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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晏 ...

  •   办公室的光线在午后三点变得柔和,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出一道道斜长的光影。晏寂冥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一个老人正扶着助行器缓慢行走,每一步都像在和重力对抗。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疏鹤发来的消息:
      “五床的家属来了,想见主刀医生。”
      晏寂冥没有回复,收起手机,走向五床所在的病房。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依然浓烈,混合着某个角落里不知谁遗落的橘子皮散发出的微甜气息。他推开病房门,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本相册。
      “医生,”她站起来,眼眶还是红的,“我想给您看些东西。”
      晏寂冥没有拒绝。女人翻开相册,第一页是个七八岁的男孩,骑在父亲肩上,笑得很开怀。第二页是同一张脸,十几岁,穿着校服,手里捧着奖状。第三页,二十出头,大学毕业,学士帽抛向空中的瞬间。现在这个年轻人躺在病床上,因为一场爆发性心肌炎,心脏功能只剩下正常人的三分之一。
      “他从小就喜欢跑步,”女人说,手指轻触相册边缘,“高中是校田径队的,大学参加马拉松。他说跑步的时候,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那种节奏让他觉得活着。”
      她抬起头看着晏寂冥:“医生,他还能跑步吗?”
      晏寂冥看着监护仪上那条起伏的曲线。他可以说“移植后有希望”,可以说“要看康复情况”,可以说很多专业而委婉的话。但他最终说:“我不知道。”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没有恳求,只是把相册合上,重新放回包里。这个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晏寂冥离开病房时,在走廊遇见了江疏鹤。江疏鹤刚从手术室出来,刷手服的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片。他们并肩走了几步,都没有说话。经过护士站时,江疏鹤忽然说:“我梦见你了。”
      晏寂冥停下脚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什么时候?”他问。
      “昨晚。”江疏鹤没有看他,手指无意识地在病历夹边缘摩挲,“梦见我们还在住院医师轮转的时候,你站在天台上,风把你的头发吹得很乱。我问你在想什么,你说,在想如果时间停在这里会怎样。”
      晏寂冥记得那个瞬间。那是十九年前的冬天,他刚做完一台没有救回来的手术,独自站在天台上。风很大,冷得刺骨,但他不想回去。后来江疏鹤推门出来,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他旁边。他们就这样站了二十分钟,看着城市在暮色中一盏盏亮起灯火。
      “梦里你怎么回答?”晏寂冥问。
      “我说,时间不会停。”江疏鹤终于看向他,“但它会留下一些东西。”
      他转身走向麻醉科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轻。晏寂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十九年了,这个背影从未改变——瘦削,挺拔,与世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傍晚六点,晏寂冥去了ICU。五床的年轻人今天接受了心室辅助装置植入,术后生命体征平稳。他站在床边,看着那颗被机器辅助跳动的心脏。机器不会累,不会衰竭,不会背叛。但它也不会在奔跑时加速,不会在恐惧时狂跳,不会在爱一个人的时候漏拍。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ICU,也是站在某张病床边。那是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先天性心脏病术后并发脑栓塞,昏迷了七天。她的父母每天都来,守在床边,轮流握着那只小小的手。第七天夜里,女孩的心跳停了。晏寂冥亲手按压了四十分钟,直到主任说“够了”。
      他走出去告诉那对父母时,母亲没有哭,只是问:“她疼吗?”
      晏寂冥说:“不疼。她一直在睡。”
      母亲点点头,然后转过身,把脸埋进丈夫的肩窝。那个父亲用手臂环住她,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晏寂冥站在那里,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被这样拥抱过。不是没有被爱过,而是那种爱总是与恐惧、暴力、不确定性混杂在一起,像一杯掺了沙子的水。
      那天夜里,他在值班室写死亡记录,写得很慢。写到“心脏停止跳动,宣告死亡”时,他的笔尖停住了。那个女孩的名字叫陈思羽,十一岁,最喜欢的科目是美术,未来的理想是当画家。她的病房抽屉里有一本速写本,画满了各种姿态的手——握笔的手,端碗的手,弹钢琴的手,还有一个握手术刀的手。
      那是他的手。她画过他的手。
      晏寂冥把那本速写本收进了自己的柜子,至今还在家里书架的某个角落。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包括江疏鹤。有些重量只能独自背负,如同有些眼泪只能在无人看见时落下。
      晚上九点,晏寂冥在办公室整理病历。门被敲响,进来的是周明。少年穿着志愿者背心,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护士长让我给您送过来,”他把咖啡放在桌角,“说您今晚没有吃饭。”
      晏寂冥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没有动。“你该下班了。”
      “嗯,这就走。”周明站在原地,没有移动,“晏医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说。”
      “您后悔过学医吗?”
