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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木灯,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

  •   照顾木灯折腾到半夜,时熄才昏昏沉沉地爬到自己床上睡了。

      时熄接通电话,下一秒,时停冷淡无波的声音传来“今天晚上有一个宴会,你七点到。”

      随即电话挂断,没给时熄询问的机会。

      时熄闭了闭眼,握着手机的手重重落下去,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响,紧接着是闷闷的疼痛。

      时熄没动,甚至没有别的反应。

      他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一直躺到木灯醒来,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昨天发生的事。

      时熄强装镇定对木灯道“我今天有点事,要出去一趟,晚上就能回来。”

      木灯挑眉“我也是啊,好巧。”

      “那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去吃宵夜吧。”木灯兴致勃勃道。

      “好。”时熄心不在焉地应了声,满脑子都是晚上要面对那么多人的场景。

      他不想去,可是没办法。

      小乌龟身上的名为保护的壳太沉了,他退不掉,也放不下。一直到死,都牢牢焊在身上,不允许他有任何其他心思。

      可小乌龟偶尔也会向往外面的世界,也会想甩掉身上的枷锁,无拘无束地畅游在被阳光晒得暖暖的河流中。

      二人在家门口分别,走向不同的方向。

      只不过,木灯有康钦过来接,一路上吵吵嚷嚷的很是热闹。

      时熄则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沉默不语地看了一个多小时街景,随即付了钱,关上车门,走向面前欧式风格的巨大别墅。

      时熄比时停要求的提前到了两个小时。

      为了做造型。

      时停对时熄的着装要求很严格,曾经只是因为时熄胸口的西装有些许褶皱,就将他带到无人的地方训了个狗血淋头。

      因为时钧风,他机器人般完美无缺的大儿子,从来不会出现这种纰漏。

      半晌,时熄换好衣服,抬起头望着镜中的自己。

      深灰色西装下套着同色系长裤,衬得毫无血色的面颊更加苍白。柔软黑发全部梳了上去,光洁的额头和眉眼暴露在灯光下。仿佛被扯掉了遮羞布一样,让时熄极不习惯,而且无所适从。成熟的装扮在他身上显得不伦不类的,甚至连外套都要大得多。

      时熄知道为什么。

      因为这身衣服根本不是他的。

      它属于时钧风。

      时停不知道他的尺寸,也懒得在他身上花功夫。

      时熄早知道了,所以没有多难过,只是觉得不合身的衣服套在身上,下摆和脖子那里都在呼呼的灌风,很冷。

      时熄面对镜中的脸,少顷,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须臾又垂下了嘴角。

      不像。

      一点都不像。

      时钧风的笑并不勉强,也不像时熄这样难看。

      时熄又试了几次,可无论怎么扯动肌肉,都像是被人提着细线操纵的木偶。

      不知过了多久,时熄放弃了。

      他被头顶的白炽灯刺得眼睛发酸,默默低下了头,维持这个令他最有安全感的姿势。

      时熄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赝品,无论造型有多精致,和原版有多么相似,骨子里的差异都是改不了的。

      此时,手机铃声又像催命曲般响起,一声接一声,带着让时熄恐惧的长鸣回荡在小小的空间内。

      时熄甚至不用看来电人就知道。

      时间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汹涌而出的胆怯和惶恐,推开了好似有千斤重的大门,走到了人前。

      几乎是一瞬间,三三两两聚集在宴会厅各个地方的人都像看见了肉骨头的狗一样,朝他大跨步走来。

      时熄想要瑟缩,想要后退,想要藏进坚不可摧的硬壳里。

      但一道冷漠的,审视的视线犹如森寒匕首般抵着他的后背,不允许时熄逃避。

      时熄只好垂着头,面对递到眼前的酒杯,有些无所适从。

      他的睫毛轻颤着,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想藏到袖子里,可西装又紧又硬,封锁了他的一切退路。

