血流动力学数据时,手术室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他撑过来了。”江疏鹤轻声说,透过无菌巾与晏寂冥对视。
      晏寂冥点头,完成最后的止血。他的手指在心脏表面停留了一瞬,感受着那平稳有力的搏动——一个生命,又一次被留在了此岸。
      下午两点,他们在办公室匆匆解决了午餐,便开始审阅基金会的新申请材料。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林小雨送来的资料很详尽,分门别类,甚至还附上了初步评估建议。晏寂冥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看到名字时手指顿住了。
      “是他。”江疏鹤探身过来,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周明,那个他们曾经救治过的心脏外伤少年。
      申请材料里,周明详细描述了自己康复后的心路历程。他写道:“在医院的那些日子里,我看到了痛苦,但也看到了治愈。晏医生和江医生让我明白,创伤可以成为力量的源泉。我想像他们一样,帮助那些像我一样曾经害怕自己心跳声的人。”
      随信附上的还有周明过去一年的成绩单——全优,以及他在社区医院做志愿者的证明。照片上的少年长高了不少,笑容腼腆但眼神坚定。
      “他才十六岁,”江疏鹤轻触照片边缘,“但已经比很多成年人更清楚自己要什么。”
      晏寂冥翻到下一页,是周明的心脏复查报告。超声心动图显示,当年的修复手术效果良好,心室功能完全正常。“这颗心脏,”他低声说,“曾经破碎过,现在却支撑着他追逐梦想。”
      “就像我们。”江疏鹤合上文件夹,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医院广播。晏寂冥继续阅读其他申请者的故事:有在福利院长大却立志学医的少女,有照顾患病家人多年后决定从医的年轻照顾者,有自身经历心理创伤后想成为精神科医生的男孩……每个故事都不同,但又如此相似——都在破碎处寻找完整,在黑暗中寻找光亮。
      “我们应该扩大导师项目,”晏寂冥忽然开口,“不只是经济支持,还要让每个孩子都有一位指导医生,从入学到实习。”
      江疏鹤睁开眼:“像我们当年希望拥有的那样。”
      “比那更好。”晏寂冥的指尖划过纸页,“一个完整的支持系统:经济、学业、心理、职业规划。我们要建造的不仅是一条出路,而是一个网络,一个能让更多人站稳的根基。”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两人同时看向窗外,然后对视——又有生命需要他们去争取。
      “晚上的手术几点?”江疏鹤问,已经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
      “七点,主动脉夹层。”晏寂冥看了眼手表,“我们还有三小时。来得及去一趟康复科。”
      康复科在住院大楼的三层,阳光充沛。他们去看了早上手术的老人,他已经清醒,正由康复师协助进行呼吸训练。看到他们进来,老人艰难地露出笑容。
      “你们……真的在。”他的声音还很虚弱,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我们答应过的。”江疏鹤检查了监护数据,满意地点点头,“恢复得很好。”
      晏寂冥查看了伤口敷料和引流管情况,调整了镇痛泵的参数。“疼痛评分?”
      “二到三,”老人回答,“可以忍受。比……比记忆里的好多了。”
      离开病房时,康复师跟出来:“他对你们特别信任。之前对任何医疗操作都有强烈的应激反应,但今天很配合。”
      “信任需要时间建立,”晏寂冥说,“也需要被证明是值得的。”
      走廊尽头,周明的母亲等在那里。她看上去比几个月前轻松了许多,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盒。
      “医生们,”她迎上来,“小明让我一定要把这个交给你们。是他和爸爸一起做的,说是……谢礼。”
      保温盒里是自制的小点心,形状不太规则但看得出很用心。附带的卡片上,周明工整地写着:“谢谢你们给我第二次心跳,也给了我勇气去想象未来。”
      江疏鹤接过保温盒,指尖摩挲着卡片边缘。“他最近怎么样?”
