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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时熄的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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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灯,我总觉得距离你走好像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好像有几十年,几百年,甚至是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
可我早上醒过来,打开手机一看,原来才过去三个月而已。
我也有整整三个月没有去看你了。
但你别生气,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我实在太难受了。
我一去墓园就想哭,坐在你墓碑前面,就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在乎,一门心思想陪着你一起走了算了。
于是我开始尝试忘记你,把家里关于你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起来,或者是扔出去,可我发现没有用。
一看到有关于你的东西,我就控制不住地去想,你拿着它时候的样子,和我说话的语气,当时的场景。
我那段时间几乎快要被逼疯了,把门都关起来,把窗帘全拉上,屋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甚至会撞到桌角椅子,弄得满身青紫。
但我不在乎,我只想离你近一点。
当我喝了很多酒,半梦半醒的时候,就总能看到你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苦着一张脸看着我,不笑,也不说话,只是很伤心的看我。
你那样看着我,我也不好受,我知道你想让我好好生活,不要颓丧成这个样子。
可是我想见你,你从来不到我的梦里,我只能用这种方法看到你的脸了。
后来,我几乎每天都在喝酒,没个清醒的时候,饭也不吃,澡也不洗,整个人邋遢又难看,像是垃圾堆里拽过来的流浪汉。
要不是季方夏叫来人,强行把门破开,我恐怕就那样浑浑噩噩地死了。
我记得很清楚,季方夏进来之后,什么都没说就红着眼睛甩了我一巴掌,然后就带着醉醺醺的我去了他家。
让他家的佣人把我洗干净,又收拾妥当,才带着我去见于奶奶他们。
他们看到我,眼睛也一下子就红了,哭着说之前对不起我,他们太伤心了,都没有注意到我的情绪。
后来我也哭了,刚打理好的脸上全是眼泪,头发一绺一绺地粘在侧脸上,样子别提多狼狈。
于奶奶就抱着我,一下一下拍我的背,她的怀抱是暖的,和你一样。
那天我们说了很多话,聊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我这才知道你其实有很多事情没有和我讲,我也没来及去问去了解,你就死了。现在想来,真是遗憾。
送走于奶奶他们之后,我不愿意再这样消沉下去,就给自己找了些事情做。
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最近联合几个学姐和学长,创办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艺术工作室。
有很多人喜欢我的画,也有很多人想要买走我为你,为我们画的那些画。
但我都没答应,你就放心吧。
属于我们的东西,我不会交给任何人。
还有平安,它也挺好的。季方夏给他找了一个肤白貌美的博美犬当老婆,这小子乐得不行,天天围着人家摇尾巴转圈圈,人家理都不理他。
唉,追妻路漫漫,我也只能祝他成功。
那,你呢?最近怎么样?吃得饱吗?穿的暖吗?偶尔会不会有一点想我呢?
好吧,我承认,是我想你了,特别特别非常非常想。
我从来不是个会说情话的人,我自己不擅长,曾经也没有人愿意对我说。
但自从认识你,我说过的情话数都数不清,我甚至变得不像我认识的那个我自己。
我不再理智,不再清醒,不再能条理清晰地权衡利弊,而是因为你,因为关于你的事,而惶恐不安,胡思乱想。
但我喜欢这样的感觉。
我从来不知道毫无保留地去爱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疲惫,又幸福的事情。
我好想再见你一面,听听你的声音,摸摸你的脸,哪怕是静静对坐着,什么都不做都好。
只可惜,我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我不知道有一天自己会不会忘记你的声音,忘记你的样子,忘记你看着我时永远温柔包容的眼神。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我是否还有力气去爱另一个人?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去猜。
木灯,这是你走后的第十年了,原谅我隔了这么久才第二次给你写信。因为最近实在是事情太多,才一直没能抽开身。
先是慕荧两个月前死了,突发心脏病,在病房里孤零零地死的。
当时护工和其他老人都在楼下举办活动,她不愿意跟去,没想到出了意外。
看到她尸体的时候,我居然没有多少大仇得报的欣喜若狂,只有疲惫和怅然。
她比起我印象中的瘦多了,两边脸都凹陷下去,骨头突出来,看起来尖酸又刻薄,连眉头都是紧紧锁着的,就像还有什么东西没放下似的。
也许是因为没能亲手杀了我给哥哥报仇,所以心怀愧疚和愤怒吧。
把她埋了,又举办完葬礼之后,我就突然意识到—
世界上最后一个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人也死了,以后这偌大的人世间,就真只剩下我一个人踽踽独行,再也没有人在未来等着我了。
这边事情刚刚了结,向月清男朋友又出轨了,和她最好的朋友。
