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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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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七分,晏寂冥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
不是医院打来的——那是另一种更尖锐、更紧急的频率。这个铃声来自床头柜的私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心脏某个从未愈合的角落开始隐隐作痛。
他接起电话,那头是陌生的声音,礼貌而疏离,像在宣读一份例行报告。
“请问是晏寂冥先生吗?这里是城西疗养院。江明远先生于凌晨三点五十二分去世,心力衰竭。按照他生前的意愿,我们第一时间通知您。”
晏寂冥握着电话,没有说话。窗外的天空还是一片沉郁的灰蓝色,城市尚未醒来。话筒里那个声音继续说着什么——遗体处理、遗物认领、需要签署的文件——每一个字都清晰,每一个字都不真实。
“好的。”他听见自己说,“我上午过来。”
挂断电话后,他坐在床沿,没有开灯。黑暗中一切轮廓都模糊不清,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得令人无法忽视。江明远。他很久没有念过这个名字了。三十五年。距离他最后一次叫这个人“父亲”,已经过去了三十五年。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江疏鹤站在门口,睡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外套。他没有问是谁打来的电话,只是走到床边,在晏寂冥身旁坐下。
“城西疗养院。”晏寂冥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江明远。他死了。”
江疏鹤没有立刻回应。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变亮,像墨水被缓慢稀释。晏寂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三十五年前太瘦太小,握不住任何反抗的力量;三十五年前这双手上还带着被烟头烫伤的疤痕,要用长袖校服遮住;三十五年前这双手在父亲醉倒的夜晚悄悄摸索到厨房,给自己找一点冷掉的剩饭。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江明远的情形。不是三十五年前的决裂,不是法院判决后那个背影消失在人潮中的瞬间,而是七年前——在他和江疏鹤刚刚重新靠近的那段日子,他独自去了一趟城西。
那时江明远已经因为多器官衰竭被送进疗养院,常年酗酒的恶果在他七十三岁的身体上逐一兑现。肝硬化、肾损伤、心功能不全。晏寂冥从医院系统里调过他的病历,一页一页翻看那些逐年恶化的指标,像在看一个缓慢的、不可逆转的术后并发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想确认,那个曾经让他恐惧了整个童年和少年的人,如今已经老得无法伤害任何人。也许是想听见一句道歉,三十五年来他从未索要过、却从未停止等待的那句话。
疗养院的房间很小,只够放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江明远躺在那张床上,瘦得像一具骨架,皮肤蜡黄,眼窝深陷。他认了很久才认出晏寂冥,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晏寂冥读不懂的神情。
“你来了。”江明远说,声音干涩得像沙砾。
晏寂冥站在门口,没有走近。“嗯。”
沉默。窗外的阳光很烈,把窄小的房间照出一种惨淡的明亮。江明远看着天花板,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律微弱起伏。
“你恨我。”他说。这不是疑问句。
晏寂冥没有回答。三十五年来他反复想过这一刻,想过自己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他会控诉吗?他会流泪吗?他会在那张苍老的脸上寻找任何一丝悔恨的痕迹,然后决定原谅或不原谅?
但此刻他站在那里,那些准备了三十五年的台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来,”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稳,“是想问你一件事。”
江明远转过眼睛,看着他。
“我十四岁那年,你心梗发作的那个晚上。”晏寂冥说,“救护车四十分钟才到。我一直在想,是不是你之前就发过病,是不是你其实已经知道自己会死。我只是想知道——你怕过吗?”
这个问题他问了三十五年。在深夜惊醒时,在手术台上握着别人的心脏时,在每一个独自面对黑暗的时刻。那个他恨了半生的人,在面对自己死亡时,是否曾有过片刻的恐惧、片刻的软弱、片刻的人性?
