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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年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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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第一场雪的痕迹尚未完全消融,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气味里已经混入了早春若有似无的湿润气息。晏寂冥刚结束一台复杂的心脏搭桥手术,正靠在休息室的窗边小憩。窗外那棵老槐树抽出了细嫩的绿芽。
江疏鹤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夹。“基金会的新提案,”他将其中一份递过去,顺势站到晏寂冥身边,肩膀轻轻相触,“心理韧性训练营,针对医学生的。”
晏寂冥翻开文件,指尖划过那些精心设计的课程模块。“你熬了几个晚上?”
“三个。”江疏鹤坦白,侧头看他,“但值得。我们当年如果有这样的课程……”
话音未落,护士站的广播响起:“晏医生,江医生,请速至急诊三室。”
急诊室里躺着的是一位消防员,浓烟吸入导致急性呼吸窘迫,更棘手的是在救援中受到撞击,疑似心包挫伤。江疏鹤迅速指挥插管,晏寂冥的手已经按上患者胸口,隔着皮肤感知心脏的搏动。
“心率140,血压80/50,”江疏鹤盯着监护仪,“心音遥远。”
两人目光一瞬交汇——心包填塞。晏寂冥的手稳如磐石:“准备心包穿刺。”
穿刺针进入的瞬间,暗红色的血液涌出导管,监护仪上急剧下降的血压线开始缓慢回升。江疏鹤轻轻吐出一口气,调整着呼吸机参数。消防员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醒了。”晏寂冥的声音低沉。
江疏鹤俯身,手指轻触患者手腕:“你在医院,安全了。我们正在帮你。”
消防员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但眼神里的感激清晰可见。那一刻,急诊室的空气似乎柔软了几分。窗外,春雨悄然而至,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
晚上八点,两人终于回到办公室。桌上有护士留的便当,已经凉了。江疏鹤用微波炉加热,晏寂冥则站在白板前,用马克笔勾勒着什么。
“在想什么?”江疏鹤递过饭盒。
“创伤后的应激反应,”晏寂冥接过,却没吃,笔尖停在一个圆环上,“身体记住了伤害,即使伤口愈合。”
江疏鹤走过去,并肩站在白板前。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倒映着室内温暖的灯光。“就像我们,”他轻声说,“身体记得那些旧伤,但也记得每一次被治愈的瞬间。”
晏寂冥转过头看他,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柔和。“你记得的是什么?”
“第一次手术后,你在我病床边睡着了,”江疏鹤微笑,“手还握着我的手。那时候我想,原来安全是这样的感觉。”
“我记得你第一次笑,”晏寂冥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江疏鹤的唇角,“在复健室,你终于能自己走三步,然后笑着倒进我怀里。那个笑容,比任何止痛药都管用。”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雨声淅沥。远处传来城市夜间的微弱车流声,如同背景里的心跳。
几周后的周六清晨,基金会训练营的第一期课程在市郊一个安静的疗养院开始。来的学生比预想的多了三分之一,有些甚至是从邻市赶来的。林小雨和陈子轩作为助教,正在分发资料。
晏寂冥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有的紧张,有的期待,有的眼中还带着未消的防备——太熟悉了,那种神情。
江疏鹤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肩。“看到我们年轻时的影子了?”
“比我们那时候勇敢,”晏寂冥说,“至少他们来了。”
第一堂课由江疏鹤主讲,主题是“创伤的身体记忆”。他没用幻灯片,而是让学生们围坐一圈,分享一件小时候受伤但被治愈的事。起初有些拘谨,渐渐地,声音多了起来。
一个学生说起五岁时摔破膝盖,父亲背他去医院缝针。“我哭得撕心裂肺,但爸爸一路哼着歌,那个调子我现在还记得。”
另一个学生提起第一次手术前的恐惧,麻醉医生握着他的手说:“我会一直在这里。”
轮到晏寂冥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十七岁那年冬天,我发高烧,以为自己会死在一个没暖气的屋子里。邻居奶奶发现了我,用雪给我擦身体降温,一遍遍说‘孩子,撑住’。她手掌的温度,我这辈子都记得。”
江疏鹤在圈子的另一头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要把这一刻永远封存。
课间休息时,一个瘦高的男生犹豫着走近晏寂冥。“晏医生,我……我有心室早搏,轻度。体检时发现的。我总担心哪天心脏会突然停掉。”
晏寂冥示意他坐下。“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父母离异那年。”男生低着头,“他们说是我拖累了彼此。”
江疏鹤走过来,安静地坐在男生另一边。晏寂冥的声音很平稳:“心脏很聪明,它有时候会用不规则跳动来提醒我们——有些情绪需要被看见。这不是弱点,是身体的智慧。”
男生抬头,眼眶微红。“真的吗?”
“真的,”江疏鹤递过一张纸巾,“我和晏医生都有过比你严重得多的问题。现在呢,我们每天站在手术台上,握着别人的心脏。你知道为什么吗?”
