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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余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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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的那个傍晚,晏寂冥从医院出来时,看见天空被夕阳烧成一片暗红。
那种红太浓了,浓得像血,像手术室里来不及擦净的什么。他站在停车场里,看着那片颜色一点一点沉进城市的轮廓线里,很久没有动。
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江疏鹤的消息。
“下班没?”
“刚出。”
“等你。”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发动车子。驶出医院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那栋楼,ICU那几扇窗,麻醉科办公室所在的楼层。那些地方他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走到。但它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和另一个人绑在了一起?
他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十九年前那个傍晚,江疏鹤站在更衣室门口,问他“明天有没有手术”的时候。也许是更早,在那个天台上,风把两个人的白大褂都吹起来的时候。也许是此刻,他知道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家的时候。
他记不清了。但他知道,已经很久了。
回到家的时候,江疏鹤在阳台上。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门,看着远处正在沉下去的夕阳。听见门响,他没有回头。
“今天手术顺利?”
“嗯。你呢?”
“四台。都活着。”
晏寂冥换了鞋,走到阳台门口,站在那里。两个人,一个在阳台上,一个在门边,看着同一片正在变暗的天空。
“夏天了。”江疏鹤忽然说。
“嗯。”
“我妈走的时候也是夏天。六月二十号。”
晏寂冥没有说话。
“我查了那天的记录。九点四十七分。我那时候在做手术,主动脉夹层,做了七个多小时。九点四十七分,我大概正在缝最后那一段。”
他顿了顿。
“她走的时候,我在缝别人的血管。”
晏寂冥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他们肩并着肩,看着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地平线下。
“她不会怪你。”他说。
“我知道。”江疏鹤说,“但我会。”
沉默了很久。然后江疏鹤转过身,看着他。
“你呢?你爸走的那天,你在哪?”
晏寂冥想了很久。
“十四岁。我在学校。放学回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
“救护车呢?”
“四十分钟后才来。”
江疏鹤没有再问。他只是伸出手,握了握晏寂冥的手腕。然后两个人继续站在那里,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那个夏天,热得出奇。
每天从医院出来,晏寂冥都觉得整个人被蒸干了。手术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一走进停车场,热浪就扑面而来,像一张湿透的毯子裹在身上。
江疏鹤开始频繁地去看姑姑。
老人的身体越来越差,三天两头要跑医院。江疏鹤每个周末都开车回去,有时工作日晚上也要赶过去。晏寂冥有时陪着,有时一个人在家。陪的时候不多说什么,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也不多说什么。
七月中的一天,江疏鹤从姑姑那边回来,脸色不太好。
晏寂冥正在书房里看文献,听见门响,走出来。江疏鹤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怎么了?”
“姑姑今天跟我说了一件事。”江疏鹤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麻醉记录,“她说,我妈最后那几年,其实可以出院。”
晏寂冥在他旁边坐下。
“她身体稳定了,可以回家休养。但姑姑说,家里条件不好,接回来也没人照顾。就让她继续住在那里。”
江疏鹤抬起头,看着他。
“她不是非要在那儿的。她可以回来的。”
晏寂冥没有说话。他没什么可说的。
“我姑姑说,她当时想过接她回来。但一想,接回来谁照顾?我那时候工作忙,不可能天天回去。她自己也老了,腿脚不好。想来想去,还是让她住那儿。”
他顿了顿。
“她说,反正她在那边也习惯了。有吃有喝,有人照顾。比回来一个人待着强。”
晏寂冥看着他。看着那张被窗外透进来的夕阳照着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正在翻涌的东西。
“她习惯了吗?”江疏鹤问,“她真的习惯了吗?”
晏寂冥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不是问题,不需要回答。
那天晚上,江疏鹤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晏寂冥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对着那个抽屉发呆。
“在想什么?”
“在想那些信。”江疏鹤说,“她写那些信的时候,是不是在想,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来接她。”
他伸手拿出那些信,翻到1995年那封。
“你看这句:‘今天院子里的槐树开花了,白白的一树,很香。我记得你小时候也喜欢槐花,有一次我摘了一些给你做槐花饼,你吃了好多,说妈妈做的饼最好吃。’”
他抬起头,看着晏寂冥。
“她写这些的时候,是不是在等我去看她,再给她做一次槐花饼?”