江明远没有说话。很久之后,他闭上眼。
“怕过。”他说,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散在空气里。“怕了很多年。怕喝醉,怕清醒,怕睡着,怕醒来。怕听见你的脚步声,怕听不见。怕你看我的眼神。怕你终有一天不再看我。”
晏寂冥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离开。
“你不用原谅我,”江明远说,眼睛依然闭着,“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不怕。我一直在怕。”
那是他这辈子从父亲口中听到的、最接近道歉的话。
七年后,他坐在自己的卧室里,听着窗外渐渐密集的晨间车流,对江疏鹤说:“他死了。他说他怕过。”
江疏鹤握住他的手。没有安慰,没有评价,只是握住。
上午九点,晏寂冥独自驱车前往城西疗养院。他没有让江疏鹤陪同。有些事情只能独自面对,就像三十五年前他独自走进那个总是充满酒气和恐惧的家,独自承受那些毫无缘由的殴打,独自在深夜听着自己过快的心跳,祈祷明天能够平安到来。
疗养院的走廊漫长而寂静,空气里弥漫着老年疾病特有的气息——不是死亡,是缓慢的、被时间腐蚀的过程。护士把他领到一间小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个纸箱。
“这是江明远先生的遗物,”护士说,“他生前交代,如果他去世,这些东西交给您。”
纸箱很轻。晏寂冥打开,里面的东西比他想象的更少。一本老旧的户口本,封皮已经磨损;几张泛黄的照片;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
他先拿起照片。第一张是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婴儿,站在某个国营工厂门口。阳光很好,年轻女人的笑容羞涩而明亮,年轻男人站得很直,眼睛里有一种尚未被生活磨损的意气。那是他的父母,在他出生那年。
他从未见过这张照片。在他的记忆里,母亲永远是沉默而瑟缩的,父亲永远是醉醺醺的。他不知道他们曾经这样年轻过,曾经这样笑过,曾经这样期待过一个孩子的降生。
第二张照片里,他大约三四岁,蹲在地上玩积木,抬起头冲着镜头笑。阳光从某个角度看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他不记得自己曾经这样笑过。那是在一切都还未变坏的时候,在他还不知道恐惧为何物的时候。
第三张照片,他已经七八岁了,站在学校门口,背着过大的书包,表情拘谨。这张照片他很熟悉——这是他的学生证照片,他以为早就丢失了。照片里他的眼神警惕,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
第四张照片,他认了很久才认出来。那是江明远,大约六十岁左右的江明远,坐在某处公园的长椅上,面容苍老,头发花白。他独自坐在那里,背后是一片萧索的秋景,落叶铺满地面。他的手里握着一张照片——晏寂冥凑近看,认出那是第一张照片里、他婴儿时期的那张全家福。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颤抖:
“1969年3月17日。他出生。”
那是他出生的日期。三十五年前他离家出走时,不知道父亲会保留这张照片,不知道父亲会在二十年后独自坐在陌生的公园里,手里握着他出生那天的影像。
晏寂冥放下照片,拿起那封信。
信封很旧,边角已经发黄,但封口完好。他拆开,里面是薄薄的一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寂冥: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也许我这辈子都没有勇气交给你。
今天是1987年6月8日,你离开已经三年。法院判决那天我在庭外站了很久,看着你的背影消失在人潮里。你一次都没有回头。
我应该向你道歉。为这十四年你承受的一切,为你本应拥有却被我毁掉的那些东西。但我知道道歉没有用,你不需要,我也不配给。
三年来我每天都在戒酒,成功过四次,每次坚持几个月,然后某个深夜又会破戒。我不求你相信,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试过。
你母亲离开我的时候,我二十六岁,你刚满周岁。她说她受不了了,我说好。我没有挽留她,因为我知道她是对的。那之后很多年,我把自己活成了那个让她无法忍受的样子,仿佛这样就可以证明她离开我是正确的选择。
但你不一样。你是唯一一个没有离开、却不得不离开的人。是我逼你离开的。
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是否还在恨我。我梦见你还在那个总是漏雨的房子里,蜷缩在你房间的角落。我想伸手拉你起来,但我的手一碰到你,你就往后缩,像小时候那样。
你不记得了吧。你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我抱着你去医院。你在半路上睡着了,靠在我怀里,呼吸很烫,但睡得很安稳。那是你唯一一次允许我靠近。
我后来很多次想再抱你一次。不是伤害,不是酒后失控,只是像那个晚上那样,安静地抱着你。但我没有资格,也没有机会了。
如果你收到这封信,大概是我已经不在了。你不必原谅,不必难过,不必做任何事。我只是想在最后,让你知道这些。
你曾经问过我,怕不怕死。我怕。不是怕死本身,是怕死后没有人记得你曾经来到过这个世界上,曾经被期待过,曾经是某个人抱着走在深夜街道上的、滚烫的小小生命。
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我,不必想起那个醉鬼。就想起那个抱着你穿过黑夜的男人,他曾经想要成为一个好父亲,只是他没有学会。
江明远
1987年6月8日”
晏寂冥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他的手很稳,像握着手术刀时一样稳。窗外传来疗养院花园里老人的交谈声,缓慢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他想起那个深夜。那是他四岁还是五岁,高烧到四十度,烧得迷迷糊糊。父亲把他裹在一件旧棉袄里,抱着他走过八条街,去最近的医院。他记得夜风很冷,父亲的怀抱很热,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用力。他趴在那个宽厚的肩膀上,在半梦半醒间看见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像慢速播放的电影胶片。
