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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次心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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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在城市的轮廓线上切开一道浅金色的裂缝时,晏寂冥已经站在手术室的刷手池前。水流冰冷而急促,冲刷过手背蜿蜒的淡色疤痕——那是多年前一次紧急开胸手术中,被碎裂的肋骨边缘划伤留下的。镜子里的人影面色平静,眼底有着长年睡眠不足积累的暗影,但目光依然锐利。
江疏鹤推门进来,同样沉默地站到相邻的水池前。他们的目光在镜中短暂交汇,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确认彼此的存在,如同确认一件必要的手术器械已经就位。刷手的动作同步且机械,指甲缝、指关节、手腕向上十厘米,每个区域刷洗三十次,耗时六分钟。时间精确如心跳。
今天的第一台手术是二次开胸冠状动脉搭桥。患者五十四岁,三年前做过一次,现在血管再次堵塞。更麻烦的是合并有严重的胸骨骨髓炎,胸骨愈合不良,这意味着开胸过程会异常艰难。
“麻醉准备好了?”晏寂冥戴上无菌手套,手指张开,让橡胶紧贴每一寸皮肤。
江疏鹤正在连接监护仪线路,闻言只点了点头。他已经完成气管插管,此刻正调整着呼吸机参数。患者胸腔起伏的节奏在他手中被精确控制,像驯服一头难以捉摸的野兽。
手术刀划开旧疤痕时发出特有的沉闷声响。皮下组织、肌肉层、胸骨——果然,胸骨愈合处脆弱不堪,骨锯的震动都可能引起碎裂。晏寂冥改用骨凿和锤子,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骨屑随着敲击溅起,巡回护士及时吸除。
“血压下降。”江疏鹤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波动。
“输液加速,准备去甲肾上腺素。”晏寂冥头也没抬,手指已经探入纵隔,轻柔地分离着心脏与大血管之间的粘连组织。那些组织因为炎症而变得脆弱,稍用力就会撕裂。
胸腔完全打开时,手术室里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颗心脏——它被厚厚的纤维组织包裹,像被困在茧中的生物。冠状动脉几乎完全钙化,像老树盘结的根。
“比CT显示的更糟。”第一助手低声说。
晏寂冥没有回应,只是伸出手:“血管钳。”
手术进行了五个小时。当最后一根桥血管被吻合完毕,开放血流,那颗被“松绑”的心脏开始以更饱满的力度搏动时,晏寂冥才允许自己稍微放松肩膀的肌肉。汗水已经浸湿了手术衣的背部。
“尿量如何?”他问。
“满意。”江疏鹤回答,正在调整镇静药物的剂量,“体温回升正常。”
患者被送往ICU后,两人在医生休息室各自占据沙发一角。晏寂冥闭目养神,江疏鹤翻阅着下午手术的病例资料。咖啡机在旁边发出沉闷的研磨声,屋里弥漫着廉价咖啡粉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周明下午三点来复查。”江疏鹤忽然说,眼睛没有离开资料。
“记得。给他预约了运动负荷试验。”
短暂的沉默。窗外的云层堆积起来,遮住了上午的阳光。
“他的心理咨询师昨天联系了我,”江疏鹤翻过一页,“进展不错,但夜间恐惧依然存在。”
晏寂冥睁开眼睛,看向天花板上一处细小的裂缝。“心脏外伤后的PTSD,常见的。他需要时间。”
“也需要看到榜样。”江疏鹤合上文件夹,终于看向他,“他问能不能偶尔来医院做志愿者。我说需要讨论。”
“十六岁太年轻,看到的东西可能超出他的承受范围。”
“他已经在急救车里见过自己胸口的血了,晏寂冥。”
四目相对,空气中有什么东西紧绷了一瞬,然后缓缓放松。晏寂冥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花园里,几个康复期的患者正在治疗师陪同下缓慢行走,像初学步的孩童。
“让他来,但只能在门诊,不进病房。”他说,背影挺拔而疏离,“每周不超过两小时,必须有心理医生随访。”
“好。”
午后两点,门诊部的心脏专科诊室。周明坐在检查床上,略显紧张地握着自己的手腕——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仿佛在确认脉搏的存在。
晏寂冥看着最新的超声心动图图像,心脏各个切面在屏幕上规律地跳动。“恢复得很好,”他指着屏幕,“这里,当初的修补部位,组织愈合平整。射血分数65%,完全正常。”
周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
“但身体恢复只是第一部分,”江疏鹤接过话,语气平静直接,“心理上的疤痕需要更长的时间。你还在做噩梦吗?”