      时熄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

      友好的,反感的,鄙夷的,看笑话的。不论是好意恶意,他都不喜欢。

      身上仿佛有数不清的蚂蚁在爬,时熄不敢对上任何一个人的目光,恨不得现在立即钻到地里。

      快结束吧。

      别看我了。

      我不舒服。

      这种感觉真的很难受。

      时熄默念着,可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听到他内心的恐惧和抗拒。

      还有更多人源源不断地围上来,他们异样的表情,低声的窃窃私语,在此时的时熄眼中都无限放大,最终汇聚成张牙舞爪的黑色怪物,前赴后继地朝他涌来。

      那一刻,时熄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仿佛他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任人衡量价值,评论挑选的商品。

      时熄求救地看向人群外的父亲,时停却只是淡淡的盯着他,淡淡地打量他。

      他不是不知道,时熄不习惯这样众星捧月的情形。他只是不在乎,也不愿意去解围而已。

      时停在考察,或者说在分辨,时熄像不像时钧风。

      那个他引以为傲的大儿子,那个年纪轻轻就为了时熄,死在一场空难中的优秀继承人。

      看到时熄肉眼可见的不自在和难堪,人群之外的木灯也不好受。

      仿佛心脏被人握住,反复揉搓般。

      他没想过时熄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想到是以这种狼狈脆弱的姿态展露在他眼前。

      还不如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好。

      木灯想着,大步走上前,温和地笑着挡在时熄面前。

      “他喝不了这么多酒,各位如果有兴致,不如和我喝两杯?”

      木灯的地位在商圈里是毋庸置疑的,即便他此时嘴角带笑,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在这些人精眼里也绝对不是个好惹的主。想要攀上时家,或是瓜分时家产只得人悻悻离开了。

      时熄下意识看了时停一眼,正撞上他探究的冷眼,幽暗的视线仿佛在无声地质问‘你和木灯什么关系?’

      时熄移开目光,盯着脚尖不想看时停。

      他虽然厌恶极了这个家里的一切,却不想让木灯牵扯进来。

      即便他也没想到木灯会出现在这里,还主动给他解围。

      不值得。

      而且时家不配。

      木灯也看到了时停,又见到时熄缩头乌龟似的表现,隐隐猜到了什么,于是对时停也没什么好脸色,招呼都没打。

      他须臾偏头贴在时熄耳边,轻声问他“你不想待在这里,对吗?”

      时熄转过头。

      两人贴得很近,时熄一动,鼻尖就擦过了木灯的侧脸。

      前者一顿,强忍着没躲,但木灯害怕他不适应,还是退后两步。

      片刻,见时熄不同意也不反对,木灯随即道“那我带你逃跑吧。”

      他的神情很认真,眼睛里闪动着大厅里水晶灯折射的碎光,唇角还挂着明朗的笑意,宛若鼓动公主离开的骑士。

      那一瞬间,时熄被蛊惑似的,用力点了点头。

      木灯的车上,痛失驾驶位的康钦的哀嚎幽幽从身后飘来,木灯置若罔闻,在路口停车时毫不在意地给他转了二百块钱。

      下一秒,康钦火速收了红包,紧接着发来一条:老板大气,老板约会愉快。

      木灯对他的行为表示鄙视,关上手机没回他消息。

      开玩笑,和喜欢的人单独相处怎么能分心?

      不知过了多久,坐在副驾驶沉默不语的时熄忽地开口“木灯,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木灯一边开车,一边慎重地思索,半天才回答“想让他高兴,想对他好,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全部送到他面前。”

      时熄哦了一声,旋即扯了扯嘴角问他“那如果口口声声说爱你的人却给你带来了无以复加的痛苦,那么他所谓的爱还是爱吗?”

      木灯眨眨眼,思索片刻,忽地没头没尾问道“我让你感觉到难受吗?”

      时熄一愣,头摇得像拨浪鼓。

      木灯扭头看见他这副样子,蓦地笑了“可我爱你啊,非常非常爱你。”

      说罢,他也不管时熄一瞬间呆滞的脸色,习惯性敲了敲方向盘道“所以啊,真正真挚热烈的情感是不会让你不舒服的。”

      “总有人用爱的假象包装虚情假意的内核,将它装饰成精美的礼物。你接受了,被伤害得体无完肤。你不接受,被说是没良心白眼狼。甚至你的直觉察觉到了不对,还要怪你疑神疑鬼。”

      木灯无奈地耸耸肩“这种人不少,但世界上也不全是这种人。”

      时熄轻声“我明白的......”