那是他关于父亲最古老的记忆。在那之后,一切开始变坏。母亲离开,酒精入侵,暴力成为日常表达。那个抱着孩子穿过黑夜的男人逐渐被另一种人格吞噬,变成了他三十五年来拼命想要忘记的模样。
但此刻他发现,他从未真正忘记过。那个深夜的怀抱,那件带着樟脑丸气味的旧棉袄,那颗在胸腔里急促跳动的心脏——它们一直在他记忆的某个角落沉睡,等待着被重新唤醒。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护士进来过一次,问他要不要帮忙处理后续手续。他说好,声音平稳,然后一项一项签字确认。遗体火化、骨灰寄存、注销户口。这是他对江明远做的最后一件事,像一个儿子应该做的那样。
下午三点,他离开疗养院,怀里抱着那个纸箱。外面下起了细雨,雨丝细密绵长,打在身上几乎没有感觉。他把纸箱小心地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然后启动引擎。
他没有立刻回医院。他开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穿行。经过他上过的小学——校门换了新的,但围墙还是三十年前的颜色。经过他和江疏鹤第一次并肩等车的公交站——站牌更新过几次,但站名没变。经过那家他和江疏鹤深夜去过的小餐馆——已经变成了便利店,灯光明亮,冷气充足。
最后他把车停在城西公墓的门口。
雨停了,天色依然阴沉。接待室里的人问他要不要选一块墓地。他说不用,骨灰暂存。那人又问是否要安排告别仪式。他说不用。
他在寄存处写下江明远的名字,写在那个贴着编号的小格子的登记卡上。格子很小,只够放下一个骨灰盒。他站在那里很久,看着那个名字——三十五年前他发誓不再叫出口的名字。
“我收到了,”他对着那个格子说,“那封信。三十五年前写的。”
格子里没有回音。公墓的寄存处安静得像时间的尽头,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你说你怕,”晏寂冥说,“我也怕。怕了三十五年。怕变成你,怕重复你的错误,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也活成了那个让人恐惧的模样。”
他把手放在格子的金属门上,指尖触到冰凉的表面。
“我没有变成你,”他说,“我用半辈子学会了这件事。你可以安心了。”
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晚上七点,晏寂冥回到家。江疏鹤在厨房,锅里煮着粥,细小的气泡从锅底升起,破裂在水面。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盛了一碗,放在晏寂冥面前。
晏寂冥低头喝粥。这是他今天吃的第一口东西,温热,软烂,什么味道都没有。但他一口一口把它喝完了。
“我四岁那年,”他忽然说,“发高烧,他抱着我去了医院。”
江疏鹤安静地听着。
“我记得他的心跳很快。从我们家到医院要走八条街,他一直没停下来过。”晏寂冥放下勺子,“我以为我不记得了。但今天看见那封信,全都想起来了。”
江疏鹤没有问那封信写了什么。他只是把手放在晏寂冥的手腕上,像很多年前确认麻醉深度时那样——不是安慰,只是确认存在。
“他害怕,”晏寂冥说,“害怕了一辈子。怕变成自己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还是变成了。怕失去我,还是失去了。”
“你在原谅他吗?”江疏鹤问。
晏寂冥沉默了很久。
“我在试着,”他说,“原谅那个四岁时抱我去医院的父亲。不是后来的那个。后来的那个……我还不知道。”
窗外的夜色很浓,院子里的小枫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晏寂冥看着那片模糊的树影,忽然想起陈思羽速写本上的那句话:“晏医生的手,像会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的手会不会呼吸。但他知道,三十五年前有一个男人抱着他穿过八条街,那颗恐惧又笨拙的心脏在他头顶剧烈跳动。那是一个父亲仅有一次的、笨拙的、失败的爱。
它来得太晚,做得太少,错得太深。但它存在过。
晏寂冥站起身,走向书房。他打开书架角落那个很少开启的抽屉,把陈思羽的速写本、十九年来积攒的所有感谢便签、今天从疗养院带回的那封信并排放好。他关掉灯,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卧室。江疏鹤已经躺下了,侧身朝着他这边的方向,呼吸绵长。晏寂冥躺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写过一封信,”他轻声说,“1987年写的。他怕我不原谅他,没敢给我。等了三十五年,等到死。”
江疏鹤没有回答。但晏寂冥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温暖,稳定,像手术台上无数次确认生命迹象那样。
“你原谅他了。”江疏鹤说。
不是疑问句。
晏寂冥没有说话。他想起三十五年前法院门口那个没有回头的下午,想起七年前疗养院窄小房间里那句“我怕”,想起今天纸箱里那张背面写着出生日期的旧照片,想起自己四十七年的人生——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过度警觉的时刻,那些不敢靠近的本能,那些终于学会的信任。
他想起江疏鹤曾经问过他:你恨自己吗?
他说恨过。
此刻他忽然明白,恨与原谅从来不是对立的两极。它们是同一条河流的不同段落,你无法只截取其中一段而否认其他。那个抱着他穿过黑夜的父亲,那个让他恐惧了整个童年的酒鬼,那个在破旧信纸上留下颤抖笔迹的老人——他们是同一个人。如同那个愤怒的、警觉的、不敢爱的少年,与此刻躺在这里的、终于允许自己被握住手的男人,也是同一个人。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我正在。”
窗外,夜风穿过庭院,枫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医院的方向,灯火依然通明,那里有人在等待抢救,有人在迎接新生,有人在签署死亡证明。
而在这个房间里,两颗心脏在黑暗中各自跳动,缓慢,规律,持续。不完美,不完整,不浪漫。但真实。
晏寂冥闭上眼睛。江疏鹤的手依然握着他的手腕,指尖搭在脉搏的位置——像确认生命迹象,像守夜人提着灯走过漫长黑暗,像三十五年前那个抱着孩子穿过八条街的、笨拙的、失败的父亲。
他终于允许自己,被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