      晏寂冥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窗外的夜色很浓,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疲惫,平静,看不出情绪。
      “没有。”他说,“但后悔过很多事情。”
      周明等待他继续说,但晏寂冥没有。少年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咖啡要趁热喝。这是我用第一个月志愿者补贴买的。”
      门关上后,晏寂冥拿起那杯咖啡。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稚嫩的笔迹写着:“谢谢您。”
      他把便利贴撕下来,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抽屉,把它放进去,和十九年来积攒的其他便利贴、便签、感谢卡放在一起。抽屉快要满了,像他快要溢出的记忆。
      深夜十一点,江疏鹤推门进来。他刚结束一台急诊剖腹产的麻醉,产妇是个十六岁的少女,没有人陪护,独自签的手术同意书。
      “孩子呢?”晏寂冥问。
      “早产,在新生儿科。”江疏鹤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问我,生孩子是不是都会这么疼。”
      “你怎么回答?”
      “我说,有些疼痛是必须承受的,有些不是。”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没有再问。”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的嗡鸣。窗外开始飘起细雨,雨丝细密,在路灯下像无数银色的针。
      “十九年前,”江疏鹤忽然开口,“你离开的那天早上,我在天台。”
      晏寂冥转过头看他。
      “你没有上来。”江疏鹤说,声音很轻,“我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你的出租车开走。我想,如果你回头看,如果你从车窗探出头,如果你哪怕只是挥一下手……”
      “我没有。”晏寂冥说。
      “你没有。”江疏鹤重复,“所以我告诉自己,这就是答案了。你不会回头,不会挥手,不会说任何话。你会就这样离开,去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过一种我不知道的生活。”
      雨声渐密。晏寂冥看着窗玻璃上滑落的水痕,每一道都很快被新的覆盖。
      “我在飞机上写了一封信,”他说,“写了撕,撕了写。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写的什么?”
      “写我想你。”晏寂冥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写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写我害怕自己配不上你给我的那种目光。”
      江疏鹤没有说话。很久之后,他问:“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
      “知道配不配吗?”
      晏寂冥看向他。四十七岁的江疏鹤,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鬓边生了几根白发。十九年前的少年意气被时间磨成了某种更沉默的东西——不是放弃,而是接纳。
      “不知道,”晏寂冥说,“但不再问了。”
      凌晨一点,雨停了。晏寂冥走出医院大楼,站在门廊下。空气被雨水洗得很干净,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凉意。他点了一支烟——他其实不抽烟,但此刻忽然想尝一尝那种灼烧的味道。
      江疏鹤从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们肩并肩,像很多年前在天台那样,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
      “十九年了,”江疏鹤看着夜色中模糊的城市轮廓,“我们救了多少人?”
      “两千三百七十二。”晏寂冥说。他记得这个数字,每一例都记得。
      “失去了多少人?”
      “三百四十一。”
      沉默。这些数字在夜风里飘散,像烟灰一样轻,又像石头一样重。
      “我记得每一个,”江疏鹤说,“名字,年龄,病因,手术时间。我记得第一次遇到你时,你在做一台急诊开胸,手套上全是血,但手很稳。我记得你抬头看我一眼,说,‘麻醉到位了’。就这三个字,然后你继续缝那颗心脏。”
      晏寂冥记得那个瞬间。那是他第三年住院医师,江疏鹤刚从麻醉科轮转到心外。他们之前见过,点头之交,但那天在手术台上,隔着无影灯和满视野的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重要。不是英俊,不是聪明,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那个人握着的不是注射器,是患者唯一的清醒,而他让那颗心脏在无意识中平稳地跳动,像守夜人提着灯走过漫长的黑暗。
      “你那时候多大?”晏寂冥问。
      “二十四。”江疏鹤说,“你呢?”