      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爱人的能力,也不敢轻而易举的献上血淋淋的真心。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却不尴尬,也不冷漠。

      车窗半开着,温热的晚风裹挟男男女女的笑声和交谈声吹来,拂动时熄的头发,扫过他的眼皮。

      存在的感觉无比真实,仿佛漂泊不定的蒲公英种子落进了湿润柔软的土壤里。

      回到宴会厅时,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时熄的心情不似刚才那般慌张,头也抬了起来,平和地注视前方。

      时熄和木灯走进门,第一时间便看到了站在大厅中央,穿着深蓝色旗袍,木簪挽发,和奢靡华贵的场景充满割裂感的女人。

      时熄的心仿佛骤然被粗暴地拎了起来,在半空晃来晃去,忐忑和不安在乌黑的眸中快要凝成实质。

      “钧风?”慕荧余光看见时熄,立即叫了一声,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欣喜“钧风你不是夜里才到吗?怎么在这里?”

      时熄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说不出一句话。

      他知道,妈妈又把他当成了时钧风。

      难以言说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时熄不想纠正她,任由她喜形于色的上前,轻轻抚摸他的侧脸。

      “钧风,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在国外没有照顾好自己,没有好好吃饭......”慕荧颤声问道。

      “不是钧风......”慕荧的瞳孔陡然颤抖起来,紧接着猛然推开了时熄,脸色苍白地吼道“不是钧风,那你是谁?!”

      她凄厉的叫声回荡在大厅,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聚集在她身上。他们满脸错愕,仿佛在看着一个疯子。

      时熄被推的踉跄两步,险些摔倒在地,木灯立即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不对.....”慕荧扣着自己的手腕,手指神经质的痉挛,神情也由惊惧变得痛苦,表情狰狞而扭曲“钧风已经死了......你是时熄......”

      说出这个名字的刹那间,慕荧受了刺激似的,死死捂住了耳朵,陡然倒退了好几步。

      她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时熄,好似看着仇人般,要将他碎尸万段。

      “时熄!你害死了你哥哥,你怎么有脸,你怎么有资格活下去?!你凭什么活着,我的儿子都死了,你凭什么活着?!”

      慕荧声嘶力竭的质问好似一道道闷雷当空砸在时熄头顶,响彻偌大的宴会厅。

      众人一愣,随即不计其数惊疑不定的视线投向时熄,耳语声再度响起,仿佛在讨论对他最后的审判。

      越来越多不怀好意的视线落在时熄身上,仿佛他真的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人都有劣根性,他们更愿意去看到自己愿意看到的,听到自己愿意听到的,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木灯不甘示弱地回看过去,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凝重。由于他平时都是一副笑模样,鲜少有人见识过木灯真正动怒的样子。

      所以谁也没想过,木灯不笑时俊朗的轮廓分明,眉宇清晰,加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很容易让人感受到压迫感。以至于不少人低下头,不敢再直视他。

      木灯懒得管他们,微微低头看着时熄。

      他的样子很不对劲。

      木灯眉头随即皱起,伸手紧紧握住了时熄的手腕。

      他在抖,他在难过,他在害怕。

      木灯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扯成了无数碎片,然后被人狠狠踩在脚底碾压。

      痛到连呼吸都停止了。

      他忍不住抬头盯着慕荧,语气漠然到冰冷“时熄也是您的儿子,您这么说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的儿子.....”慕荧忽然呵呵笑起来“我只有钧风一个儿子......时熄害死了我儿子.....没错,他害死了我儿子......”

      “如果不是他让钧风回来陪他过生日,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不是他一意孤行,钧风又怎么会死?”

      木灯据理力争“他怎么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情,您这是强词夺理。”

      “我强词夺理?”慕荧愣了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声悲凉凄惨,在空旷的大厅显得格外渗人。

      紧接着她又开始哭,哭得很大声,受过的高等教育被抛在脑后,对儿子的思念和恨意倾泻而出。

      眼泪簌簌掉落,落在那张曾经倾城绝艳的脸上,晕开了精心画过的妆容,看起来既狼狈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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