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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去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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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日上午的墓园没什么人,一派宁静祥和,一排排石碑沉默地伫立着,投下深黑色的阴影,保护着黄土地下沉稳安睡着的灵魂。
墓前放置的一束束鲜花散发出清新雅致的香气,随着温温柔柔的微风飘散而去,拂过青年白皙干净的侧脸。
今早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中弥漫湿润的泥土气息,叶子上的雨珠要落不落,在阳光下折射出明亮的光。
时熄站在墓碑前,一手插着兜,随意放下手中的向日葵,轻笑着说了句“哥,我来看你了。”
他思索一会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片刻才道“我昨天去见慕荧了,你不用担心,疗养院的护工人都挺好的,没有亏待她,她看起来还比之前胖了一些。可能是因为不用整天对着我这张脸。我也没故意刺激她,你放心,我是躲在门后面偷偷看到她的。”
“不过她恨我,甚至想杀了我,那我恨她,整整她也无可厚非,你应该不会怪我吧?”
时熄挑眉,理直气壮道。
“你怪我也没有用,你都已经死了,顶多扮鬼来找我吓吓人。”
“时钧风,我要结婚了。”他顿了顿,又轻声说“我要和一个只认识了短短几个月的人结婚了。”
又过了一会儿,时熄才问“你是不是觉得太快了?”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刷刷吹动树叶的声音,在安静的墓园里分外清晰。
“可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啊,就连他身上所有的缺点都觉得是优点。”时熄的眸子安静而温和,眉目间竟多了几分木灯的影子。
“我知道这么说,你肯定要说我恋爱脑。”时熄低低笑了两声。
“连我都觉得自己傻,可是感情这东西,好像真的是控制不住的。”
“挺奇妙美好的感觉,只可惜你还没感受到就死了。光凭这一点,或许我也算是赢过你一回了。”
“我也不是故意不带他来见你的,他身体不太好,没有多少时间了,也下不来床,来一趟太费劲了,估计你看着心里也不好受。”
时熄笑了笑“哥哥,你就体谅体谅吧。反正你马上就能见到他了。”
他姿态随意地坐在墓碑前,阳光洒在他脸上,细长浓密的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你们都是很优秀的人,应该会有很多话题要聊,股票啊,投资啊什么的。到时候我多给你们烧点纸钱,花都花不完那种,随便用。如果不够,记得来梦里找我要,不然我可不会给你们添的,在下面饿死你们算了。”
说罢,时熄又在墓碑前坐了一小会儿,看着日头差不多爬到树梢便站起来,扭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和腿,又像来时一样随意地道完别,便转身离开。
走出好几步,时熄突然回过头,望着墓碑“哥,生日那天我给你留蛋糕了,最大的一块,上面还有一大块饼干,你高中的时候最喜欢的牌子,我都记得的。”
青年高挑纤瘦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不清的黑色小点,消失在阳光明媚的走道尽头。
初春的风自窄巷中穿行而来,沿途经过熙熙扰扰的市井街道,轻柔地吹过墓园中吐出新芽的树枝,裹挟着淡淡花香朝遥远的天边追逐而去。
而暖风扫过时钧风的墓碑时,恰巧扬起了花束的一角,露出一包捆好的喜糖。
…
时熄和木灯的婚礼没有几个人参加,都是些熟悉的亲人和朋友,季方夏和康钦他们都赫然在列。
当天的两位新人都换上了剪裁合身,材质考究的西装,领带则是他们为对方选的,由于二人眼光都不错,所以即便颜色和西装不太适配也不显得怪异,反倒碰撞出了别样的感觉。
婚礼流程都十分的简单便捷,为了方便木灯这个病号,甚至很多环节都刻意删除了。
木灯原先死活不乐意,但又拗不过时熄,又舍不得和他吵架,只好任由他安排。
最后的交换戒指进行顺利,直到新郎亲吻新娘时,才出现了一个不大的小插曲。
时熄抗拒在众目睽睽下进行如此亲密的举动,但木灯理所当然地说每一对新婚夫妻都是这样做的,难不成你嫌弃我?堵得时熄哑口无言,最终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
正式成为夫妻之后,两个人的相处更显得腻腻歪歪,还自带一种别人插不进去的氛围,导致季方夏一看到他们两个就绕道走,生怕猝不及防被塞满嘴狗粮没处说理。
那段幸福平静的日子,是曾经的时熄无比向往,却又求之不得的,他自然珍视而小心的经营着这段感情,虔诚地将自己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献出。
但死神一向见不得和和美美的桥段,他和时熄,和木灯,和所有心怀侥幸的人开了一个恶劣,而又毫无征兆的玩笑。
木灯死在时熄生日的前一天,他终究是没能亲自送上生日祝福,和准备了好久的生日礼物。
那时刚入春,野草和野花郁郁葱葱随处可见,树叶落下阴影星星点点,鸟叫此起彼伏,虫鸣源源不断,孩子们嬉戏打闹穿过街道,消失在开着一家早餐店的岔路拐角。
分明是万物复苏的季节,木灯的生命力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衰竭下去。