晏寂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我不知道。”他说。
江疏鹤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放回去,关上抽屉。
“我也不知道。”
七月底,沈知微开始跟第一台手术。
她站在手术台边上,看着晏寂冥切开皮肤,暴露心脏,完成那一系列她已经在书本上背过无数遍的动作。全程没有说一句话。手术结束后,她跟着走出手术室,在走廊里站住。
“晏医生。”
“嗯。”
“我手抖了。”
晏寂冥看着她。
“一直抖。从切开皮肤开始抖,到最后都在抖。我使劲握着,但它就是抖。”
“第一次正常。”他说,“多跟几次就好了。”
沈知微点点头。她站在那里,好像还有话要说。晏寂冥等着。
“我爸爸走的那天,”她忽然说,“我一个人在家。他早上说胸口闷,我说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休息一下就好。我信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下午他就不行了。我叫救护车,等的时候我一直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一直在抖。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疼,他什么都不说,就看着我。”
她顿了顿。
“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别怕。”
晏寂冥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不知道,原来人死之前,手会抖。”沈知微说,“后来每次看见患者家属握着患者的手,我都会想起那天下午。想起他的手在抖,想起他说别怕。”
她抬起头,看着晏寂冥。
“我手抖的时候,就在想,我爸那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想控制,但控制不住。”
晏寂冥看着她。二十二岁,动脉破裂术后四个月,站在这里说她爸最后说的那句话是别怕。
“会好的。”他说,“慢慢就不抖了。”
沈知微点点头。她转身走了,走进走廊尽头那一片阳光里。
八月初的一个周末,他们又去了城西公墓。
这次带的东西不一样。江疏鹤带了一把剪刀,一个塑料袋。他在江婉墓前蹲下来,开始剪那些长出来的杂草。
晏寂冥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太阳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但江疏鹤就那么蹲着,一棵一棵地剪,剪得很慢,很仔细。
剪完杂草,他又拿出那块布,开始擦墓碑。墓碑上落了很多灰,还有一些鸟粪。他一点一点擦,擦完正面擦背面,擦完上面擦两边。
晏寂冥走过去,帮他一起擦。
两个人就那么在太阳底下蹲着,擦那块刻着江婉名字的石头。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很快就被蒸干了。
擦完墓碑,江疏鹤站起来,看着那块被擦得发亮的石头。
“妈,”他说,“我下次再来看你。”
然后他们走了。
回去的路上,江疏鹤开着车,忽然说:“等我死了,也埋这儿。”
晏寂冥转过脸看他。
“就埋我妈旁边。陪她。”他说,“你呢?”
晏寂冥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爸在寄存处。到时候看吧。”
江疏鹤点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
晚上回到家,晏寂冥坐在书房里。他打开那个抽屉,看着那些信。江明远的,江婉的,陈思羽的速写本。他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
“爸:
今天陪江疏鹤去给他妈扫墓。他把她墓碑擦得很干净。
他说等他死了,就埋她旁边。我问你埋哪。我也不知道。
你还在寄存处。我一直没想好怎么处理。
也许到时候,我也埋这儿。离他们近一点。
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但我不问了。反正你也不会回答。”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八月中旬,江疏鹤的姑姑去世了。
那天他们正在医院,有一台急诊手术。江疏鹤接到电话的时候,刚刚做完麻醉,正准备离开手术室。他握着电话,站了很久。
晏寂冥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怎么了?”
“姑姑走了。”
他们连夜开车去那个小城。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姑姑躺在医院的太平间里,面容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江疏鹤站在她旁边,看了很久。
“她这辈子,送走了太多人。”他说,“我妈,我爸,我姥爷姥姥,还有别的亲戚。最后自己也走了。”
晏寂冥没有说话。
“她对我很好。”江疏鹤说,“那三年,我住在她家,她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给我交学费。她自己有三个孩子,日子也紧,但她从来没让我觉得是多余的。”
他顿了顿。
“我三十五年没见她。后来见了两次。两次。”
晏寂冥伸出手,放在他肩上。
葬礼在三天后。江疏鹤帮着料理后事,联系殡仪馆,安排墓地,写悼词。晏寂冥一直陪着他,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多问,不多说。
葬礼那天天气很好,太阳很大。姑姑的墓在城郊的一座公墓里,离江婉那个地方不远。江疏鹤站在墓前,念了悼词。
“我十二岁那年,我妈走了。姑姑收留了我。那时候她自己有三个孩子,日子很紧。但她还是收了我。她说,都是自家人,不能不管。”
他顿了顿。
“后来我考上寄宿高中,就很少回去了。再后来工作,更少回去。三十五年,我只见过她两次。两次。”
他看着那块墓碑,看着上面新刻的名字和日期。
“她走的时候,我不在。她在医院躺了三天,我一直没去。我以为还能再等等。等这台手术做完,等下周有空,等她好一点。没等到。”
他的声音开始抖。
“我妈也是这样。她等我三十五年,我没去。姑姑等我三十五年,我去了两次。两次。”
他站在那里,在太阳底下,一动不动。
晏寂冥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念完了?”他问。
“念完了。”
“走吧。”
他们转身离开,走出公墓的大门。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睛。两个人默默地走着,没有说话。
回去的路上,江疏鹤一直看着窗外。晏寂冥开着车,偶尔看他一眼。他没有哭,就那么看着外面掠过的田野和村庄,表情很平静。
“晏寂冥。”
“嗯。”
“我以后每年清明都来看她们。我妈,我姑姑。一起看。”
“好。”
“你跟我一起。”
“好。”
车继续开着,朝着城里的方向。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晚上回到家,江疏鹤洗了澡,早早睡了。晏寂冥坐在书房里,打开那个抽屉。他看着那些信,看着那些被留下的人和终于被送走的人。
他拿出江明远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我,不必想起那个醉鬼。就想起那个抱着你穿过黑夜的男人,他曾经想要成为一个好父亲,只是他没有学会。”
他想起那个抱着他穿过黑夜的男人。想起那条走了八条街的路。想起那颗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
他把信放回去,拿出自己写的那张纸。