      “二十六。”
      “十六年,”江疏鹤轻声说,“我们浪费了十六年。”
      不是七年。晏寂冥知道他在说什么——不是从美国回来后的那七年,而是从一开始就错失的那些年。从二十四岁到四十岁,一个人最好的时光,他们都在同一家医院,做着同一份工作,呼吸着同一种空气,却从不靠近。
      “你恨过我吗?”晏寂冥问。
      江疏鹤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着夜空,云层正在散开,露出几颗疏淡的星。
      “恨过,”他说,“不是恨你离开,是恨你不让我等你。你没有给我那个选择的权利。”
      晏寂冥闭上眼睛。他记得那天在天台上,他背对着门,听见江疏鹤的脚步声。他知道只要回头,只要说一个字,一切都会不同。但他没有。因为他不知道如何接受爱,他从未被教过。他的童年里,爱是需要交换的——听话换少挨打,成绩好换一顿饱饭,沉默换片刻安宁。没有人告诉过他,爱可以是无条件的,可以不求回报,可以只是“因为你存在”。
      “我怕你后悔,”晏寂冥说,“我怕有一天你会意识到,你值得更好的人,而那个人不是我。”
      江疏鹤侧过脸看他,眼神里有种很深的疲倦。
      “你知道我当时想的是什么吗?”他问,“不是‘他配不配我’,是‘他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会不会很累’。我想的是你一个人在机场,拖着行李箱,没有人送。我想的是你到了那里,倒时差,睡不着,半夜对着陌生的天花板发呆。我想的是你吃不惯那边的食物,学不会那边的语言,却在电话里说一切都好。”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想的是,如果我够勇敢,应该跟你一起走。”
      晏寂冥手中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他的指尖。他松开手,烟蒂落在地上,被雨水浸湿,无声熄灭。
      “你恨自己吗?”江疏鹤问。
      晏寂冥没有回答。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手术台上握住心脏的感觉。那颗心脏在他掌心跳动,温热,湿润,脆弱又顽强。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原来活着是这样——不是理所当然,不是永恒不变,而是每分每秒都在与死亡谈判。
      “我恨过,”他说,“恨自己不够强大,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恨自己学医太晚,救不了该救的人。恨自己花了二十年学会做一个合格的外科医生,却花了一辈子学不会做一个正常人。”
      江疏鹤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不是安抚,不是亲密,只是握住,像确认一根血管的位置。他的手指冰凉,但很稳定。
      “你是正常人,”他说,“我们只是活得太认真。”
      凌晨两点,晏寂冥回到家。房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鸣声。他换了衣服,没有开灯,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方形。
      他打开手机,翻到相册最底端。那是一张十九年前的照片——医院天台的黄昏,暮色将天空染成灰蓝与金红交织的颜色。没有人,只有被风卷起的白大褂衣角。他记得那天拍完这张照片,江疏鹤从身后走过来,问他在拍什么。
      他说,在拍天空。
      江疏鹤说,天空有什么好拍的。
      他说,不知道,就是想记住这一刻。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想记住了。因为那一刻,他们站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着同一阵风,感受着同一时刻的日落。那一刻,时间仿佛真的可以停止。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躺在地板上。天花板很白,月光很冷,他的心跳很慢。四十七年的人生像一条漫长的河流,流过童年那些不敢入睡的夜晚,流过医学院那些熬夜背诵的清晨,流过手术台上那些与死神对峙的瞬间,流过十九年前那个没有回头的机场,流过七年前那个终于说出口的夜晚,流过此刻——此刻他躺在这栋有另一个人的房子里,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呼吸声。
      那人还在。他还在。
      晏寂冥闭上眼睛,第一次允许自己去想那些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事。
      他想起七岁时,父亲喝醉了,拽着他的头发把他从床上拖下来。他记得地板的冰凉,记得自己蜷缩成一团,记得母亲躲在厨房里不敢出声。那天夜里他发着高烧,没有人送他去医院,他就这样烧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烧退了,他爬起来去上学,在课堂上睡着了。老师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有。
      他十四岁时,父亲死在心梗发作的凌晨。他打了急救电话,等了四十分钟,救护车才来。在这四十分钟里,他跪在父亲身边,看着那个曾经让他恐惧的男人脸色逐渐灰败,瞳孔逐渐散大。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等父亲死去,还是在等救援到来。后来他在日记里写:“他死的时候我终于不怕他了。可是我还活着,我不知道自己怕不怕活。”
      他二十三岁时,第一次完整地缝合一颗心脏。那颗心脏属于一个六岁男孩,法洛四联症术后,右心室流出道需要重建。他的导师站在身后,全程没有插手,只是在他缝完最后一针时说:“记住了,这是你救的第一个人。以后还会有很多,但第一个永远不一样。”
      他记得那个男孩醒过来后,问他:“医生,我能跑步吗?”