少年犹豫了一下,点头:“每周两三次。梦到冰面,梦到……透不过气的感觉。”
“正常。”晏寂冥关掉超声机,转向他,“那些记忆不会完全消失,但你可以学会与它们共存。就像骨折愈合后,天气变化时可能还会酸痛,但它不会妨碍你行走。”
“江医生说我可以来医院做志愿者。”周明试探性地问,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可以。”晏寂冥抽出一张排班表,“每周三下午,门诊导诊台。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任何不适立即停止;第二,定期和心理医生讨论你的感受。”
少年接过排班表,手指微微颤抖,但眼神亮了起来。“谢谢。”
“不用谢,”江疏鹤已经在填写下一次复查的单据,“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周明离开后,诊室里恢复了安静。晏寂冥整理着检查器械,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江疏鹤站在电脑前录入病历,键盘敲击声规律而单调。
“他会没事的。”晏寂冥忽然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大概率会,”江疏鹤没有回头,“但不一定。没有人能保证。”
这就是医学的真相——你可以付出全部的专业与努力,但结局总有不确定性。他们早就接受了这一点,就像接受手术刀会割破手套,接受凌晨三点被电话叫醒,接受有些生命无论如何也留不住。
下午四点,第二台手术:感染性心内膜炎并发脑栓塞。患者三十二岁,静脉药物使用者,二尖瓣上长满赘生物,像一片腐败的珊瑚。更棘手的是,他已经发生过两次脑梗,右侧肢体偏瘫。
手术知情同意谈话时,患者的母亲——一个头发花白、手指因常年劳作而扭曲变形的女人——签字的笔迹歪斜无力。“医生,求你们……他才三十二岁……”
“我们会尽力。”晏寂冥的回答克制而准确,没有多余的安慰,“但需要您了解风险:术中可能再次发生脑梗,也可能无法完全清除感染。”
女人捂着脸点头,眼泪从指缝渗出。
手术室里,那颗心脏暴露在无影灯下时,情况比影像学显示的更糟。赘生物已经侵蚀了瓣环,二尖瓣几乎完全被破坏。晏寂冥用刮匙小心翼翼地清除那些脆弱的感染组织,碎片必须被完全吸除,任何一点残留都可能导致复发。
“体温升高到38.5度。”江疏鹤报告,“感染还在活动期。”
“加强抗生素,冰毯降温。”晏寂冥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术野,手指的每个动作都精确到毫米。清除、冲洗、测量瓣环尺寸、选择合适的人工瓣膜、缝合——每个步骤都像在雷区行走,任何失误都可能是致命的。
人工瓣膜就位后,测试它的开合功能时,晏寂冥忽然停住了动作。
“怎么了?”第一助手紧张地问。
“这里有处微小穿孔,”晏寂冥的声音依然平稳,“需要加缝一针。”
针尖穿过薄如纸的组织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一针,再一针,穿孔被完美闭合。开放主动脉阻断钳,心脏重新得到血液灌注,人工瓣膜开始工作——开合有力,没有反流。
手术结束已是晚上八点。两人在更衣室脱下手术衣时,都显出了疲态。江疏鹤的肩膀线条僵硬,晏寂冥按了按自己的后颈,那里因为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而酸痛不已。
“那个三十二岁的,”江疏鹤拉开自己的储物柜,“如果三年前就诊,结局可能会不同。”
“如果。”晏寂冥重复这个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医学里最无用的词。”
他们一前一后走向停车场,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医院大楼的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孤独的岛屿。上车后,江疏鹤没有立即发动引擎,而是看着窗外ICU楼层的灯光——那里有他们今天送进去的两个生命,正在生死线上徘徊。
“回家吧。”晏寂冥系好安全带,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车驶入夜色。城市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霓虹灯下缓慢呼吸。红灯前,江疏鹤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那是手术中计时的习惯性动作。晏寂冥看着窗外流动的光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坐在某辆车的副驾驶座,前往一个未知的地方——那时他不知道目的地,也不知道同行者会是谁。
“基金会的那本书,”江疏鹤在绿灯亮起时开口,“我想从并发症开始写。”
晏寂冥转过头:“为什么?”
