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别走 ...
-
同居的第二个星期,木灯觉得不能这样在家里呆下去了,不然人都要发霉了,便和时熄一同研究起附近的景点。
时熄细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翻动,莹莹蓝光照在脸上,将轮廓映得柔和“博物馆?可以吗?”
木灯不解“为什么选这个?接受文化的熏陶吗?”
时熄望着他,很认真地说“离得近。”
木灯哑口,片刻笑了“行,质朴的理由。”
木灯旋即探头看着时熄的手机,两个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请个讲解吧,不然我可能只看得出来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发丝扫过脖颈,时熄默默把手机往木灯的方向推了推。
“好。”
两人提前看了天气预报,特意找了一个阴天出门,没成想因为昨天下过雨,比平时还闷热。
他们在门口戴上导游器,就等着人齐了往里走。
时熄摆弄了一下手中的东西,才挂到脖子上,将导游器扣到耳朵上。
“声音太大了?”木灯看到时熄须臾皱起眉,立即问道。
时熄点了点头,伸手取下打算调一下,没想到木灯先他一步将导游器摘了下来。
他的手指擦过时熄的耳朵,后者本能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被触碰到的地方仿佛有一团火在烧,全身的血液都叫嚣着沸腾起来。
木灯的手停留在半空中,片刻放下手来,若无其事地朝时熄笑笑。调试好之后,再次还给了时熄。
时熄抿了抿唇,想向他解释自己刚才的动作完全是条件反射,没有反感他触碰的意思。
但话到了嘴边,又怎么都说不出来。
穿梭在展柜间,时熄没有欣赏文物的心情,导游在耳边滔滔不绝,也勾不起他任何兴趣。
时熄时不时就要不着痕迹地看看木灯,看到他没有表情的脸,心里就酸酸的,像是泡进了汽水里。
时熄不知道第多少次抬眸时,被木灯抓个正着。他在黑暗中格外清亮的眼睛注视时熄,嘴角扬起浅笑,主动开了口“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时熄一怔,一时没明白他的用意。
木灯看着他呆呆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手指碰了碰他眉心“你之前那样子和老鼠看到猫似的,我觉得我也不难看吧,所以应该不至于让你这么大反应。”
时熄沉默几秒,随即低着头道“不是有意躲你。”
木灯又笑了一下,想到刚刚时熄不停瞟来的眼神,心口涌上暖意“我知道,没关系。”
二人一前一后走着,时熄悄悄抬起头看着木灯的背影,乌黑的眸子被博物馆里的光衬得清凌凌的。
不知过了多久,木灯身形忽地一顿,忽然向人流外围走去,找了个角落蹲了下去。
时熄跟着木灯走,见他停下便站在他面前,垂眸轻声问“怎么了?”
木灯靠在墙壁上,朝他摆摆手。
犹如身体里骤然插进了无数根针,躯干四肢,乃至大脑深处都穿出堪称尖锐的疼痛。
木灯甚至顾不上疼,第一个想法就是,完了,犯病了,还是在时熄眼前。
时熄没有说任何一句话,少顷他也蹲了下来,手很轻很轻划拂过木灯的后背。
片刻,导游器发出呲呲电流声,导游的声音断断续续,很快就归于一片寂静,应该是走远了。
时熄看了看木灯的脸色,柔声道“你不舒服我们就回去吧,没关系的,也不缺这一点钱。”
木灯笑笑,没有看时熄的眼睛,眸子中闪过难以察觉的无力和悲凉“我这样岂不是太扫兴了,还浪费了你的心意。”
时熄察觉到他低落的心情,不由蹙起了眉“你只是生病了,有什么扫兴的。”
木灯没有避开时熄的手,任由他拉着自己往前走,须臾低声说道“带着一个病人出来,真是费钱又麻烦。”
时熄的脚步忽地顿住了,随即转过身,直勾勾地看着木灯,道“我不觉得你是个麻烦。”
时熄很少有这样紧盯着别人看的时候,因为他觉得这样十分冒犯,也会控制不住躲闪目光。
但此时,他突然记起书上说眼神飘忽的人往往都是在撒谎,硬生生忍住了。
返程的观光车上,四面八方传来的汗味和热气熏得木灯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时熄犹豫了一瞬,紧接着拥住了木灯的上半身,让他的头埋在自己的怀里。
时熄身上洗衣液的味道传进鼻子,清新柔和,正如他这个人。
木灯搂着他,任由剧痛蔓延至五脏六腑,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一时间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时熄的心跳声却分外明晰。
如同黑暗中的鼓点,带着木灯这个误入迷途的人走上明朗的道路。
木灯居然有一种世界末日降临,但他和爱人正岁月静好的错觉。
“我可要缠着你一辈子了。”
他不知道时熄听没听见,但木灯这人,说过的话一定会兑现。
回到家时,木灯脚步虚浮,只觉得头顶的灯光晕开成一大片亮色,在眼前晃来晃去。
他忽然感到鼻子下一阵热流,伸手一摸,低头一看,沾了满手温热猩红的血。
“你......”时熄微微发颤地想说什么,可后面的话却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了,别怕,别怕。”木灯全身都被冷汗浸湿,却不忘轻声地安抚时熄。
时熄垂着眸子,看不出是难过还是平淡。他扶着木灯,亦步亦趋地将他送到床上。
木灯探出双臂想抱住他,时熄却轻轻推开了他。
木灯苦笑一下。
果然自己还是讨人嫌啊......
