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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七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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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疏鹤离开的第七天,晏寂冥在手术室里遇见一个患者。
六十二岁,女性,主动脉瓣狭窄,需要置换。术前谈话的时候,她的女儿一直在哭。女儿三十出头的样子,站在病床边,握着母亲的手,不肯松开。
“妈,您一定会没事的。”她说,“做完手术就好了。”
老太太笑了笑,拍拍她的手。
“没事,妈不怕。”
晏寂冥站在那里,看着那双手握在一起。女儿的手指很细,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母亲的手很粗糙,布满老年斑和皱纹,但握着女儿的力度很稳。
他想起江婉的信里写的那句话:
“你三岁那年,我带你去公园。你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哭得很厉害。我抱起你,你趴在我肩上,眼泪蹭了我一脸。我轻轻拍你的背,说没事没事,妈妈在。”
手术做了五个小时。很顺利。老太太被送往ICU的时候,女儿在走廊里等,看见他出来,快步走过来。
“医生,我妈……”
“手术顺利。她现在在ICU,今晚可以探视。”
女儿的眼睛红了。她站在那里,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晏寂冥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停车场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亮着灯的车窗,看着那些匆匆忙忙往家赶的人。今天是周五,很多人结束了一周的工作,急着回去见家人。
他没有地方可去。
回到家,房子里还是空的。他开了灯,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封信——那个陌生人的信。他已经看过很多遍,每一个字都背得出来。
“……你父亲说,那换个方式。他出钱,让江疏鹤的姑姑把江婉送进疗养院。这样江疏鹤就不用守着那个没用的妈,可以专心读书,将来好帮你。”
他闭上眼睛。
三十五年前,江明远坐在某个地方,想着怎么让他活下去。他找到了江疏鹤,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刚失去母亲。他问他能不能照顾他的儿子。江疏鹤拒绝了——他那时候自己都是个孩子。
然后他想出那个办法。出钱,把江婉送走,让江疏鹤可以专心读书。他觉得这是帮忙。他觉得这样,江疏鹤就能好好长大,将来可以照顾他儿子。
他不知道江婉会被送进疗养院。不知道她会等三十五年。不知道她的儿子每个月往那个账户打钱,却从来不拆那些评估报告,从来不去看她。
他不知道。
但他做了。
晏寂冥把信放下,走进书房。他打开那个抽屉,拿出江明远那封信。他看着那些颤抖的字迹,看着那句“你曾经问过我,怕不怕死”,看着最后那个签名。
他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第十天,沈知微来办公室找他。
她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脸色比之前好很多,走路也稳了。她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晏医生,这是我的申请表。我想提前进临床,一边上课一边跟手术。”
晏寂冥接过那份申请表,看了一眼。
“你的身体可以吗?”
“可以。我问过医生了,他说正常活动没问题。”
晏寂冥看着她。二十二岁,动脉破裂术后不到两个月,站在这里说要提前进临床。
“急什么?”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爸走的时候,我没能陪在他身边。我妈走的时候,我才七岁,什么都不懂。我不想再等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快点学会,快点上手,快点救人。我不知道能救多少个,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晏寂冥没有说话。他看着这个女孩,看着那双年轻的眼睛里那种他太熟悉的东西——那种失去过太多、所以急着抓住什么的东西。
“申请表放着。我看看。”他说。
沈知微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晏医生,江医生呢?好几天没看见他了。”
晏寂冥的手顿了一下。
“他休假。”
沈知微看着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走了。
门关上了。晏寂冥坐在那里,看着那份申请表,很久没有动。
第十二天,江疏鹤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
“我还活着。”
晏寂冥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只回了两个字。
“知道。”
第十五天,他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的笔迹他认识。江疏鹤的。
他拆开的时候,手很稳。三十五年的手术台生涯,教会他任何时候手都要稳。但心跳是另一回事。心跳不受控制。
信不长。只有一页。
“晏寂冥:
我需要告诉你一些事。
这几天我在姑姑这边,想了很多。想我妈,想你爸,想那笔钱,想那些信。想我们是怎么开始的,想我们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我想起一件事。
1998年,你刚回国不久。有一天晚上,我们做完手术,在医院门口抽烟。你不抽烟,那天抽了。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我问什么事。你说,想起你爸有一次喝醉了,拿烟头烫你。你那时候大概七八岁,不敢哭,不敢叫,就蜷在地上,等他停下来。
那是你第一次跟我说你小时候的事。
我听完了,什么都没说。但我回去以后,一夜没睡。我在想,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被烟头烫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什么时候能结束。在想为什么是自己。在想有没有人会来救他。
后来我每次看见你手上的那些疤,就会想起那个晚上。
那些疤现在还在。我看过很多次。在手术室里,在家里,在你睡着的时候。每一次看见,我都会想,他那时候一定很疼。
但他从来不提。
你从来不提那些事。不抱怨,不诉苦,不让人看见你疼。你只是做手术,救人,活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今天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不恨你爸了。
不是原谅。是太累了,恨不动了。
我恨了他十五天。恨他把我妈送走,恨他让我姑姑收那笔钱,恨他让我妈等了三十五年。但这十五天里,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因为他怕你死。
你离家出走的时候,他怕你活不下去。他去找我,想让我照顾你。我拒绝了。然后他想出那个办法。他觉得只要我好好读书,将来就能帮你。他觉得这是在帮我。
他不知道会这样。他不知道我妈会被送进疗养院。不知道她会等那么久。不知道我三十五年不去看她。
他只是一个怕失去儿子的父亲。用错了方式,做错了事,毁了我妈的一辈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算这笔账。
但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如果换成你,你会怎么做?