据说他们当时已经订婚了,只差临门一脚,就是真正的夫妻。
你不知道她当时的脸色有多难看,简直就像是吞了几千只苍蝇。
我之所以知道,就是因为她捉奸的酒店开在我工作室旁边,她跑出来的时候,正好撞在我身上了。
快三十的人了,莽撞的却和十七八岁一样,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差点飞到后面的树上。
向月清连声道歉都没有,看不见我一样哭着跑了。
擦肩而过的时候,我看到她脸上的妆容很挺精致,身上穿的也是最新款的连衣裙,应该是好好打扮过一番才过来见人的。
她虽然骄傲自满,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出轨这种事还是不光彩又恶心的,我就偷偷打了她男朋友一顿,现在应该叫前男友了。
但我绝对不是为了给向月清出气哦,你可别误会了生我的气,我早就已经不会再像当年那样窝囊了
还有,我前几天刚做了一件好事,想听你夸夸我。
我给福利院的孩子们捐了一笔钱,还去那里看了他们。
他们都很好,虽然说起话来有点拘束小心,但画的画很漂亮,唱的歌也好听,只可惜你不在了,听不到。
在这个世上不是每个人都能站在阳光下,但我想给他们一个走出阴影的机会,就像你曾经对我做的那样。
木灯,这是你死后的第二十年了。
我已经四十二岁了,可我还是没有爱上别人。
有人说,年少时喜欢的人不一定能走到最后,但一定记得很深,我觉得我就是这样。
前段时间你的房子拆迁了,我原本是不同意的,死活不肯签字,但人家大老板哪里能听我的,该拆还是拆,趁着我出差不在家的时候,找来了施工队。
而我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楼被推倒了,我们的家没有了,远处互相搀扶的一对老夫妻在哭,我认得他们,原先住在咱们楼上,经常给咱们送水果。
可现在,他们也无家可归了。
原先平整青翠的草地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沙石尘土,和叠在一起的瓦片砖块,散发出呛鼻的味道。
他们给了我一大笔钱,我没有要,他们硬要塞给我,说是补偿。
我只好收下了,但我没有动,一分一毫都没用过。
几万块钱买了我的家,我也不知道这笔买卖算不算划算。
他们说我赚大了,走了狗屎运,可我一点都不开心。
我年纪都这么大了,却还是形单影只的,身边连个能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要这么多钱又有什么用处呢。
倒不如都捐给山区里的孩子,毕竟他们都是有牵挂的,有未来的,和我这样的人不一样。
木灯,我好久好久没有开心过了。
季方夏的女儿,那个聪明的小姑娘,你还记得吗?
她今年大学毕业了,还交往了一个很帅的男朋友,他对她很好,季方夏很满意,说过几年就办婚礼。
你可真缺德,那么早就走了,害得我要随两个人的份子钱。
…
木灯,我生病了。
但我不知道是什么病。
很专业的名词一大堆从医生嘴里吐出来,我一个词都听不见,耳朵里嗡嗡直响,脑子像生锈的齿轮一样转不过弯来。
只听到阿什么默症,大概意思就是说,我会忘记自己身上曾经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逐渐变成一个迟钝的傻子。
忘记好,忘记好啊,只要忘记了,我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医院外的梧桐大道叶子绿了枯了一轮又一轮,不知疲倦地轮换着,仿佛永远不会停止。
疗养院里,一个四十多岁,穿着黑色长袖休闲长裤的男人静静地坐在树荫下。
他的皮肤苍白,五官精致清隽,即便眼角增添了些细细的纹路,也仍然能看出年轻时丰神俊秀的影子。
而他此时双手放在膝盖上,微低着头,眉头轻蹙着,似乎在为了什么事苦恼,又似乎在竭力思索着什么。
今天有个人来找自己,他说他叫季方夏,季节的季,方正的方,夏天的夏。
他说了很多之前在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可时熄一件都不记得了,只是似懂非懂地听着,仿佛在听别人口中讲述的故事。
那个名字是季方夏的人还告诉了他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木灯。
他说那是自己曾经的爱人。
可,自己不是一直都是一个人吗?又哪里来的爱人呢?
时熄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费劲的,艰难的,一点一点从记忆残存的碎片中搜刮出一些支离破碎的影子,从而确认这个人是否真正存在。
终于,时熄混沌黑暗的大脑中好似骤然划过一道闪电,将灰暗隐秘角落里的画面照得无处遁形。
高挑的背影,含笑的瞳孔,唤他名字是总是刻意扬起的尾调。
半晌,时熄忽然不由自主的,下意识地轻声念了出来“木....灯.....”
木灯,木灯是谁呢?
时熄用力敲打自己的脑袋,可就是想不起来了,脑海里那张温和俊美的脸就像失焦的镜头,模糊而浅淡,无论他如何努力都看不清楚。
他直觉自己忘记了非常重要的东西,可无论如何,都再也找不出一丝半毫的踪迹。
关于木灯,关于他被层层迷雾遮挡的过去。
“木灯......木灯......”时熄重复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你到底是谁啊?我应该记得你吗?你现在在哪里?我还能找到你吗?
疑问一个又一个,好像深水中的气泡般接二连三地浮上水面。
但再没有人能解答时熄的困惑。
不知独自坐了多久,天色渐渐一丝一丝暗下去,落日的余晖铺满大地,梧桐树在宽阔平整的路面落下漆黑的影子。
时熄抬头看去,被迎面而来的光刺了一下眼睛,紧接着本能地眯起了眼。
少顷,排成一排的黑点掠过天空,那是黄昏归巢的倦鸟。
蝉鸣此起彼伏,再加上晚高峰按喇叭聊闲天的声音,聒噪且喧嚣。
时熄片刻站起身,眨了眨不知为何有些酸涩的眼睛,抬步朝疗养院内走去。
夏季微风阵阵拂过侧脸,裹挟千门万户饭菜的香气,带着城市一天的疲惫和喧嚣翩然远去,转眼间便消失在高楼大厦的尽头。
慢品人间烟火色,闲观万事岁月长。
有时候遗忘,不一定就是一件坏事。