最后的时刻里,木灯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只是紧紧拉着时熄的手,用力瞪大眼睛,嘴里艰难地挤出破碎的音节。
时熄俯身在木灯耳边,眼眶一阵阵发酸,却强迫着自己不掉下眼泪。
木灯愧疚地凝视他,浑浊而黯淡的眼睛里蓄上一层水光,断断续续地张合嘴唇,无声说道“对....对不起,食......言了。”
他在和时熄道歉,为了他曾经说过的却再也无法兑现的,要陪时熄一起过生日。
竭尽全力说完这句话,木灯再也无力做出任何动作。
他平躺着看着洁白的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着,破风箱似的粗重喘息一下下砸在时熄心脏上,痛到他几乎就要窒息。
时熄用力摇着头,声音颤抖不稳“我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实在撑不住就歇一歇吧,很快就不痛了。”
时熄靠在病床边低声地呜咽,肩膀剧烈抽动,却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木灯都已经这样了,他不能让他临了了还不安心。
可木灯就像是知道他的所思所想一般,始终不肯离开,心率监测仪上的幅度极其轻微,却连绵不绝,就好像在执着什么而不肯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木灯眨了眨眼,终于是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好想告诉时熄,自己已经很努力在抵抗了,他真的很想陪时熄过生日,可是他真的好痛,真的好累,真的坚持不住了。
恍惚间,木灯想起了曾经许诺过时熄的誓言,和听到他的保证时,对方那双陡然亮起光的眼睛。
时熄,我做到了,我没骗你。
我的生命不长,但我的确遵守承诺,用了一辈子对你好。
耳朵里好像装着水,外界的响动模模糊糊听不清晰,但木灯还是努力分辨出了熟悉的声音。
他在哭吗?有人给他擦眼泪吗?
对不起,对不起。
第一次说话不算话,就让你这么难过。
就在这时,木灯的心率监测仪突然剧烈地起伏一下,仿佛回光返照般。
但紧接着,陡然跳动的心率再次回落,彻底归为了一条平坦冰冷的直线。
时熄一瞬间全身脱力,重重摔在地上,额头磕在床角,顿时流出殷红的血来。
血顺着脸一路往下,时熄却全然不顾,死死盯着心率监测仪一动不动。
良久,门外的老医生才推门进来,沉重叹息一声,将时熄扶了起来“节哀顺变。”
他顿了顿,说出了难得的一句安慰“他死了,但你的生活还要继续呢,别太伤心了。”
可如今老医生说什么时熄都已经听不进去,他只是呆呆的,脸色惨白地注视病床上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木灯发愣。
老医生再次推了推时熄,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走吧,走吧,人回不来了,你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
时熄麻木地任由老医生拉着走,机械地穿过长长的走廊。
明亮的大理石砖倒映出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就仿佛他的灵魂已经被抽走,剩下的只是一具躯壳。
死亡通知单分明是薄薄的一页纸,落在时熄手上却仿佛有千斤重,他双手紧紧握着它,眼神空洞无机,将边缘捏的褶皱。
签字的时候,时熄甚至拿不稳笔,黑色的墨在纸上磕磕绊绊地游走着,划出深深的凹痕。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他却写了足足三分钟。
第二天,时熄拖着沉重的身体举行完木灯的葬礼,身心俱疲地安抚好从外省赶来,哭得撕心裂肺的两位老人,又送走木灯公司那帮红着眼睛的员工。
他拒绝了他们要陪着自己走一段路的提议,孤身一人,像是赫兹频率特殊,没有人能听到的鲸鱼,慢慢地无意识地往前走着。
却在在走出冷硬的黑色大门前停下了脚步。
时熄想要回头,又不敢回头。
他想最后看木灯一眼,又害怕望见只到他胸口高度的墓碑,仿佛只要对这块冰冷的石头视而不见,就能掩盖木灯不会再回来的事实。
时熄考虑着,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睛也愣愣的,在墓园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一辆车停在路边,时熄下意识抬起头看。
车窗降下,露出季方夏的脸。
“上车。”
他简短地说。
时熄本能地照办,拖动两条因为长期没有睡眠而沉重虚浮的腿,打开车门坐到后座。
季方夏也不多废话,一脚油门车子驶了出去。
时熄手搭在腿上,望着窗户外飞掠的树木,太阳穴处一阵阵的钝痛。
路线很陌生,不知道要去哪。
无所谓了,去哪都可以。
车在地下停车场停稳,季方夏拔了车钥匙先下车。
时熄看着他走出两步,才想起来自己还在车里,一言不发地拉开车门跟下去。
二人沉默不语地走进电梯,季方夏按下十五层的按钮,死一样的寂静一直持续到电梯门缓缓向两侧开启,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出来。
这是一所高档小区,一梯两户,季方夏递给时熄一把钥匙,指了指左侧的门。
时熄这几天的反应因为休息不好变得很慢,过了一分多钟才拿过钥匙,走上前插进锁孔里。
旋转了一圈,拉开大门一刹那,时熄呆住了。
他喜欢的极简风黑白装潢,其间点缀着木灯喜欢的,长得千奇百怪的可爱玩偶,他们个个脸上带着笑容,小表情生动又鲜活,再搭配上落地窗外直射进来的阳光,看起来可爱又明亮。
