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余烬(续) ...
-
江疏鹤走后的第一个月,晏寂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同。
每天还是六点四十起床,七点二十出门,八点晨会,然后手术、查房、门诊、带学生。晚上回家的时间不定,有时七八点,有时凌晨一两点。生活被工作填得满满的,没有缝隙去想别的。
只是偶尔,做完一台手术走出手术室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往麻醉科的方向看一眼。然后想起来,那个人不在了。
只是偶尔,晚上回到家,他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灶台。那个位置曾经有一个人在煮面,锅里冒着热气,油烟机嗡嗡响着。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是偶尔,半夜醒来,他会伸手往旁边摸一下。那边的床单是凉的。
但这些都还好。都是可以忍的。
真正难受的是别的时候。
比如那天,他做完一台十二小时的手术,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些匆匆忙忙往家赶的人,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去。
回家。当然回家。但那个家里没有人等他。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保安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说不用,然后走向停车场。
比如那天,他在食堂吃饭,看见一个背影很像江疏鹤的人。那人穿着白大褂,端着餐盘,在找座位。他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然后那人转过脸,是一张陌生的脸。
他继续吃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比如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不知道在放什么。他看着屏幕,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江疏鹤在那边怎么样,吃不吃得惯,睡不睡得好,有没有人说话。
他拿起手机,想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那边现在是凌晨两点,他应该睡了。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电视。屏幕上的画面闪来闪去,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江疏鹤走后的第四十三天,沈知微来找他。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晏医生,这是江医生让我转交给您的。”
晏寂冥接过信封。上面没有字,封着口。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走之前。他说,等他走了一个月以后给您。”
晏寂冥点点头。沈知微站在那里,没有走。
“还有事?”
“晏医生,您……还好吗?”
晏寂冥看着她。
“挺好的。”
沈知微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晏寂冥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然后他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是他和江疏鹤的合影。很久以前的合影,那时候两个人都年轻,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的天台上。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很乱,但两个人都笑着。
他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不记得谁拍的。不记得为什么笑。
他只记得那个天台。很多年前,他们站在上面,看着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会有那些信,不知道会有那笔钱,不知道会有这些年的纠缠。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等我回来。”
晏寂冥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收进口袋里。
江疏鹤走后的第七十八天,姑姑去世的消息传来。
不是江疏鹤的姑姑。是他自己的姑姑——他母亲的妹妹。那个他十几年没联系过的女人。
消息是他表弟发来的,只有一行字:“我妈走了。后天出殡,你来不来?”
他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
他来不来?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姑姑,是他母亲葬礼的时候。那时候他二十岁,刚上医学院。姑姑站在灵堂里,握着他的手说,以后有什么事,来找姑姑。
他没有找过。一次都没有。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不该说那些年的事——那些他母亲还在的时候,她们姐妹之间的事。不知道姑姑会不会怪他这些年没联系。
他只是在每年过年的时候,收到姑姑发来的短信。很短,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他没有回过。
现在她走了。
他看着那条消息,很久很久。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来。”
姑姑的葬礼在那个小县城举行。晏寂冥请了三天假,开车回去。
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表弟在殡仪馆门口等他,看见他下车,愣了一下。
“哥。”
“嗯。”
他们站在那里,相对无言。表弟比他小几岁,小时候见过,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他看着他,觉得陌生,又觉得有点熟悉——那眉眼,那站姿,有点像他妈,也就是他姑姑。
“进去吧。”表弟说。
灵堂很小,花圈也不多。姑姑躺在那里,很瘦,很安静。晏寂冥站在她旁边,看了很久。他想不起她最后的样子,只能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母亲葬礼上,握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