下一秒,时熄握住了木灯的手,大拇指划过他的手背,一下一下,仿佛想确认他真实存在似的。
时熄低垂着眉目“疼不疼?”
木灯顿时觉得原本可以忍受的疼痛被放大了无数倍,胸口沉闷的仿佛压着一块巨石。
他强撑着对时熄笑起来“疼啊。可疼了。”
时熄二话不说往外走“那我去看看楼下有没有止疼药卖。”
木灯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的,想到了母亲离开时决绝的背影,和她淡淡的话“木灯,从今往后我和你父亲什么关系都没有了,我会养着你,但你也要知道,自己该长大了。很多事情不可以再任性,我也不会再给你兜底。”
莫名的,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惶恐和委屈。
木灯失声叫道“时熄,别走。”
“你不是难受吗,不吃药会更难受的。”时熄耐心地走回来,坐在床边看着木灯。
他静静望着一个人的时候眼神很宁静,犹如黑沉幽深的湖泊,只装得下一个人的倒影。
木灯看他的眼睛,只想永远沉溺在里面,再也不要醒来。
他将自己的脸贴在时熄手心蹭了蹭,声音带了几分恳求的意味“可我不想一人,自己待着好孤单。”
时熄吃软不吃硬,看他这个样子立即妥协了,低声问他“陪着你,你会好受一点吗?”
木灯点了点头。
时熄叹了口气,没有再提离开的事。
木灯抓着他的手腕,前者偏烫的体温炙烤时熄的皮肤,让他忍不住想逃避,想后退。
时熄却忽然想起,木灯没有多少时间了,他快死了。
在木灯前二十年人生中,或许有很多这样的时刻。但那时候没有时熄,木灯只能一个人扛过来,直到现在,有了一个人愿意为他停留,他才敢显露出不为人知的脆弱。
时熄的眼眶有点发酸,他习惯性地微扬起头片刻,将眼泪收了回去。
软弱的人,是要受人耻笑,被人欺负的。
时熄不喜欢那样的人,也不喜欢那样的自己。
木灯不知道时熄复杂的重重情感,他只觉得时熄身上的味道很好闻,还有他散发出的熟悉而温暖的磁场,仿佛他们是相识多年的恋人。
“时熄。”木灯叫他的名字。
“怎么了?”
木灯的声音带着浅浅笑意“我们是不是见过?”
深入骨髓的剧痛使木灯整张面孔都是苍白的,他偏过头看时熄,向朝他笑,却分不出一丝力气,梦呓般道“那我为什么这么喜欢你?”
时熄不说话,他生不出任何情爱的心思,眼中只有木灯此时此刻的无力和脆弱。
他一定不想让我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吧。时熄想。
可时熄完全没有任何嘲笑,或者是鄙夷的想法,心头不断翻涌,甚至于淹没他的,只有浓烈到无法忽视的心疼。
“别看了,多难看。”木灯察觉到时熄的视线,苦涩一笑。转而伸出手,犹如一片羽毛般轻轻覆上了时熄的眼睛。
时熄睫毛扫过他手心,有点痒。
木灯见时熄没有挣脱的意思,便也就着这个姿势,艰难撑起上半身,随即脱力似的倒向时熄。
时熄一惊,立刻扶住他。
木灯靠在他怀里,鼻尖额头满是细细密密的冷汗,冷得好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木灯的眸子睁着,眼神却很暗淡,时熄在木灯面前挥了挥手,也没什么反应,他这才确认木灯应该是暂时看不见了。
时熄看了木灯半晌,最终还是认命似的上了床,靠着后面柔软的垫子。小心翼翼将木灯的头放在自己肩膀上,顺便用被子把他裹成了一个茧蛹。
木灯感觉的到他的动作,可他太疼了,也太累了,连和时熄说一句话的力气都使不上来,只好一动不动,像个大型玩偶任他摆弄。
被子的温度不一会儿便包裹了木灯,四面遮挡也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很快,疲惫便吞噬了木灯,他随即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