男生摇头。
“因为我们学会了倾听自己的心跳,”晏寂冥说,“不仅听它的节奏,还听它想说的话。”
训练营结束后,春雨渐渐沥沥下了整整一夜。周日早晨,天空放晴,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晏寂冥和江疏鹤驱车前往城北的山林——那里有一条他们偶尔会去徒步的小径。
春山的空气清冽,混合着泥土和新生植物的气息。山路还有些湿滑,两人走得很慢。半山腰有处开阔地,可以俯瞰整座城市。医疗建筑群在远处闪烁着洁净的光。
“基金会收到了一笔匿名捐款,”江疏鹤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数额不小,指定用于心理支持项目。”
晏寂冥站在他身侧,手搭在他肩上。“温特斯女士?”
“可能性很大。”江疏鹤仰头看他,“她在邮件里说,我们让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遇到的两位恩师——也是一对伴侣,在学术界相互扶持了四十年。”
风穿过树林,带着新叶的沙沙声。晏寂冥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江疏鹤的肩线。“四十年……”
“我们还有三十三年,”江疏鹤笑起来,“才能追上他们。”
“不够,”晏寂冥蹲下身,与他平视,“我想要更多。五十年,六十年,直到我们都拿不稳手术刀,只能坐在摇椅里看年轻人忙前忙后。”
江疏鹤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温度交融。“那时候我们还可以做一件事。”
“写那本书。”
“对,《第二次心跳》。”
阳光完全冲破云层,将山林染成一片金绿。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光晕中显得温柔。两个身影在晨光中静静依偎,如同山间两棵根系相连的树。
下山的路上,他们遇见一丛早开的野杜鹃,粉紫色的花朵沾着雨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江疏鹤停下脚步,看了好一会儿。
“想带回家?”晏寂冥问。
江疏鹤摇头:“让它在这里吧。有些美属于所有人,不属于任何人的花园。”
但晏寂冥还是折了一小枝,轻轻别在江疏鹤的衣领上。“这一枝,可以属于我们。”
回程的车里,暖风轻柔。江疏鹤靠着车窗,那枝杜鹃在他胸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等红灯时,晏寂冥侧头看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医学院图书馆的那个午后——阳光也是这样照在江疏鹤的侧脸上,他当时想,这世上怎么有人连睫毛都长得这么认真。
“笑什么?”江疏鹤没睁眼。
“想起你第一次在图书馆睡着,流口水在我解剖学课本上。”
“你记错了,”江疏鹤嘴角上扬,“流口水的是你,在神经科学课上。”
“不可能。”
“需要我找出当年的证人吗?”
绿灯亮了。晏寂冥笑着摇头,踩下油门。城市在车窗外流动,像一条温暖的河。他们在这条河里有了自己的锚,自己的岛,自己的灯塔。
一周后的深夜,急诊科再次打来电话。这次是连环车祸,三个重伤员正在送来途中。晏寂冥和江疏鹤几乎是同时从床上坐起,黑暗中,他们迅速穿衣,动作流畅得像同一个人。
医院里已经灯火通明。第一个伤员推进来时,江疏鹤深吸一口气,戴上手套。晏寂冥在隔壁手术室,两人隔着玻璃墙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转身——
战斗开始了。
这一战持续到黎明。当最后一台手术结束,晨光已经染白了东边的天空。两人在走廊相遇,手术服上沾着血迹和汗水,脸上是相同的疲惫,眼中是相同的微光。
“活了,”晏寂冥说,声音沙哑,“三个都活了。”
江疏鹤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了闭眼。“回家吧。”
他们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先去了ICU。隔着玻璃,看着那些刚刚被他们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生命——监护仪的曲线平稳,呼吸机有节律地工作,护士在记录数据。这就是他们存在的意义,每一次心跳的延续,每一次呼吸的坚持。
停车场里,晨风清冷。上车前,江疏鹤忽然抬头:“你看。”
东方的天空,朝霞如火焰般燃烧。那是一种近乎疼痛的美,壮丽又温柔。晏寂冥站在他身边,手悄悄环住他的腰。
“有时候我觉得,”江疏鹤轻声说,“我们每天都在见证奇迹。不是宗教意义上的,是生命本身的奇迹——这么脆弱,又这么顽强。”
“我们也是奇迹的一部分,”晏寂冥的唇贴在他耳边,“两个破碎的人,却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宇宙。”
车驶向家的方向。城市正在醒来,早班公交驶过潮湿的街道,早餐店升起蒸汽。这是一个普通的春日早晨,也是他们共同创造的无数早晨之一。
花园里的雪人早已融化,但在原来的位置,江疏鹤种下了一棵小枫树。此时,嫩红的叶芽正迎着晨光舒展。
“等秋天,”江疏鹤停下车时说,“它会变成一片火焰。”
晏寂冥握住他的手:“就像你。”
“就像我们。”
他们站在初春的庭院里,掌心相贴,心跳相和。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鸣,清亮地划破晨雾。这是一个开始,如同每一个开始——充满未知,也充满可能。
而他们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都将一起面对。因为有些相遇,是为了证明:最深的伤痕可以开出最温柔的花,最暗的夜晚之后,会有最亮的黎明。
因为有些心跳,第一次为生存,第二次为爱。
而每一次续写,都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