“以后有什么事,来找姑姑。”
他没有找过。
现在她躺在这里,再也不会说那句话了。
葬礼结束后,表弟把他拉到一边。
“哥,我妈生前留了点东西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旧信封,很薄。晏寂冥接过来,上面写着他的名字,笔迹是姑姑的。
他没有当场拆。只是把信封收进口袋里。
回去的路上,他把车停在路边,拆开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他母亲的照片。
照片上,他母亲还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站在一棵树下,笑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微微上扬。
他不记得母亲这样笑过。他记忆里的母亲,总是沉默的,瑟缩的,不敢大声说话的。他不知道她曾经这样年轻过,这样好看过,这样笑过。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你妈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就是生你那天。她说,这辈子值了。”
晏寂冥握着那张照片,很久没有动。
车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有车驶过,车灯在暮色中拉出长长的光带。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笑着的女人。那是他妈。他三十七年没见过她。三十七年,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此刻他看着这张照片,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给他织的毛衣。想起她偷偷塞给他的糖。想起她在他发烧的夜里,一遍一遍给他换毛巾。
想起她最后一次看他的眼神。那时候他才七岁,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那天之后,她就再也没回来过。
他把照片收好,发动车子,继续开。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他坐在书房里,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那个抽屉,把它放进去。
和江明远的信放在一起。和江婉的信放在一起。和陈思羽的速写本放在一起。
他看着那些东西,看着那些被留下的人,忽然觉得累。很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累。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江疏鹤走后的第九十三天,他收到一条消息。
是江疏鹤发的。
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那边的天空,很蓝,蓝得不像真的。底下写着一行字:
“这边的天比城里蓝。想你。”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条消息:
“我也想你。”
那边没有回复。他知道那边现在是凌晨,他应该睡了。
但他还是等了一会儿。等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亮起来。
没有。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手里的病历。
江疏鹤走后的第一百二十六天,沈知微独立完成了第一台手术。
是她主刀,晏寂冥在旁边看着。手术不大,是个简单的室间隔缺损修补。但对她来说,是第一次。
她手很稳。从头到尾,没有抖。
手术结束后,她站在手术室里,看着监护仪上那条平稳的曲线,很久没有说话。
“想什么呢?”晏寂冥问。
她转过头,看着他。
“想我爸。”她说,“他要是看见我今天这样,会高兴的。”
晏寂冥没有说话。
“他以前总说,我这辈子能当上医生,他就知足了。”她笑了笑,笑得很淡,“他应该看见了。”
那天晚上,晏寂冥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他看着那个抽屉,看着那些信,看着那张照片,看着江疏鹤寄来的那张明信片——那边的天确实比城里蓝。
他拿起手机,给江疏鹤发了一条消息。
“沈知微今天独立做了一台手术。很稳。”
那边很快就回了。
“她会的。”
“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缺很多东西,但能忍。”
“冷吗?”
“快入冬了。晚上零下。”
“多穿点。”
“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边又发来一条。
“你怎么样?”
晏寂冥看着那三个字,想了很久。
“还好。”
“真的?”
“真的。”
那边没有再问。
但晏寂冥知道,他不信。
他也没指望他信。
江疏鹤走后的第一百五十三天,第一场雪落下来。
那天晏寂冥刚做完一台手术,走出医院的时候,看见漫天大雪正往下落。雪很大,很密,落在身上很快就化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雪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搬进那个房子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雪天。那时候江疏鹤站在窗前,看着花园里的雪,说应该堆个雪人。
他们真的去堆了。在午夜的雪地里,两个人冻得手通红,但笑着。
那个雪人早就化了。但此刻他站在这里,忽然很想再堆一个。
他开车回家,换了衣服,走到花园里。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他蹲下来,开始堆雪人。
一个人堆得很慢。没有人帮他递树枝,没有人去找胡萝卜当鼻子,没有人站在旁边笑他。他就一个人蹲在那里,一点一点堆。
堆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雪人没有围巾。他想了想,回到屋里,找出一条旧围巾。是江疏鹤的,走之前落在家里的。他把围巾围在雪人脖子上。
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雪人,看了很久。
雪还在下,落在他头上、肩上、手上。很冷。但他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在雪地里,看着那个戴着江疏鹤围巾的雪人。
晚上他发了一条消息给江疏鹤:
“下雪了。”
那边回得很快:
“这边也下了。”
“堆雪人了吗?”