“因为人们总想听成功的案例,但医学的真实是由无数并发症构成的。出血、感染、栓塞、器官衰竭……每个医生都在与这些可能性共处。真正的专业不是避免所有并发症,而是在它们发生时知道如何应对。”
“就像生活。”晏寂冥说,语气平淡。
“就像生活。”江疏鹤重复,转动方向盘,车拐进他们居住的街道。
家里一片寂静。两人各自洗漱,换上家居服,在厨房简单准备了晚餐——沙拉、烤鸡胸肉、全麦面包。吃饭时几乎不说话,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这沉默并不压抑,而是一种共处多年后形成的自然状态——不需要用言语填满每个空隙。
收拾完厨房,晏寂冥去了书房。桌面上摊开着基金会新项目的策划书,还有几篇需要审阅的医学论文。他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圈出一小块工作区域。
江疏鹤在客厅,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正在撰写的关于创伤患者围手术期心理管理的论文。数据、图表、参考文献——这些客观的东西构成了一道屏障,将那些过于私人的情感隔离在专业领域之外。
十一点,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江疏鹤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水。“你需要休息。”
“还有一点看完。”晏寂冥没有抬头。
江疏鹤把水杯放在桌角,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晏寂冥侧脸在灯光下的轮廓——下颌线紧绷,眉头微蹙,那是全神贯注时的表情。很多年前,在医学院图书馆,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表情,那时他就知道,这个人会把自己逼到极限。
“那个主动脉夹层的患者,”晏寂冥忽然说,眼睛依然盯着文件,“今天下午醒了。右侧肢体肌力恢复到三级。”
“嗯,ICU告诉我了。”江疏鹤顿了顿,“他的妻子在谈话室等了一整天。我让她进去看了五分钟。”
“五分钟不够。”
“医学伦理委员会规定的探视时间。”
晏寂冥终于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那里面没有柔软的情绪,只有一种深刻的理解——他们都明白规则的必要性,也都明白规则的冷酷。
“下周的心理-心血管联合门诊,”江疏鹤换了个话题,“排了八个病人。每个预约时间是四十分钟,但实际可能需要更长。”
“那就延长。这种门诊不能赶时间。”
简短的对话,信息的交换,决策的确认。然后江疏鹤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书房里重新恢复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凌晨一点,晏寂冥关上书房的灯。客厅里,江疏鹤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论文的参考文献列表。晏寂冥走过去,轻轻合上电脑,从卧室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动作惊醒了江疏鹤。他睁开眼睛,眼神有几秒钟的茫然,然后迅速恢复清明。“几点了?”
“一点十分。”晏寂冥直起身,“去床上睡。”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卧室,各自躺下。黑暗中,呼吸声渐渐同步。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天花板,光影流转,如同生命迹象监测仪上的波形。
“晏寂冥。”江疏鹤在黑暗中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中的一个先倒下。”
“那就倒下。”晏寂冥的声音平稳如常,“另一个会继续工作。这是约定。”
短暂的沉默,然后江疏鹤很轻地笑了一声——不是愉悦的笑,而是确认某种事实时的声音。“是啊,约定。”
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没有甜言蜜语,没有过度慰藉,只有对现实的共同认知和基于此的行动准则。爱在这里不是浪漫的抒情,而是一种更深刻的东西——在了解彼此所有弱点、所有伤痕、所有冷酷之后,依然选择并肩站立的选择。
睡眠逐渐降临,像缓慢升起的潮水。在意识边缘,晏寂冥想起明天的手术安排:一台复杂的先天性心脏病矫正术,患者是个七岁的孩子。他会需要全神贯注,需要精确到毫米的操作,需要冷静判断每一个突发状况。
而江疏鹤会在麻醉机后,确保那个孩子在整个过程中不会感到痛苦,不会留下心理创伤。他们会各自完成自己的工作,像精密仪器中的两个齿轮,无需言语就能完美咬合。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他们的专业,他们存在的意义。不温柔,不浪漫,但真实得如同心跳本身——有时规律,有时紊乱,但始终持续,直到最后的停歇。
而在此之前,他们会继续站在手术台两侧,继续修复那些破碎的心,继续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性,继续在脆弱中建立坚固。因为这是他们的选择,他们的道路,他们给予彼此和这个世界的、沉默的誓言。
窗外,城市彻底沉入睡眠。只有医院的方向,依然有灯火通明,那里有人彻夜未眠,守护着那些微弱但顽强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