      他说能。男孩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他二十六岁时,在天台上遇见江疏鹤。那天傍晚风很大,吹乱了江疏鹤的头发。他伸手想帮他拨开,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江疏鹤注意到这个动作,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江疏鹤问。
      他说:“风太大了。”
      江疏鹤没有追问。他们并肩站着,看太阳沉进城市的轮廓线。
      那一刻他其实想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正在给一个患者插管,手很稳,眼神很专注。我在旁边看了很久,久到护士问我是不是需要帮助。我说不需要,我只是在等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也许就是在等这一刻。
      他二十七岁时,拿到赴美进修的机会。那天晚上他在天台站了很久,想着要不要告诉江疏鹤。后来江疏鹤自己上来了,问他为什么不进去。
      他说:“在想事情。”
      江疏鹤说:“什么事要想这么久。”
      他说:“不重要的事。”
      江疏鹤没有再问。他们一起看了二十分钟夜色,然后各自回去值班。直到离开那天,他都没有正式告别。
      他在美国的第一年,失眠很严重。他学会了喝很浓的咖啡,学会了在深夜的图书馆独自写论文,学会了把想念压进病历文档的空白页。他写过很多没有发送的邮件,草稿箱里积满了未完成的句子。
      “今天我完成了一台复杂的主动脉弓置换,术中发现患者右冠状动脉也有严重狭窄,同时做了搭桥。手术做了九个小时,结束时我的腿已经麻木了。但我想起你,想起你在麻醉机后调整参数的样子,忽然觉得还能再做一台。”
      “医院附近有家中国餐馆,老板是广东人,做的云吞面不够正宗,但聊胜于无。我来过三次,每次都坐在靠窗的位置。我想如果有一天你来,我也带你来这里坐。”
      “今天我失去了一个患者,四十二岁,风湿性心脏病,二次换瓣。术前他问我,医生,我还能活到女儿结婚吗?我说能。他信了。我不知道该不该后悔说这个。”
      “我想你。”
      这些邮件从未发送。不是不想,是不知道如何收尾。他不知道该说“晚安”还是“再见”,不知道该用“此致”还是“永远”。后来他学会了沉默,就像学会面对一切无法解决的问题。
      他三十三岁时,母亲去世。葬礼上他没有哭,只是站在灵堂角落,对每一个来吊唁的人点头致意。母亲的同事说:“这孩子真坚强。”他不知道坚强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没有学会在人前流泪。回家后他在浴室里坐了很久,开着水龙头,让水流声盖过那些压抑的、破碎的、终于释放的声音。
      他三十五岁时,江疏鹤成为麻醉科最年轻的副主任。那天的学术会议上,江疏鹤做了一个关于困难气道管理的报告,逻辑清晰,数据翔实,台下的掌声持续了很久。晏寂冥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台上那个穿着深蓝西装、讲话时不自觉扶眼镜的人,忽然意识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江疏鹤眼角的弧度。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些。他从未对任何人承认过,在那些漫长的手术间隙,在那些失眠的深夜,在那些独自开车回家的路上,江疏鹤是他脑海里出现最多的人。不是影像——不是具体的表情、动作、言语——而是一种感觉,像冬天呵出的白雾,很快消散,但确实存在过。
      他四十岁时,江疏鹤说要去另一家医院。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第一次认真思考余生。四十年,他已经活了四十年。他救过很多人,失去过很多人,他以为这就是全部——工作,责任,日复一日。但那天夜里他忽然明白,如果江疏鹤离开,这四十年会变成一片空白。不是悲伤,不是遗憾,是空白。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存在的空白。
      第二天他走进江疏鹤的办公室,说了那些攒了十三年的句子。
      现在,四十七岁的晏寂冥躺在地板上,月光已经移到了墙边。隔壁房间的呼吸声很平稳,那个人在熟睡。明天他们还会在手术室相遇,隔着无影灯对视一眼,然后各自投入战斗。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也许接下来二十年都是。