“没。一个人堆没意思。”
晏寂冥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
“我也是。”
那边没有再回。
那天晚上,他梦见江疏鹤。
梦里他们还住在那个房子里,还是那个雪天。江疏鹤站在窗前,回头看他,说应该堆个雪人。他说好。然后他们一起走到花园里,开始堆。
雪很大,但两个人都不觉得冷。江疏鹤笑着,把雪拍实,堆成一个圆滚滚的身子。他去找树枝当胳膊,江疏鹤去找石子当眼睛。
雪人堆好的时候,江疏鹤从口袋里拿出一条围巾,围在雪人脖子上。
“这是你的。”他说。
晏寂冥看着那条围巾。是他的。他以为丢了的那条。
“以后每年下雪,我们都来堆一个。”江疏鹤说。
“好。”
然后他醒了。
窗外还在下雪。很大。他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听着雪花落在窗户上的细碎声响。
他伸出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空的。凉的。
他闭上眼睛。很久很久,没有再睡着。
江疏鹤走后的第一百九十七天,春天来了。
雪化了,树绿了,花开了。医院门口那棵玉兰,开了一树的白花。晏寂冥每天经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看着那些花从花苞到绽放,从绽放到凋落。
花落的时候,他想,又过去一个季节。
那天他收到一封邮件。是一个陌生地址发来的,没有署名,只有一个附件。
他打开附件,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江疏鹤。站在一片荒野里,背后是连绵的雪山,天很蓝,云很白。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脸被晒得有点黑,但笑着。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这边的雪山比城里高。想你。”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把它存进手机里,和那张天台的合影放在一起。
晚上他回了一条消息:
“玉兰开了。又谢了。想你。”
那边没有回。他知道那边是凌晨,他应该在睡觉。
但他还是等了一会儿。
江疏鹤走后的第二百三十一天,他收到一封信。
是江疏鹤寄来的。手写的,厚厚的,好几页。
他拆开的时候,手很稳。但心跳很快。
“晏寂冥:
这边信号不好,有时候几天都发不出一条消息。所以写信。反正寄得慢,你收到的时候,可能已经是几个月以后了。
但我还是想写。
这边的日子很慢。每天做手术,带学生,看雪山。没有别的事。晚上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想你。
想你在干什么。做手术,查房,还是一个人在家。想你吃没吃饭,睡没睡觉,有没有人说话。想你会不会也想我。
我知道你会。你只是不说。
你从来不说。从认识你那天起,你就不说。那些年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扛着你爸,扛着你妈,扛着那些没人知道的伤。你不说,我也不问。我以为这样挺好。
但现在我想,如果那时候多问一句,会不会不一样。
比如那天,你第一次跟我说你爸用烟头烫你。如果我问你,疼不疼。你会怎么答?
比如那年,你妈走的时候。如果我问你,想不想她。你会怎么答?
比如现在。如果我问你,你想不想我。你会怎么答?
我不知道。但我猜,你会说‘还好’。
你总说还好。
但我知道不好。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堆雪人。我知道你看着玉兰花开又谢,想的是我。
因为我也一样。
这边的雪山很高,天很蓝。但蓝得让人想哭。有时候我站在外面,看着那些雪,就在想,你那边是什么天气。下雨还是晴。冷还是热。有没有人陪。
有你就好了。
但你在那边。我在这边。四千公里。
有时候我会想,等回去以后,我们要干什么。我想了很多。想一起去旅行,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想一起做饭,做那些我们一直想做但没时间做的菜。想一起过每一个下雪的日子,堆一个雪人,给它围上围巾。
还想一起去看看你爸。那个寄存处的小格子。我想跟他打个招呼。告诉他,你儿子现在有人陪了。让他放心。
还有我妈。我想告诉她,那些信我都收到了。我等了很久,但终于等到了。
等我们一起去。
晏寂冥,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想你的人
江疏鹤”
晏寂冥看完那封信,很久没有动。
他就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那些纸,看着那些字。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从暗变黑。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
晚上十点,他拿起手机,给江疏鹤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
“等你回来。”
那边没有回。那边是凌晨两点,他应该睡了。
但他知道,他明天早上醒来,会看见那四个字。
他知道。
江疏鹤走后的第二百六十三天,夏天又来了。
那天晏寂冥从医院出来,看见天边的晚霞,红得像火。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他站在天台上,看着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那时候他身边有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在四千公里以外。
但他快回来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还有一百零二天。
他算过很多次。每天算。算到今天,还剩一百零二天。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向停车场。
明天还有手术。还有患者等着他。还有沈知微需要他带。还有那些信在抽屉里等着他看。
还有一百零二天。
他发动车子,驶出医院。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天空从红变紫,从紫变黑。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和很多年前一样。
他开着车,穿过那片灯火,朝着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