如果我十二岁那年,你爸来找我,让我照顾你。如果我拒绝了。你会不会也想出什么办法?你会不会也做错事?
我不知道。但我猜,你会。
因为你也是那种人。那种为了在乎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
这十五天我一直在想,我们还能不能继续。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想你。”
晏寂冥读完那封信,很久没有动。
他就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那张纸,看着那些字。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从暗变黑。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
晚上九点,他拿起手机,给江疏鹤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三个字。
“我想你。”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很久。然后一条消息跳出来。
“明天回来。”
第二天下午,江疏鹤回来了。
晏寂冥听见门响的时候,正在厨房煮咖啡。他走出来,看见江疏鹤站在门口,拎着那个包,脸色比走的时候好一些,眼睛下面还是有点青黑。
他们看着彼此,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江疏鹤放下包,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我回来了。”他说。
晏寂冥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江疏鹤拉进怀里。
他们站在那里,在客厅中间,抱着彼此。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俩身上。很暖,很亮。
“对不起。”晏寂冥说。
江疏鹤摇了摇头。
“不用说。”
他们就这样抱着,很久很久。
晚上,他们一起煮了面。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着。面的味道很淡,只有一点盐和香油。但两个人都吃得很慢,很认真。
吃完面,他们坐在客厅里。窗外的夜色很浓,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江疏鹤忽然说:“我想去看我妈。带那封回信去。”
“什么时候?”
“明天。”
“我陪你去。”
第二天,他们又去了城西公墓。那个小山坡上,面朝农田的墓碑。江疏鹤在墓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他写的回信。十五天里写的,改了又改,最后定稿的那一封。
“妈:
对不起。让你等了三十五年。
我一直不知道你在等。我以为你不需要我,以为去了也没用,以为你会恨我。我错了。
那笔钱的事,我知道了。是我爸……是我姑姑收的。她不知道那笔钱是谁给的。她只是太穷了,养不起我们。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算这笔账。不知道能不能原谅那些人。不知道你如果还在,会不会原谅。
我只知道,我想你。很想你。
那些信我都收到了。1989年到2007年,十九封。我抄了一遍,留着。每年三月十二,我会来看你,读给你听。
你最后那几年,坐在床上看着墙,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我儿子为什么不来?
我来了。对不起,来晚了。
永远想你的儿子
小鹤”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在墓碑前,用一块小石头压住。风吹过来,纸的边缘轻轻翻动。
“妈,”他说,“我走了。下次再来。”
他站起来,转身。晏寂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他们并肩走下山坡,穿过那些沉默的墓碑,走出公墓的大门。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回去的路上,江疏鹤开着车。晏寂冥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田野,村庄,远山,近树。
“晏寂冥。”
“嗯。”
“我爸……你爸,他的墓在哪?”
晏寂冥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墓。骨灰在寄存处。”
“下次带我去。”
晏寂冥转过脸看他。
“好。”
他们继续开车。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晚上回到家,晏寂冥坐在书房里,打开那个抽屉。他把江疏鹤写的那封信放进去,和江婉的信放在一起。他看着那些信,看着那些被留下的人和终于被收到的爱。
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
“爸:
今天江疏鹤回来了。我们去看他妈妈了。他说下次带我一起去看你。
你做的事,我知道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不恨你。
不是原谅。是太累了,恨不动了。
你只是想让我活下去。用错了方式,做错了事。但我知道,你是想让我活下去。
爸,谢谢你。也对不起。
你的儿子”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