但时熄胸腔里就像是被烧红的烙铁骤然贴紧,烫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白烟升腾而起,深入骨髓的剧痛瞬间蔓延全身。
在看到屋子正中央摆放的二十二件生日礼物时,时熄终究是没忍住,捂着脸泣不成声。
门口的季方夏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长长出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忆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他什么都要自己来,因为站不稳,摔了好多次,身上磕了很多淤青和伤口,但就是不允许我们帮忙。”
他声音艰涩“他想亲自给你这个惊喜,他说他答应过你的,大男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时熄闭了闭眼,用力压下崩溃的情绪,嗓音沙哑“我问他是怎么伤的,他从来不肯告诉我。”
木灯只会笑嘻嘻地搪塞过去,然后缠人地抱着时熄的腰,在他身上蹭来蹭去,仿佛是小狗狗宣示主权般留下属于自己的气味。
而现在,时熄身上属于木灯的味道淡的几乎闻不到了。
仿佛也随着木灯最后一丝体温,消失在那冰冷沉重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太平间。
季方夏不知道该怎样安慰时熄,只是用力地抱了他一下,便松开了手,红着眼睛指了指“二十二样生日礼物,他都精心挑选过了,你每一个年龄段应该会喜欢的东西,他想对你说的话,都在里面了。”
时熄大力抹了抹眼睛,跌跌撞撞地走上前,手抖不稳,尝试着拆了好多次丝带,也还是没能打开礼盒。
季方夏想来帮他,被时熄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卡片上的字不像平时那样俊秀飘逸,可以见得写下这行字的人当时的身体状态应该很差了,甚至连笔都握不住。
“六岁的时熄,生日快乐,见字如面。你现在是不是在沙地里玩泥巴呢?还是在学着电视里的奥特曼打小怪兽?......”
“十岁的时熄,生日快乐,见字如面。也不知道你这个年纪是不是还在小学教室里揪女同学的辫子......”
“十八岁的时熄,生日快乐,见字如面。今年可能对你来说并不是值得怀念的一年,但今年你成年了,以后就是个大人了,什么事都可以自己做主,什么人提出要求都有拒绝的权利......”
“二十二岁的时熄,生日快乐,见字如面。小熄,抱歉啊,之前说好了陪你过生日吗,但我不知道是否能准时赴约。如果没做到,你也不要生我的气,因为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时熄,我爱你。
时熄甚至能想象的出,木灯写下这些字时的表情,一定是温和的,平静的,嘴角挂着时熄熟悉的笑容,偶尔构思到有意思的地方,还会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一定是闪闪发光的,像夏天夜里的星星那样。
“傻子,傻子。”时熄喃喃着重复,眼泪控制不住地滚滚落下。
你送给我二十二个生日礼物,弥补了没有你之前我二十二年的人生。
可以后呢?
我的生命里不再有你,所以即便过去被填补的再完美无缺,也失去了意义。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要你。
季方夏陪着时熄沉默许久,等天色彻底黑下来,他才将口袋里最后一样东西递给时熄。
“木灯让我转交给你的。”
他用力抹了把脸,深呼吸一口气“所有钱都在这张卡里,如果省着用,过一辈子不是问题。”
季方夏见时熄没有任何反应,便强硬地将卡塞进了他的兜里,紧接着活动一下手脚,故作轻松道“我回家了,都这个点了,老婆孩子估计都以为我在外头鬼混了。”
时熄眨了眨眼,半晌,才缓慢地说“麻烦你了。”
季方夏摆了摆手,欲言又止地看了时熄片刻,最终却只是苦笑,道“不碍事,你也早点回家吧。”
说罢,他便转身走了。
家?他早就没有家了。
时家不是家,没有了木灯的房子更不是家。
目送季方夏离开,时熄又在原地不知站了多久,才在黑暗中缓缓坐下,抱着双膝蜷缩起来。
他瘦削的脊背靠在冰冷坚硬的墙面上,闭上眼,闻着沉重压抑的空气陷入了幽深阴暗的深海。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几分钟,时熄倏然睁开眼,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按亮屏幕查看时间。
眼前因为陡然出现的强光有几秒钟的模糊,但很快,十一点半的数字映入时熄漆黑的眼底。
少顷他翻身坐起,不顾被压得失去知觉的左腿,跌跌撞撞地冲下楼去,拦了一辆出租车,向墓园驶去。
几个多小时后,看着手表上汇合的时针分针,时熄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笑,转瞬即逝,充斥着苦涩。
而后,他抬起头注视面前的石碑,轻声开口“木灯,我的生日到了。”
墓园里一片寂静,除了风吹草低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一两声虫鸣,没有任何声音。孤独感一点一点蔓延开来,吞噬了这一小片空间。
时熄抿着唇“不是说好了陪我过生日的吗?怎么说话不算话?”
“算了”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又道“我不怨你,也不和你发脾气。你出来见见我吧,木灯,你出来见见我好不好。”
时熄缓缓跪坐在墓碑前,头抵着冷冰冰的石块,看着上面笑容温和眼神明亮的人。
“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