“也许到时候,我也埋这儿。离他们近一点。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抽屉,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色很浓,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他看着那片灯火,想起江疏鹤说的话。
“以后每年清明都来看她们。你跟我一起。”
他说好。
他不知道能一起看多久。不知道明年清明的时候,他们还在不在一起。不知道以后的那些年,还有多少个清明可以一起过。
但他知道,此刻他站在这里,有一个人正在房间里睡觉。那个人今天送走了最后一个亲人,从此以后,在这个世界上,他只剩他一个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卧室,在江疏鹤身边躺下。
那个人没有醒。只是在他躺下的时候,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肩膀旁边。
晏寂冥没有动。他就那么躺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医院的灯火通明。
八月底的一天,沈知微来找他。
她已经跟了十几台手术,手不抖了。她说她决定好了,要一心一意学心外。她说她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晏寂冥看着她。看着她年轻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光。
“你知道成为我这样的人,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沈知微想了想。
“意味着失去很多人。意味着救不了很多人。意味着每次救一个,都会想起那些救不了的。”
她顿了顿。
“我知道。我已经失去过了。”
晏寂冥没有说话。
“我爸走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有些事,怎么努力都来不及。”她说,“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不学医,我会更后悔。”
她看着他。
“晏医生,您后悔过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他也回答过。
“后悔过很多事。”他说,“没后悔过这个。”
沈知微点点头。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晏医生,江医生今天在麻醉科,说下周请你们吃饭。他有事要宣布。”
门关上了。
晚上回到家,晏寂冥问江疏鹤。
“你要宣布什么事?”
江疏鹤正在切菜,闻言停了一下。
“下周再说。”
“现在不能说?”
“不能。”
晏寂冥没有再问。
一周后,他们去江疏鹤订的餐厅。很小的一家店,藏在巷子里,只有几张桌子。江疏鹤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瓶酒。
“什么事?”晏寂冥问。
江疏鹤给他倒了杯酒。
“我申请了去援疆。”
晏寂冥的手停了一下。
“一年。那边缺麻醉医生。我想去。”
沉默了很久。餐厅里很吵,旁边那桌有人在划拳,笑声很大。但他们这一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什么时候走?”晏寂冥问。
“下个月。”
“定了?”
“定了。”
晏寂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一年。”他说。
“一年。”
“回来还回医院?”
“回。”
晏寂冥点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
吃完饭,他们走回家。夏天的夜晚,街上还有很多人。有人在路边吃烧烤,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他们并肩走着,没有说话。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江疏鹤忽然停下来。
“晏寂冥。”
“嗯。”
“我去一年。不是不回来。”
晏寂冥看着他。
“我知道。”
“这一年,你可以想清楚一些事。”
“什么事?”
江疏鹤沉默了一会儿。
“想清楚你和我,还要不要继续。”
晏寂冥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问你要答案。”江疏鹤说,“我是说,这一年,你可以慢慢想。想好了再说。”
他顿了顿。
“我也要想。”
晏寂冥看着他。看着那张在路灯下显得有些疲惫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那种很深的东西。
“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很久都没有睡着。黑暗中,两个人各自睁着眼睛,听着彼此的呼吸。
“江疏鹤。”
“嗯。”
“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很久了。”江疏鹤说,“从我姑姑走那天开始。”
晏寂冥没有说话。
“她走的时候,我在想,我这辈子,到底还剩什么。我妈走了,姑姑走了,剩下的人,就你一个。”他说,“然后我在想,你还能陪我多久。”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
晏寂冥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
“我也不知道。”
他们就那么躺着,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天花板。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过,然后消失。
“睡吧。”晏寂冥说。
“好。”
但两个人都没有睡。就那么躺着,握着彼此的手,直到天亮。
九月,江疏鹤走了。
晏寂冥送他去机场。安检口前,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拥抱,有人哭泣,有人挥手告别。他们只是站着。
“到了发消息。”晏寂冥说。
“好。”
“那边冷,多带衣服。”
“带了。”
“缺什么告诉我,给你寄。”
“好。”
沉默了几秒。江疏鹤看着他。
“一年。很快的。”
晏寂冥点点头。
江疏鹤转身,走进安检口。他没有回头。晏寂冥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他转身,走出机场。
外面的天很蓝,太阳很大。他站在停车场里,看着那些起飞降落的飞机,很久没有动。
晚上回到家,房子里空荡荡的。他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封信——那个陌生人的信,还在那里。
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它放回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他看着那个抽屉,看着那些被留下的人和被送走的人。
江明远。江婉。陈思羽。江疏鹤的姑姑。现在江疏鹤也走了。
他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色很浓,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他看着那片灯火,想起江疏鹤说的话。
“一年。很快的。”
他不知道快不快。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要一个人过这一年。
一个人做手术,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一个人等那一年过去。
他站在那里,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远处的医院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