      他忽然想,如果十九年前他勇敢一点,现在会是怎样。
      也许他们会在某个普通的傍晚一起下班,讨论晚餐吃什么。也许他们会因为谁洗碗这种小事吵架。也许他们会一起去超市买日用品,在货架间并肩走,推车里放着他喜欢的黑咖啡和江疏鹤偏爱的洋甘菊茶。也许他们会在周末的早晨赖床,听窗外的鸟鸣和邻居家孩子的笑声。也许他们会在某个纪念日吵架,冷战,然后谁先打破沉默,说算了,我也有错。
      也许一切都很普通,像所有平凡的人那样。没有戏剧性的表白,没有轰轰烈烈的浪漫,只是日复一日地并肩站着,分担生活的重量。
      但人生没有也许。那些错过的十六年就是错过了,像手术中流失的血液,无法回输。他们可以继续活着,继续工作,继续站在彼此身边,但永远无法回到二十四岁的天台上,对那个欲言又止的人说:我在。
      晏寂冥坐起身,月光从他膝上滑落。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小枫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江疏鹤种下它的时候说,等秋天会变成一片火焰。现在还是春天,嫩红的叶芽在枝头舒展,像初生的心脏。
      他忽然想起陈思羽的速写本里画的那双手。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别人眼中的自己——手指细长,指节分明,指尖因为长期刷手而略显粗糙。她用铅笔勾勒出每一道肌腱的走向,每一处细微的弯曲。她在旁边写:晏医生的手,像会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的手会不会呼吸。但他知道,这双手握过无数心脏,却从未握过最想握的那只手——在清醒的时刻,在没有手术需要的时刻,在只是单纯想要靠近的时刻。
      他转身走向卧室,轻轻推开门。江疏鹤侧躺着,呼吸绵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亮痕。晏寂冥在床边站了很久,看着他安静的轮廓——睫毛在眼下形成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做一个不太安宁的梦。
      他伸出手,悬在江疏鹤的脸颊上方,没有落下。
      十九年前他也是这样,手举到一半,又放下。那时他告诉自己,以后还有机会。后来他明白,以后是最不可靠的词。以后意味着永远在等待,永远在推迟,永远在害怕此刻不是对的时刻。
      而对的时刻,也许从未存在过。
      他收回手,转身离开。身后,江疏鹤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为什么从来不碰我?”
      晏寂冥停在门口。
      “不是因为不想,”他说,“是怕碰了之后,会更难。”
      “更难什么?”
      “更难面对有一天,你不在。”
      沉默。月光移动了几寸。
      “我不会不在。”江疏鹤说。
      晏寂冥没有回头。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不是承诺永远,不是否认死亡,只是此刻的真心。但此刻已经足够。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在学。”
      他带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窗外,城市的夜灯依然亮着,医院的方向有一片永远不灭的光。他躺下,闭上眼睛,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平稳、规律、持续,像他听过无数次的麻醉机节律。它意味着生命被维持,意识被暂停,痛苦被隔绝。但此刻它只意味着一个人在那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十九年前他没有回头,现在他不必回头。因为那个人一直都在。
      不是以他期待的方式,不是以他认为应有的方式。只是存在——像空气,像重力,像心跳——不需要被看见,不需要被确认,只需要被相信。
      他终于学会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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