      “开始心理咨询了,”母亲的眼睛湿润但明亮,“慢慢在谈那些……一直不敢谈的事。他说,如果晏医生和江医生能走过那么长的路,他也能走过自己的这一小段。”
      夕阳西下时,两人回到办公室。保温盒被打开,点心的甜香弥漫在空气里。他们坐在窗边的小圆桌前,分享这简单的馈赠。
      “有时候我在想,”晏寂冥拿起一块点心,端详着它歪斜但真诚的形状,“我们救治的那些人,他们也以某种方式救治了我们。”
      江疏鹤点头,看向窗外逐渐染上橙红的天际。“每一颗被修复的心脏,都在修复我们对这个世界的信任。”
      晚七点,手术室再次亮起无影灯。主动脉夹层是个凶险的疾病,血管壁像被撕裂的布帛,血液在错误的层次奔涌,随时可能决堤。患者四十三岁,是位建筑工程师,发病时正在工地上。
      “血压控制住了,”江疏鹤报告,“但夹层范围很广,从升主动脉延伸到腹主动脉。”
      晏寂冥的手已经探入胸腔,在跳动的心脏上方,那条最大的血管正在濒临崩溃。“准备深低温停循环。”
      这是心脏外科中最极致的操作之一——将体温降至18摄氏度,停止全身血液循环,在无血的视野中修复血管。时间必须精确到分钟,每延长一秒,脑损伤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手术室里的空气紧绷如弦。体外循环机发出低沉的运转声,体温监测仪上的数字稳定下降:34度、30度、26度……晏寂冥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野,手指在薄如蝉翼的血管壁上操作,缝合人工血管替换病变的部分。
      江疏鹤监控着生命体征的每一个细微变化,调整麻醉药物,保护大脑和各个器官。他们的配合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一个轻微的点头,就足以传达所有必要的信息。
      停循环的时间被控制在二十三分钟——接近极限,但手术需要这样的精确与勇气。当血流重新建立,体温开始回升,那颗心脏在短暂的停顿后重新开始跳动时,手术室里响起几乎察觉不到的呼气声。
      “他撑过来了。”晏寂冥说,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沙哑。
      江疏鹤摘下口罩,露出被汗水浸湿的脸。“又一次。”
      凌晨一点,他们才离开医院。城市已经沉睡,街道空旷安静。车里,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任由疲惫在沉默中流动。红灯前,晏寂冥的手越过换挡杆,握住江疏鹤的手。掌心相贴,温度交融,那是比任何语言都实在的确认——我们还在这里,我们还在一起。
      回家后,他们没有立即休息。江疏鹤煮了一壶花草茶,两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银白一片。
      “我在想那个主动脉夹层的患者,”晏寂冥捧着温热的茶杯,“他醒来后,会如何理解这段经历。”
      “也许像我们当年一样,”江疏鹤靠在他肩上,“首先感到的是困惑,然后是恐惧,最后……如果幸运的话,是感激。感激生命被延长,感激有人为他的心跳战斗。”
      “我们当年幸运吗?”
      江疏鹤想了想:“我们创造了幸运。从破碎的碎片中,一片片捡起来,重新拼凑。那不只是幸运,那是选择。”
      院子里传来夜鸟的啼鸣,清脆而孤独。晏寂冥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梳理江疏鹤的头发。“写书的事,我想开始了。就从今天的手术开始写——如何在濒临破裂的边缘,重建一条生命的通路。”
      “不只是物理的通路,”江疏鹤闭着眼,声音渐低,“还有心理的,情感的……所有那些看不见但至关重要的连接。”
      他们就这样依偎着,直到茶凉了,月光移动了位置。最后是晏寂冥先站起来,伸手拉起江疏鹤。“睡觉吧,明天还有三台手术。”
      卧室里,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窄窄的月光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两人的枕间。躺下时,江疏鹤忽然轻声说:“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听到你的心跳声,会觉得……这世上最安全的距离,就是这几厘米。”
      晏寂冥转身面对他,在昏暗的光线里描摹他的轮廓。“我的心脏为你跳过最紊乱的节律,也为你保持过最稳定的节奏。它认识你,比认识我自己更早。”
      呼吸逐渐同步,在寂静的房间里,两种心跳声渐渐合为一体——不完全一致,但和谐地交织,像两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窗外,城市在睡梦中轻轻呼吸,而在这间卧室里,两个曾经以为会永远孤独的人,正安然地共享着同一个夜晚。
      明天太阳升起时,又会有新的生命等待他们去争取,新的伤痕等待他们去修复,新的故事等待他们去见证。但此刻,在这短暂的休憩中,只有心跳声在诉说一切无需言说的真相:有些愈合需要一生,而有些相遇,让这一生值得被治愈。
      因为他们不仅修复了心脏,更重建了信任的桥梁——对他人,对世界,最终,对自己。每一次手术都是一次承诺,每一个康复的生命都是一次证明:破碎可以完整,黑暗可以照亮,孤独可以终结。
      而爱,是这一切的起点与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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